《盲区》刺崽

1、第 1 章 楔

　　楔子

　　再次听到梁裎的名字，许砚的第一反应是，逃。

　　他当年用沉默推开梁裎，又花了五年时间剥皮抽筋，用文字立碑，如今，那块碑活生生走到他面前。

　　孟莱打来电话时，埋在沙发里没睡多久的许砚直接打了个激灵。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稿子拖了一个月，孟莱的耐心早耗尽了。

　　他屈起胳膊遮住脸，仰躺着没动，昨晚通宵到中午十二点才勉强睡着，这会身体像是还没落到实处，脑子也是钝的。

　　手机又震了好一会，直到屏幕彻底黑了，他才睁开眼。客厅很暗，厚重的强遮光窗帘拉的严丝合缝，没了适应光线的缓冲，他很快清醒。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从茶几另一头把电脑拉到面前，开机，打开文档，页面最后一行字只有开头一个“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他彻底放弃，合上屏幕，抓起另一边的手机，打算调成静音睡个回笼觉，明早再负荆请罪。

　　然而屏幕还未解锁，电话又追来了，震动持续了十余秒后，他按下接听。

　　孟莱的声音夹在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里，不耐烦的明显，“你干嘛呢，信息也不回。说好今天交稿，我马上都下班了，你稿子呢？”

　　许砚静了几秒，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像样的理由，他清了清发干的嗓子，老老实实回答“没写完。”

　　电话那边键盘声停了，孟莱声音冷了下去，“许砚，对方定的导演今天都落地了，你还要拖多久？”

　　许砚哑声，默默拿起茶几上的隔夜咖啡灌了一口。他的确写了，只是翻来覆去删了不知道多少遍，迟迟定不下来的理由，他说不出口。

　　《冷巷》的版权半年前就在谈，拖到今天还没落地，原因就仨，他左右摇摆的态度和写不出来结局。

　　最后一个原因，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投资方到底为什么要买这样一本冷门小说？对他拖稿这事也表现出充分理解，给了足够的时间。

　　但每次琢磨这问题，主编都是一记不知好歹加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久而久之，他也只当对方真的看走眼。

　　他一向不爱给人添麻烦，但眼看对方班底都组好了，他的稿子还没写完，夹在中间的孟莱最难受，夹带着愧疚，他恳切道“我今天肯定写完。”

　　孟莱叹了口气，“行吧，你不回信息我就猜到了，你就逮着我好说话吧。”

　　许砚自觉理亏，小声开口“对不起...我会尽快的。”

　　“这次别鸽我了啊。”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忽然有人喊了声孟莱，许砚松了口气“那你先忙吧。”

　　孟莱远远应了同事一声，又转头对着电话仓促道，“最后一件事，你明天十点左右过来一趟，对方导演想和你当面聊一下剧本改编的事。”

　　“不见了吧，我不参与剧本。”他想也没想，一口回绝。卖版权这事他原本就不太愿意，还是主编好几轮苦口婆心加威逼利诱他才点了头，剧本改编他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想过。

　　“我听主编说，好像是和你认识，说不定是你朋友呢，你不来看看？”

　　这话来的突然，他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自己认识哪个导演朋友，还从国外深造回来。

　　除了...那个人，可是怎么可能呢？

　　没等他理清脑回路，门外一阵粗暴地敲门声，“许砚，开门！”，隔着啪啪作响的门板，姜鸣半死不活拉长调子，“快开门啊，重死我了！”

　　许砚举着手机朝门口走，顺口问了句“他叫什么？”

　　“梁裎。”

　　脑子忽然像被从刚睡醒的混沌里提出来，他觉得自己没听懂那两个字。

　　咔嗒，门开了。许砚举着手机定在门口，“梁裎...”两个字在舌尖无声滚了两遍，他确信自己没听错。

　　门外的姜鸣提着两个大袋子的，侧身挤进门里，丝毫没注意他难看的脸色。他熟门熟路进了厨房，语气抱怨，“敲半天门也不应一声，你又刚起？”

　　两大袋食物摊在案台上，他一样样拿出塞进冰箱，边塞边拔着音量碎碎念，“顺路给你买了点吃的，我说你能不能别天天熬夜还吃垃圾食品，你知道你们这行猝死概率多高吗？”

　　许砚还是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像是冻住，林溯的话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对面又传来孟莱的声音“你没听清吗？明天十点你记得到。”

　　他握着门把手，用力推了把关上门，“你说导演叫...”那两个字又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他顿了一会，声音变低“梁...裎？”

　　“是啊！你俩熟吗？”

　　许砚无声半晌，要是十年前有人这么问，他肯定一个白眼翻过去，人生前二十年，没人比他对梁裎更熟。

　　但现在，“以前一个学校的，认识。”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沙发坐下，不知是不是睡眠太短的缘故，心跳比刚才更快，像有人拿着小锤子隔着墙一下一下敲击，他几乎动不了。

　　姜鸣塞完东西从厨房出来，凑在许砚身边坐下，“哎，大作家，你那本小说不是要拍了吗，能不能塞个小角色进去，新谈的小女友太磨人了，非要演戏，走个后门呗。”

　　许砚偏头看了他一眼，起身没吭声进了洗手间，姜鸣见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又扯长了调子，声音哀怨，“哎，到底帮不帮啊，你可是我娱乐圈唯一的人脉了，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在你手里了。”

　　浴室门关上，姜鸣的声音被彻底隔绝，许砚拧开水龙头，洗脸，刷牙，直到嘴里的泡沫彻底漱干净，才魂归身体。

　　梁裎...回来了，要拍他的小说。

　　五年过去，他不是没想过再见面，可这样的方式，还是有点糟糕的过头。

　　脑子里的线一点点串起来，他想起第一次和主编一起见投资人的场景，对方是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似乎和他没差几岁，西装革履，眉眼舒朗。

　　许砚走进包厢时，他含笑伸出手“许老师吧，看起来和我想象的差不多，才气溢人。”许砚不太自在的笑了笑，礼貌握手。

　　包厢里的冷气很足，吹的他后背发冷。落座后，多数时候是主编在说，对面人始终礼貌温和回应。

　　具体聊天内容他已经记不大清，奇怪的是，这人从头到尾都没谈过电影盈利的潜力，价格也给的爽快，差点让他以为真遇到了真爱粉，只是出于对作品的偏爱豪掷万金。

　　中途主编接电话出去时，男人主动和他攀谈，他也适时接了几句话，直到对面说，他从英国留学回来，做电影是兴趣，对他的作品也是出于私心的喜欢。

　　英国，做电影，他近乎直觉的想起梁裎。只是几秒，荒谬的念头又被迅速掐灭，去英国学电影的人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认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现在，千丝万缕的线索如蛛网织在一起，他不得不信，梁裎回来也许不是巧合。

　　关上水龙头，他拽着领口闻了闻身上的T恤，熬夜过后说不清的味道，干脆一用力将T恤从头顶扯下来。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客厅只开着地灯，窗帘也拉开了，姜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见他出来，勉强从屏幕里抬头分给他一个眼神，“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浴室里待到我走了。”

　　许砚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静了一会“有烟吗？”

　　对面的人手指飞快操作着手机，随口敷衍，“你不是半年前戒了吗？又抽？”

　　许砚有些滞缓的偏过头看姜鸣，良久，才开口“梁裎...回来了。”

　　姜鸣手一抖，游戏里操作的角色瞬间血条空了，屏幕也跟着灰了，他哀嚎一声将手机扔在茶几上，终于有了反应，“梁裎？他不是出国好几年了吗？回来了？”

　　许砚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接过姜鸣递来的烟，含了一支点燃，姜鸣也跟着点了一支，然后靠进沙发里“你俩不是当年闹掰了吗？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许砚吐出一口烟后，脑子落地。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点开主编对话框，手指不断摩挲着手机边缘，字打的很慢，“主编，我觉得这本写的不好，要不...不卖了...”一行字打完，他吸了口烟，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良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他关掉屏幕，仰靠在沙发上，声音很低。

　　“你的事我帮不了，这次投资方定的导演就是他。”

　　姜鸣按灭烟头的手顿了一下，“你是说拍你小说的导演是他？你俩当初关系都那样了，又这么多年不见，想想还有点尴尬。”

　　这话像一根引线，许砚脑子里骤然闪出一张脸，鸭舌帽遮着大半张脸，下颌线冷硬锋利，他垂着眼，眼神很沉，那是十几岁的梁裎。

　　声音像贴在耳后，“许砚，你写这个，是在挑衅吗？”

　　许砚捏紧手机，猛的回神。除非明天是世界末日，不然他顾不得了。

　　“版权我不卖了。”

　　他手指飞快敲击屏幕，按下发送键，关掉屏幕，伸手将烟按灭在眼前的烟灰缸里。

　　五年了，再次面对这个人，他还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想逃。

　　发完信息，他如释重负呼了口气，手机被反扣在茶几上，他进厨房拿了两瓶饮料出来，一瓶递给姜鸣，刚拧开瓶盖，手机又是叮咚一声，他拿起来犹豫着点开屏幕，准备迎接主编的劈头盖脸。

　　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一个好友申请静静躺在列表最上方，头像是简单的灰白风景照。

　　验证信息只有四个字“我是梁裎。”

　　他放下饮料瓶，盯着手机看了一会，然后点开图片放大，照片里梁裎的帽檐压的很低，耍酷般背着身，许砚仿佛看见自己就站在照片外路的尽头，无奈垂下举着的手机，“哎，能不能转过来拍个正脸。”被拍的人刻意压低声线“快点拍，这样才帅。”许砚撇了撇嘴，举起手机抓拍瞬间。

　　这照片，他相册里躺着一张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