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龚常

4、哨向游戏

　　第二天一早，顾祎是被酒店的电话叫醒的。
　　虽然没有起床气，但他醒觉的过程略显漫长，直到洗漱完下楼去到大厅，甚至坐进了涛沃尔派来的保姆车里，整个人才完全清醒过来。
　　“……不好意思，请问该怎么称呼您来着？我今天早上脑子转得有点慢，没记住，抱歉啊。”
　　“我叫林柒，顾先生，”坐在他旁边位置的年轻姑娘看着他笑，“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呀？“
　　是的。
　　顾祎想着，但没有说出口。然后他抬起手，克制地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对林柒用敬语了。
　　“吃薄荷糖吗？”
　　“可以，”顾祎点了点头，“空腹坐车，有点晕。”
　　随后，拆包装纸的声音就成为了车里唯一的动静。
　　顾祎又打了个哈欠。
　　“顾先生没休息好吗？”
　　“嗯……其实还好。可能酒店的床太舒服了，身体就犯懒，想多睡一会儿。”
　　“哦~你平时不睡懒觉吗？”
　　顾祎看了眼林柒。
　　“嗯，基本不睡的，我比较忙，觉少。”
　　“这样啊……那看来确实有点反常呢，一会儿可要好好检查一下。”
　　“……”
　　顾祎心想这小丫头莫非是初入职场，讲话怎么这样不中听，让人肝疼。于是他干笑两声，说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最近旅游比较辛苦，身体需要休息。”
　　林柒也笑眯眯的，“嗯呐，总之好好查一查，不管有任何问题，后续所有费用我们都会承担的哦。”
　　“……”
　　顾祎难受。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想跟李白吐槽一下，但又意识到这个时间对面说不定刚睡下，只能痛苦且遗憾地作罢。要不随便刷一刷呢，他想，总好过跟林柒大眼瞪小眼。但是会不会不太礼貌……而且他又有点晕车……
　　“顾先生，你是混血吗？”
　　“……”
　　顾祎转头，“我是。”
　　“哦~所以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对，不是染成金色的，”他看着林柒，“上电视的时候可以不戴帽子。”
　　对方捂着嘴笑，“染的也不用戴帽子遮呀，我们联系的媒体，不会那么老古董的。”
　　我们联系的媒体。
　　顾祎有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来兴趣了，于是稍微坐直了些，身体侧向林柒的方向，说：“林小姐，你昨天在直播现场吗，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我不在呀，唔……可能比较大众脸吧？”
　　顾祎看着对方的大眼睛，说怎么会。
　　林柒把头一歪，“所以你是在夸我漂亮咯？”
　　“……”
　　顾祎看着她，半晌，露出一个疏离的笑容。
　　“谁都会觉得林小姐漂亮的，”说着，他往后一靠，倒向远离林柒的方向，“请问，我们是要去哪所医院，大概还有多久的车程？”

　　-

　　涛沃尔直接给他安排了一套全身体检。
　　坐到抽血窗口的时候，顾祎人都麻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把针头扎进自己的胳膊，满脑子都是想睡，想睡，好想睡。
　　他困得都有些迷惑了，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这么缺觉。
　　实际上，顾祎是一个相当有干劲的人，也就是所谓的高精力人群，从小到大都被身边的人骂卷王。
　　但他现在想卷的只有铺盖。
　　困。
　　好困。
　　眼皮重得要把他压趴了。
　　什么莫名其妙的工作人员，什么明晃晃联合媒体招安他的游戏公司，什么幻听噩梦超自然现象……都先撇到一边去吧，让他睡。
　　最搞笑的是，做一项头部检查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被医生多次提醒集中注意力，最后给出的结果是一切正常，但思睡。
　　顾祎的睫毛颤动着。
　　眼睑一毫厘、一毫厘地靠近彼此……
　　快醒醒。
　　“……”
　　顾祎真的快崩溃了。
　　“顾先生，检查结果显示您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呢，就是有点缺钙，建议多晒太阳多运动哦。”
　　“我觉得我问题挺大的，”顾祎看着林柒，“我一直幻听。”
　　“是吗，”林柒慢吞吞地把目光从报告单上移开，慢吞吞地抬起眼，看着他，“都听到了些什么呀？”
　　“……”
　　顾祎看着林柒神情天真的脸，被那道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的眼神盯住，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逐渐从心头升起，让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缓缓地缩了起来。
　　她到底怎么回事，那种诡异的感觉到底从哪里来的……
　　顾祎觉得好冷，空气里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向他挤压过来，贴上皮肤，包裹身体，缓缓地收紧，再收紧……
　　“顾先生，你好，我叫林柏迁。”
　　直到一只手出现在他面前。
　　“……”
　　医院里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顾祎再次闻到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他的后背湿了。
　　“你好，”顾祎慢慢地做着深呼吸，抬起胳膊，握住对方的手，“你是……开车的那位？”
　　“嗯，”林柏迁上前半步，把林柒挡在身后，“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我们找个空气流通的地方坐一坐吧。我是游戏项目的负责人，想和你聊一聊。”

　　-

　　项目负责人，兼职司机。
　　顾祎的脑子有点乱，手里拿着咖啡，望向江面走神。
　　“其实之前林柒也跟你说过了，我们会联系媒体，希望能跟你合作，借这次直播事件把游戏进一步推广。医院检查结果也出来了，没有什么问题，顾先生是医学生出身，应该比我更清楚。”
　　顾祎回头看向林柏迁。
　　“我说过自己的专业吗？”
　　“我们查过。”
　　“……”
　　顾祎放下瓷杯，看着对面的男人，“哈？”
　　“除了这些很好查到的信息，我们还掌握了更多资料，顾先生。我们非常重视《醒》，你接触游戏后的反应也让我们相当激动，所以希望可以继续合作。”
　　“什么意思，我是小白鼠吗？”
　　“不，你是幸运儿。”
　　顾祎忍不住笑了一声，“林先生，这话术有点太老了。你们这游戏到底合不合法啊？”
　　“是官方审批助推的项目，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相关文件都发给你。”
　　“嗯，发给我吧。”
　　顾祎也不跟他客气，拿起手机就开始天眼查，然后慢条斯理地审阅林柏迁发过来的文书。
　　一页，两页。
　　一份，两份。
　　规模真是超乎想象地大。
　　业绩也是超乎想象地惨。
　　这游戏到底开发出来干嘛的……顾祎皱眉想着，再次拿起咖啡杯。
　　“快醒醒。”
　　“……”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过去。
　　坐在边上的林柒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甜美的脸上没有半分笑容，眼睛大得几乎有些吓人。
　　“这是你幻听的内容吗，顾先生？”
　　顾祎姿势没变，“是的，林小姐。”
　　“这是我们植入游戏的程序。”
　　顾祎没说话。
　　半晌，他低下头，把咖啡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可我怎么觉得，这个程序更像是催眠，”他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看回去，“我觉得很不安全。”
　　林柒看了眼林柏迁，不说话了。
　　半晌，后者身体前倾，再次开口道：“顾先生，我们现在最迫切的诉求是，希望你能再尝试一次游戏，在此基础上，你的任何需求我们都会尽可能满足。”
　　顾祎没有立刻应声，涛沃尔这个公司在他心里的形象变得越来越诡异了。这让他燃起了兴趣。
　　“直播吧，”顾祎说。
　　“什么？”
　　“直播，”他给林柏迁重复了一遍，“要我玩这个游戏的话，就再直播一次，让更多的陌生人参与进来，就当监督了。你们不是想扩大影响力吗？”

　　-

　　熟悉的购物商城，熟悉的舞台，熟悉的游戏设备。不同的是，站在台上和他一起面对镜头的，变成了林柒。
　　顾祎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回想起昨天的经历。
　　他当时正站在一个垃圾桶跟前，执着地吸着杯底的最后一颗珍珠。然后不远处的音响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对方说，诶，那位喝奶茶的金色头发的帅哥，可以上台来互动一下吗？
　　“可以的。”
　　顾祎说道，从林柒手里接过游戏头盔。
　　“好耶！亲爱的朋友们，这是《醒》首次公开直播游戏里的画面哦，我自己玩的时候就觉得很逼真很炫酷，好期待看到小哥哥吃一大惊的样子！帅哥实在是太高冷了，好想看看他破功是什么样子啊，嘿嘿。”
　　话音未落，台下就笑了起来。
　　顾祎看了她一眼。
　　林柒笑得有些憨，眼角弯弯的，热情、活泼、亲和力极强，甚至说得上可爱，以至于早些时候那种几乎有点诡异的阴森感，仿佛是他的错觉。
　　于是顾祎笑了笑，配合地说：“那我争取不要掉凳吧，不然好丢人哦。”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他垂下眼，戴好游戏头盔。
　　四周光线变暗，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
　　有一瞬间，他恍惚入了梦。
　　“你好，欢迎来到《醒》。”
　　女声响起的一瞬间，顾祎像从高空迅速坠落，然后在即将砸地的那刻，身体被一阵风托起，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也许是地面吧，他什么也看不到。同时，系统女声继续慢慢地响着，自四面八方传来。
　　“《醒》是一款全息哨向游戏，随着玩家深入体验，有机会觉醒为哨兵或向导，开启全新的生命旅程。角色死亡后，数据将被全部清空，并冻结七天，下次登录即重建角色。如需下线，请在非战斗状态下，于心中默念三次'登出'。请注意，强制下线对角色损耗巨大，请谨慎使用。游戏将在三秒倒数后正式开始，亲爱的玩家，期待你的觉醒。”
　　……什么？
　　顾祎没反应过来。这就结束了吗？
　　三。
　　二。
　　一。
　　他落地了。
　　沙沙，鞋底踩在草叶上的声音。
　　“……”
　　听觉、触觉、嗅觉、视觉。
　　感官依次复苏，顾祎眨了下眼睛，看到了面前葱绿的树林。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风吹了过来，带着点水汽，他听见了静谧的鸟鸣，更远处，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顾祎不困了，大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好像被周围的一切围绕、环抱，甚至承托，甚至……像是被保护着。褐色的枯叶和树干，深绿的叶，温柔的风和清澈的流水……顾祎大口地呼吸着森林里芬芳的空气，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仿佛被爱着。
　　被自然海纳百川地爱着。
　　他迈开脚步走动，然后跑了起来。
　　轰！
　　密林陡然开阔，天光大亮之时，顾祎眼前出现一条雪白的……龙吗？
　　他眼皮一抖。
　　那白色的巨物从水中猛然跃起，带起的水花砸进湖边草地，野菊被打得直颤。
　　顾祎仰头看着，身体仿佛被钉在原地，完全移不开目光，直到被阳光照得头晕目眩，直到空气陡然扭曲，他听见一声轻轻的——
　　“咦？”
　　——然后世界安静了。
　　仿佛被按下了慢动作，顾祎只看到黑发在风中飞舞，出现在白龙头顶的身影轻轻抬手，铺天盖地的巨浪就朝着他打了过来。
　　我靠。
　　顾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