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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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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尔嘉生气地坐在喻和身边。
因是自己强制打断了许尔嘉谈话的兴致,喻和想了想,抛出一个新的话题带过去:“哥哥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在脑海中留存的记忆里翻翻找找。
印象中,他见过几回许卿宁的身份证,瞧见了对方的身份证号。可现下突然提起,原本清晰的记忆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那串刻印在心的数字如何都想不起来。
“12月去了吧。”许君然撑着下巴,“秧秧从不过生日。”
喻和皱眉:“之前他在家也不过?”
许君然:“……”
许尔嘉:“……”
空气忽然陷入沉默。
喻和从沉默中读出了什么,不再追问。他饮下一口果汁,打算再换个绝对不会踩雷的良好话题:“好吧,待会儿还有什么活动吗?”
可这次,许君然没有逃避。
“家里没有给他庆祝过生日。”
他陈述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从秧秧被家里领养后不到一年,爸妈的注意力就不在他身上了。那之后……”许君然抬眸,看向包厢顶部剔透华贵的水晶灯,耀眼的光芒映入眼帘,又被一层更为深重的阴影遮掩,“爸妈不再因为你的失散而悲痛,转而把精力投入自己的事业之中。他们从失去你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秧秧…自然就没用了。”
喻和指尖颤了颤。
曾经许卿宁隐晦地对他表达过,没有他喻和,就不会有“许卿宁”。
说得更清楚一点:“许卿宁”是“许卿和”的替代品。
喻和有这样想过。
但他不愿去细想,不愿往深处探寻。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他在许君然这里听到了更为明确残酷的表述——
父母从失去他的阴影里走出来,“许卿宁”自然就没了作用。
没有作用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许君然的陈述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喻和却感到心脏胸口被无形的障碍压了个结实,沉闷到难以呼吸。
“那个时候,家里没人关注他,我和尔嘉…也对他有意见。我们讨厌他抢走了父母的关注与爱护,讨厌他这个外人占据了父母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因为讨厌,当时的我们做了很多错事。”
“后来秧秧他听说了你的名字,知道了自己被领养的真相,自己走了出来,被爷爷赏识,成了爷爷的学生。”
许君然三言两语讲完了许卿宁在许家的全部经历。
喻和却猛然发觉到不对劲。
“听说了我的名字?”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反复咀嚼,越听越不对,“哥哥他之前不知道我?他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许尔嘉贴心解答:“在我们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告诉他的。”
虽然当时说这种话是为了挖苦和刺激听这话的人,却不想明白了领养始末的许卿宁反倒冷静了下来,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从那个内敛懂事的小孩变成了成熟坚定的大人。
没人知道他究竟思考了什么。
总有些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备受艰辛,熬不过来就死了,熬得过来便是长辈养得好。没人知道孩子自己经历了多少痛苦的挣扎。
喻和听得心惊肉跳。
他好像……终于发觉了一件事。
“你们是说,许卿宁是在我被拐卖后……才被爸妈领养到家里来的?”
少年的声音生理性地颤抖。
“我和他……曾经从没有见过?”
许君然狐疑地瞥了喻和一眼:“当然,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那许卿宁是如何描述出他小时候的样子的?他如何…那样自然,那样笃定,就像他们真的是多年相熟的老友?
就在今年除夕的深夜,喻和还与许卿宁挨在一起,听许卿宁说他小时候很小一只,说他话很多,说他脑子里都是奇思妙想,说他很讨人喜欢。
许卿宁不可能欺骗他!绝不可能!
这一瞬间,喻和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扑通扑通,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热发颤。全身的血液被鼓动沸腾,烫得他呼吸断断续续,宴会他饮下的明明是果汁,他却觉得此刻那些冰凉的液体在胃里翻腾灼烧,从腹部一股脑烧到眼尾。
他仿佛一条一直生活在水中的鱼突然领悟了何为“水”,曾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空中蜉蝣被他彻底网入怀中,织罗成一幅完整的图片,让他看懂了世界背面的谜语。
他只能是隐瞒他。
隐瞒他们曾经见过的事实。
许卿和,许卿宁,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能代替另一个人生活在这世上?当然是因为当初的那个人已经不在!
他怎么能如此迟钝!
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喻和撇下两个哥哥从包厢中冲出来,叫上司机以最快速度回到家。
家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许卿宁也许和荣姨一起出了门遛狗,又或许被某某的电话喊到了公司。
正适合喻和即将要做的事。
他踢掉鞋子跑进自己的书房,从书架中层的抽屉翻出自己自遥远的南方带来的纪念品:
一只装满了千纸鹤折纸的罐子,还有一本老旧的绘本。
喻和的目光落在千纸鹤上几秒,随后打消了把它们全部拆开的主意,转而翻开了绘本。
与当初收拾行李时草草翻看不同,这回他翻得很仔细。
绘本的扉页上用铅笔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和”字,字体歪歪扭扭,应是小时候的他写的。
绷紧的指尖划过绘本上童趣的图案,划过曾经幼小的自己留下的道道笔迹与刻痕。
记忆告诉他,这个绘本是小时候某个很好的朋友送给他的礼物,也许是幼儿园的朋友,也许是孤儿院的朋友。
不管怎么说,那是个很好的朋友。
随着绘本一页页翻过,过去的回忆一点点在脑海中苏醒,喻和的心脏慢慢升腾,堵在了嗓子眼。
少年抿紧了嘴唇。
这个绘本上面……应该会有那个朋友留下的痕迹。
可能是一段横线,可能是一幅绘画,一个标志……
或者一个名字。
簌簌的声音在寂静的、只开了一盏灯的书房回荡,绘本一页一页翻到了末尾。
末尾是一页空白的纸页。
喻和目光停在纸页角落两行不同的字迹上:上面的字很大,带着刻意控制的工整,下面的字便成熟许多,看上去是上了学的孩子写的。
两行字的内容完全一样:
“禾央”。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名字,代表着绘本真正的归属。
这是一个名为“禾央”的孩子的绘本。
秧秧。
喻和福至心灵。
“秧秧”来自于“禾央”。
原来答案从最开始就在他手中。
喻和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他好像想起了禾央的脸。
他好好放回绘本,直起身,慌不择路冲到回廊,摸着墙壁打开了许卿宁书房的门。
他的书房和卧室从不上锁,似是很放心喻和。
喻和毫无阻碍进入了许卿宁的书房——这个他从未单独一人踏入的场所,然后毫不犹豫地上手翻找。
曾经许卿宁在书房里办公时喻和来过几次,前者在桌前看文件,喻和就在另一边的小榻上读书。
他知道书房里的东西大多重要且私人,所以在许卿宁不在的时候,他很有分寸,决计不会踏入一步。
而今天,喻和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更加明确的答案。
一条能把他的心脏从嗓子眼安稳牵回原位的引线,一管能让他暂时恢复冷静的镇静剂。
他不知道自己在翻着什么,可能他想要从许卿宁这里也找到一些过去他们共同的碎片,也可能他根本没有任何目的,就只是……想要进来翻弄,想要闯入许卿宁更私人的空间,想要了解有关他的所有。
许卿宁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
就因为他曾说过什么虚幻的,可笑的,冠冕堂皇的“过去无法改变,我们只能专注当下”的话?
这明明是他们两个的事!他怎么能这么自私!他明明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不告诉他!
喻和毫不掩饰自己翻动的痕迹,他一点儿也不害怕被许卿宁发现。甚至于,他心里期待着,期待着那个人早点出现,这样喻和就不用自己在这里徒劳地翻找,可以直接抓着他的衣襟领口质问自己想要知道的所有。
他最好老老实实交代完曾经的所有!
喻和的心脏在胸腔内左冲右撞,晕头转向,迷茫找不到出路。它跳动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有些不正常。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房间内组成一段独特的交响乐。
意外地,喻和真的翻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塑封的相片,右下角标着日期,是十多年前的老物件,却被拥有它的主人保存得完好无损。
喻和读出来照片下方的注释:【XX市XX区社会福利院大家庭合影】。
不需要再看人像下方对应的名字,喻和已经找到了他最想要看见的东西:照片靠右侧挨着两个苍白瘦弱的小孩,一高一矮,高的视线偏向矮的,矮的带着笑容直视镜头。他们的长相是所有孩子中最端正的,很容易吸引注意。
喻和目光从小时候的自己脸上掠过,看见自己当时的名字叫“小和”,然后定定落到自己身边那个孩子身上,他的名字标着“禾央”。
禾央有着和许卿宁极其相似的五官,是长大雪人等比例缩小的雪人幼崽,他的肤色苍白过了头,看上去那样轻盈易碎。
喻和屏住呼吸,指尖轻轻落在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上,慢慢地、缓缓地勾画描摹。
生怕呼吸过重惊醒了这场旧梦。
禾央就是许卿宁。
禾央一定是许卿宁。
喻和重重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