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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沉痛往事 三日后,陈 ...

  •   三日后,陈清明肩头伤口果然乌黑尽褪,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疤痕,此前连日的伤痛与奔波损耗的体力,也在这昏睡休憩间缓解了许多。
      这日清早,他在院中活动筋骨,小福抱着满怀沾泥地新鲜药材进来。
      “陈先生,你怎么起来了?辛大夫说还需静养几日呢。”小福说着,想起什么,“对了,姚掌柜回来了,在前堂呢。”
      陈清明精神一振,点头致谢,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袍,前往前堂。
      前堂颇为忙碌,几名患者站在堂前,并不吵闹,大抵是之前缺药的患者,得知姚掌柜今日回来,陆续赶来取药,辛大夫旁边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对着患者的药方子与辛大夫低声核对,偶尔问几句,时而还提笔在那药方子上添改几句。
      陈清明并未打扰,静立一旁,目光掠过那满地新采地药材,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南迦山。那时师父也常如此,背着药篓回来,他们师兄弟四人,只有忘川有天赋,对那些药材如数家珍,只可惜...
      思绪间,取药的患者们已陆续散去,两人这才得了闲,转身收拾其他药材,一转头,却发现桌边青年已经将小半药材分门别类归置好了。
      “小兄弟懂医?”
      “师父略通医术,耳濡目染,学得皮毛。”陈清明放下手里的药材,起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陈清明,想必您就是姚掌柜了?”
      “陈清明?”姚掌柜捋了捋胡须,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气血略虚,但毒瘴已除。”
      “幸得辛大夫相救,已无大碍。”
      “辛夷说你找我,所为何事?”
      说到正事,陈清明从怀中取出信件。
      姚掌柜接过信打开,寥寥数语而已,看完后,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也有感慨:“秋平在青城山一切可好?介之...如今怎么样了?”
      陈清明神色一黯,声音微沉:“余长老安好,师父他...已于去年仙逝了。”
      姚掌柜闻言,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眼中掠过一丝恍然,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走了?也好,也好…也是解脱了。他那人,心里事太重…”老人的话语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唏嘘,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局。
      陈清明心中一动,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您与家师...?”
      姚掌柜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摩挲茶杯边缘,而后又将目光重新投向陈清明,缓缓道:“秋平信中说,你在查二十年前的羊山旧案?”
      “是。”陈清明挺直背脊,“此案关乎晚辈身世清白,更关乎数千军民性命,不得不查。”
      “羊山…羊山…”姚掌柜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一丝怀念与痛楚,“那时老夫的恩师应召随军,奔赴前线。而我,彼时不过是个小小学徒,留守里安的百草堂中,负责协助恩师筹措药材,送往军中。你随我来”
      他站起身,示意陈清明跟着他步入后堂角落的书房,从书架深处取下一本厚厚的、页面泛黄的册子。那并非医书,而是一本密密麻麻的记录着物资往来的流水账本。
      “你看这里,”他似乎对这本流水账熟悉得很,翻开其中一页,枯瘦的手指点在其上,“承德十七年,秋八月。这是大战前,官府征调止血、阵痛、安神等药材,数量之庞大,远非正常所需。“
      陈清明凝神看去,只见上面罗列着各类药材的数量,确实庞大得惊人。
      “大战在即,多备药材,不是正常么?”他问道。
      “若真是为备战,自是正常。”姚掌柜摇摇头,语气忽然锐利起来,“但如果这批药材用途并非如此呢?当年恩师在前线书信中提及,军中药材奇缺,许多伤兵因无药可用活活熬死...那药呢?事后我才知道,这批药材并未抵达镇边医僚处,而是在附近几个官仓经手后,就此凭空消失了。这账面上送往羊山的药材,究竟去了何处?”
      他又翻过几页,“不止药材,粮草民夫的征调记录更是令人心惊。当时里安离羊山仅二十余里,作为中转要地,里安涌入大量兵马粮草,府衙人手不足,我曾奉命协助清点粮草民夫的数量与口粮发放。人多、货也多,许多记录根本对不上号。后来私下问过相熟的老民夫才知道,当时真正送到羊山的,不论是人还是粮草,恐怕都不及账目的五成。”
      陈清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些冰冷的数字,无声地揭示着当年隐藏在战场背后的脏污。
      “差异如此之大,为何无人察觉?”
      “怎么会无人察觉。”姚掌柜再次沉沉的叹气,“恩师发觉药材不足,多次上书反映,还书信遣我寻好友支借应急,但来不及...后来首战失利,我紧急送了一批药材过去...”他咬咬牙,“入目所及皆是断肢残体,耳之所闻尽是痛呼哀鸿...我们送去的,都是杯水车薪。”
      桌边老人闭上眼仰起头,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合上那本册子。
      “我们送了一些重伤员回到里安救治,没过几天,我们就败了。再之后,羊山也没了。”
      “那...您可知陈锦行?”陈清明想起师兄的信,追问道。
      “陈将军…”提到这个名字,姚掌柜的神色复杂起来,“我们在军中并不相识,他找到我时,已经是朝廷钦定的叛将了...”他又仔细看了陈清明一眼,接着说,“朝廷的追捕正盛,他东躲西藏无力收容...介之便让他来百草堂找我...”
      “您是说...”
      “他带走了羊山幸存的数百民众,借地势隐与山中,而我,替他采购粮食、药材、布匹、种子...一切安家立命之物。他说他救不了羊山,但至少要给身后这几百口人,寻一条活路。
      陈清明凝视着桌面的册子,忽然想起师父救下他们时,掺杂着几分怀念与伤痛的神情。
      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想的么?
      姚掌柜按住册子,看向陈清明,目光中的忧虑显而易见:“孩子,若陈锦行是叛将,他又何须倾家荡产落草为寇,去救这些毫不相干的人?此事暗流汹涌,查之凶险异常,介之...大概并不愿见到你牵扯其中。”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清明垂首,母亲的哭泣,师父的教导,长老的期许,掌柜的告诫在耳边交织。他渐渐握拳,忽然端正身姿,躬身长揖:”多谢掌柜坦言相告,但此事清明势在必行。不能拨开云雾,陈将军、羊山百姓、师父、父亲皆牵扯其中,难得善终,我又如何能置身事外。晚辈,必须查下去。”
      姚掌柜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他从自己腰上取下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姚”字,“…老夫劝你不住。这令牌你拿着,在祝州地界,任何一家挂有‘百草堂’匾额的药铺,出示此牌,便如同百草堂姚掌柜到场。其余…务必珍重。”
      陈清明双手接过玉牌,那微凉的触感仿佛给了他无尽的力量,他紧紧握拳,再次躬身。
      “此恩清明永志不忘。”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手中已握有了指向真相的第一块碎片——关于粮草、关于药材、关于一个被掩盖了二十年的巨大阴谋的碎片。
      而他不知道,在他踏出书房的同时,远在京城的漩涡,正以更快的速度,向他吞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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