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龚常

10、演唱会

　　“是山顶的票啊。”
　　顾祎弯下腰，拿起座位上的应援棒和节目单。座位底下放着伴手礼，除了常见的小风扇和充电线，还有一个很精致的风铃。
　　“不是吧，签约第二天就这么嚣张？那么嫌弃你给我升舱啊，白蹭一场演唱会还给你逼逼赖赖上了，知道赵梦涵的票有多难抢吗狗东西。”
　　狗东西举手投降，“升不起，签约第二天还没发工资，现在是倒贴上班的状态。”
　　“那就给老娘坐下，”李白用做了美甲的手恶狠狠地指了下座位，“然后专专心心地给老娘出片。”
　　“……”
　　顾祎任劳任怨地接过李白的相机。
　　在酒店的时候，顾祎本来打算就这么在屋里窝着，消磨掉这一天。游戏下线之后，他总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太得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旅游久了，不适应工作状态，一打工就牛马症发作。
　　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就看到李白在朋友圈破口大骂，说先被室友放鸽子又被网友占便宜，砍价砍得像家里户口本只剩它一个了，手里有张今晚演唱会的票出不去，有没有在当地的朋友滚过来享福。
　　“……”
　　顾祎不想滚，习惯性地点了个赞表示已阅，就滑开了。
　　李白给他打了过来。
　　李白说诶我记得你不就在这里吗你怎么不举手？
　　顾祎说能不能看在奶茶的面子上放过我。
　　李白说就是要报答你的奶茶之恩，快滚出来哦亲。
　　顾祎：……
　　顾祎也想有别的选择。
　　“你别垮着一张脸，那么帅的一张脸被你垮成这样，真的很暴殄天物啊。”
　　“我今天上班了，哪有能量兴高采烈的。”
　　“可是我没有看到你直播啊？”
　　“还在熟悉操作。”
　　“哦。那个游戏好玩吗？”
　　“还行吧，技术确实顶尖，我还在摸索当中，目前比较喜欢的是它的场景搭建，风景很好看。”
　　“不愧是你……你可别播着播着完成种地游戏了。”
　　“你别说，是个方向。”
　　“哈？你不怕公司扣你钱啊？”
　　“没说非得直播打架啊……我不喜欢打架。”
　　“是，你还不喜欢冲突，不喜欢竞争，带着所有人卷生卷死纯粹因为对自己要求高。“
　　顾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认真的。”
　　李白叹了口气，“我知道，都跟你认识多少年了。”
　　顾祎拿起朋友带来的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舞台，“中学的时候你就喜欢赵梦涵，这第一次来听她的演唱会，怎么也不买个近一点的座位，这么委屈自己。”
　　“是我想委屈吗？”李白翻了翻眼睛，“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个月我导师才给我多少点，我吃饭化妆保持美貌成本都很高的。”
　　顾祎转头看了看她，“你今天画了全妆？”
　　“废话。我还卷了头发喷了香水刮了腿毛呢。”
　　顾祎建议道：“如果不喷香水，就可以省下一笔钱。你来看演唱会，哪怕被镜头拍到，香水也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没什么意义那你小子喷啥呢？”
　　顾祎无辜脸，“悦己啊。”
　　李白说老娘也一样，真是个薛定谔的直男。
　　“我直的状态是恒定的。”
　　“呵呵不好说。”
　　顾祎叹气。
　　“你小子别光让我节流，倒是帮着姐们儿开源啊。涛沃尔就不能先给你预付点工资吗？完了你再预付给我，要是赵梦涵加场我立刻马上抢内场票，半点儿都不委屈自己，怎么样顾总？”
　　顾总思考了两秒钟，说，按照他领导歹毒的风格，不太现实。
　　“靠，你怎么换个行业也能遇到歹毒上司啊。不是，”李白转身看着他，表情很认真，“直播这行真没你想的那么好干，顾祎，你专业知识多扎实啊，去哪个医院不是前途无量，至于来卖笑吗？”
　　“要真是只需要卖笑就好了，《醒》玩起来挺难的。”
　　李白无语了两秒，“这是重点吗？我在跟你说不要轻易滑坡的问题，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你明白吗？我真没想到有一天要和一个男的说这句话。”
　　顾祎笑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我也一把年纪了，哪里是那么冲动的人。我有自己的考量。”
　　李白有些恼火地呼了口气。
　　半晌，她看着顾祎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游戏，有那么好玩吗？”
　　“不能说是很好玩，”顾祎想了想，给李白简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了解到的设定，“它给我的感觉更多的是新奇，体验感真实得有些可怕。我总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划时代的东西，不是指游戏行业，我对这个行业一窍不通，我说的是……更大的层面上。”
　　“说得这么玄，”李白皱眉，“我只觉得幸好现实中没有什么哨兵啊向导的，那个什么精神暗示的技能也太恐怖了，跟洗脑有什么区别？”
　　顾祎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看着李白，说，你是觉得自己在现实中就没被洗脑吗？
　　“……”
　　李白骂了句脏话。
　　“恨大数据，恨资本，恨教育体系。”
　　顾祎笑了起来。
　　他看着远处的舞台，淡淡地说道：“某种程度上，这些东西还要更可怕一点，悄无声息，潜移默化，让你以为自己真是靠理性思维和独立思考，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呢。“
　　“操，”李白说，“恨你。”
　　顾祎大笑起来，被李白拍了一巴掌，“出来玩儿呢，能不能说点高兴的。”
　　“能啊，工作落实了吗？”
　　“这高兴吗！”
　　“不高兴吗？不管有没有落实，我这里都有一份兼职给你备着，不觉得自己的选择变多了吗？”
　　“……”
　　李白沉默了，移开视线，没有看顾祎。
　　“我也不想当医生了，”她说，“最近院里又出了事，隔壁科跳了一个，就跟我在一层，去年那个还隔着一栋楼呢，真的有种死神在逼近的绝望感。”
　　顾祎没说话，半晌，轻声道：“又是因为医闹吗？”
　　“嗯。网暴，现实中也频繁地骚扰人家，因为没有造成重大伤害，根本没办法治那些畜生。现在好了，非得把人逼死了才作为，你说那些法啊规的到底怎么回事啊？顾祎，我真的想过，换做是我，我甚至坚持不了这么久。”
　　“那就不要坚持了，”顾祎说道，转头看着李白，“离开就好，活着去做别的事。”
　　“……”
　　李白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想转行去干宠物洗护。”
　　“支持。我记得你很喜欢小狗。”
　　“你不觉得太过于离经叛道吗？”
　　“这不是当代时尚单品吗，你不就喜欢这种东西？”
　　“……”
　　李白笑着骂了他一句。
　　“我真的支持。不仅支持你洗护真的小狗，还支持你找个小狗弟弟，能逗你开心的那种。”
　　“能被我逗哭的那种也可以。”
　　“……恶趣味。”
　　“害怕了吧？”
　　“哟，想再被我拒绝一次？”
　　“去死。”
　　李白一拳锤在他胳膊上。
　　顾祎嘶了一声。
　　“服了，健健身吧你看你瘦得，风一吹就倒。”
　　“你怎么PUA我。”
　　“啥？”
　　“谁说男生就非得有肌肉，你这是让我服美役，逼迫我迎合世俗审美。”
　　“我是为了你的健康！你昨天体检不是还缺钙吗臭小子！”
　　“知道了——”
　　顾祎拖长声音。
　　他发现最近所有人都在让他锻炼身体，可能这件事真的得提上日程了。不如明天上线之后，让赵凌教他几招基础的练一练，就当打军体拳了……
　　“哎，我给你推荐那眼霜用了没，”正想着，李白用美甲尖指了指他的脸，“你这种混血比纯种的黄种人老得快，花期很短的你要重视起来，你别对象还没找到一个就老得皱皱巴巴的，黑芝麻也要多吃，不然发际线上移很快的更显老。你听到没有？”
　　顾祎叹气，“听到了妈，别念了妈。”
　　“没你这种不省心的儿子，”李白翻了个白眼，“你妈最近干嘛呢，你们还是没联系吗？”
　　“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这不是气氛到了。”
　　“……”
　　顾祎有点无语，说道：“也不算没联系，偶尔会看到她发动态。她和对象搬到南洲去了，养了一屋子猫，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挺好的，”李白点点头，“你看起来也挺开心的。”
　　“是吗？”
　　“嗯，虽然嘴上说着身体不舒服上了班没精神……但是比以前那种活人很死的感觉好多了，目前是……嗯，微死。”
　　“……”
　　顾祎笑了一声，“可能到处走走真的能恢复元气吧。”
　　“可能吧，说不定是好事将近呢。”
　　“希望好事是这个直播工作，阿弥陀佛。”
　　“希望好事是这个直播工作，哈利路亚。”
　　“干嘛，”李白见顾祎转头看她，一脸理直气壮，“我要给你管理粉丝拿工资的，当然希望你干得好，命运共同体好吧。”
　　“我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说哈利路亚。”
　　“哦，因为今天穿的哥特风，这样比较搭。”
　　“……行。”
　　啪。
　　现场灯光突然灭了。
　　“呀！”
　　在黑暗中，顾祎听到旁边的朋友压低声音兴奋地叫了一声，“开始了开始了……我以前听网友说过，听赵梦涵的现场就像回到妈妈的肚子里被羊水泡着那么爽，我好期待啊啊啊……”
　　这是个什么形容。
　　顾祎满头黑线，然后就看到下方的舞台上，一朵、一朵、一丛、一丛地，亮起了星星的海。

　　-

　　他又做梦了。
　　还是从大桥断裂开始，他落进浑浊的河水。
　　“你疯了吗！”
　　女人哭喊着骂他。每次她用上母语的时候，顾祎总觉得吃力，但还是很努力地听清了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你真是疯了，”她说，“我拼命把你带出来，我们好不容易离开那个地方，我把自己当头猪卖，陪过多少男人，你却要回去，为了你那些狗屁不通的情怀和理想……”
　　顾祎觉得痛。
　　从心脏开始，逐渐蔓延到四肢，然后是混乱的大脑。
　　水在耳边隆隆作响，他不愿意听，拼命地想要抬手捂住耳朵，河流深处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哼唱。
　　好熟悉的旋律，那么轻柔，却逐渐盖过了所有的噪音，轰炸声、战斗机的引擎声、火焰噼啪作响房屋倒下的坍塌声……
　　他只听见温柔的歌，和女人低沉又温柔的声音。
　　别害怕，我们会离开这里的，我们去找他。
　　妈妈好希望你健康快乐。
　　妈妈真的好爱你。
　　叮铃铃……
　　起风了，顾祎睁开眼。
　　阳光照在脸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回来没拉窗帘就睡着了。他有点懵，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些什么，只觉得身体很轻盈，从床上坐起来，才意识到饿。
　　嗡嗡。
　　手机震动两下，顾祎拿起来看，发现是歹毒的领导给他发来的扫兴的消息。
　　林柏迁：起了吗？来老地方聊一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