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羚三羚四

1、第 1 章 姜林

　　姜林是一名游戏场景设计师，因为连续的工作变动，以及拖延症的发作，导致他玩了两个月，坐吃山空，最近他实在是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才不得不转回自己的老本行——打开电脑，对上刚画了一半的设计稿。

　　他自己觉得贫穷是个很现实很具体有压力的事情，手机上的朋友却还在调侃，“难得您愿意回来，就是现在大环境不好，像你以前那样的待遇恐怕再难有了。”

　　姜林还当他是危言耸听。

　　直到他熬夜把画了一半的设计稿赶完，按照往常的工作习惯，发送到各大游戏平台的邮箱里。

　　他放纵自己玩了四个小时游戏，紧接着在睡前突发奇想打开邮箱看了一眼。

　　——短短四个小时，还是在深夜，已经有了两条拒绝的信息。

　　模版式的拒绝邮件，只说不合适，没给具体的拒绝意见。

　　姜林盯着那两条拒绝邮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有些难以琢磨明白，却本能地在床上侧过身，拉高膝盖，把自己蜷缩在一起。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放松了腿脚，心里嗤笑，

　　“至于么，不过是两个拒绝的信息，想当年，他刚入行的时候，随意涂鸦的设计稿也被几乎上百家公司拒绝过。”

　　其实，他已经很有天分，第二份设计稿就过了当时比较大的一个游戏平台，拿到了满意的版费。但姜林刻意没有往下想。

　　第二天他和朋友约了工作时间，还是在下午两点半。

　　约在一起工作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治治他的拖延症。

　　其实从设计稿的完成度来说，还是卓有成效的，只可惜，他的作品，没能像以前一样，被看中，被买走，来解决他生活的燃眉之急。

　　他有些丧气，刚打开线上会议室，就听见朋友那边也是一阵哀嚎。

　　“我这个月的钱发不下来了，”他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本来答应过我在国庆之前发给我的，结果现在卡在了财务，可我国庆约好了要和我的朋友出去玩啊！”

　　姜林有些难以理解他此刻的痛苦，

　　“你也可以信用卡，或者问朋友借，而且你不是有钱在你朋友那吗？”

　　他拒绝了这个提议，“那钱是让他督促我减肥的，我怎么好意思拿回来。”

　　姜林，“特殊情况嘛。”

　　朋友好似还是没能拉下脸，最后又冲到游戏平台对接的账号里怨声载道，对方说，明天到账还是有可能的，一切都看财务部。

　　工作的后半程，朋友嘴里除了唉声叹气，念叨着的便只有让财务部的人跑起来。

　　怪好笑的，姜林勾了唇角，可想起自己的处境，又有些笑不出来。

　　他熬夜太晚，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习惯性地点开邮箱，又多了几条消息，清一色的拒稿消息。

　　姜林有些愤怒地继续找了许多公司的联系方式，接连投递了一些他从前看也看不上的一些小公司，然后才转回工作状态。

　　工作着工作着，朋友似乎想起姜林手头上的那篇设计稿，关心询问，

　　“林子，你那篇设计稿咋样啦？”

　　姜林先是沉默，像没听见他的问题似的，过一会才回答，“都是拒信。”

　　朋友自然地安慰，“正常啦，我新出的设计稿也被拒了。还是这公司以前和我有合作大赚了一笔，这次从月初就一直找我来给他设计，结果今天看了一眼我的成果，不太满意，说我的场景设计不合理，阿林，我现在也只能四海为家了，咱两也算难兄难弟。”

　　姜林其实不太想管他的死活，什么难兄难弟，难兄难弟是两个人都很失败，可是现在的情况明显是他更失败。

　　他想着自己现在还在用着信用卡里的钱，欠朋友的钱也没能还上，心里头就一阵焦虑。

　　说起来，这样的焦虑和压力已经笼罩他许久了。可惜之前他的应对方式是逃避，如今总算有了进步，鼓起勇气想要面对，可惜又开始接二连三地失败。

　　在游戏场景设计这条路上，姜林必须得承认，自己其实没受过太大的挫折。

　　他从入行起拿到的价格就是行业整体水平的中上，后来画出来的东西几乎都没有沦为废稿的时候，基本是画一本过一本，就算价格上有些波动，但至少不会让他无功而返。

　　而这次的拒绝，加上这个月他另外三个设计稿的拒绝，他已经连续被拒绝四次了。

　　四次，从未有过。

　　姜林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

　　失败了太多次，他甚至有种非常淡定，或者本该如此的感觉。

　　连挣扎都觉得多费力气。

　　后来朋友拿着他的设计稿看了一会，和他讨论了一些这篇稿子的问题，就欢天喜地地下线了。

　　他说他马上就要进入国庆休假状态，这段时间都不会再上线工作，真心地祝福姜林一切都好。

　　姜林冷脸说了声再见就挂了会议通话。

　　朋友能休假，他却不能，因为他缺钱，而且他还欠钱。

　　国庆结束之后，他还要搬家。

　　沉沉呼出一口气，他带着点微末的希望打开手机邮箱，发现回复他的仍然是那些拒绝信息，其中一封到底还是说了两句问题所在。

　　人物设置太弱，以及场景第一眼不够抓人。

　　姜林闭了闭眼，把一切收进心里，然后非常疲惫地给自己大学时的朋友发去信息，“现在能打电话吗？”

　　打电话的要求是这个朋友之前曾提过的，只是姜林在赶稿，很干脆地拒绝了。

　　现在倒是可以了，但朋友很快地回复。

　　“我在面试。”

　　姜林回了个OK，无可无不可地摊在床上，盯着很矮很低的天花板。

　　他纵容自己摊了一会，几分钟后还是起床给自己的手机充电。

　　——再摊下去他害怕自己又重复前几个月的拖延症状态。

　　他也没再看手机，而是拎着几袋垃圾下楼。

　　外面的风很凉，在这样的天气吹在身上很舒服，在姜林这样的心情下，吹在身上很舒服。

　　天已经黑透了，他把垃圾扔完，和收垃圾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第一次见这老头的时候，发现他们是老乡，这老头虽然只是个收垃圾的，认人的能力倒是出众，每次姜林从这里经过，他都能第一时间把他认出来，再和他打招呼。

　　他绕过正在忙着和别人打招呼的老头，去快递站拿自己准备收拾行李买的箱子。

　　菜鸟驿站里，两个女人正在聊天，空调的冷气很足。

　　姜林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地点开手机查看取件码，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如果和这两个人一样，好像也不错。

　　起码是悠闲舒适的，而且还有朋友聊天呢。

　　他没有再多想，拿了东西回来。

　　一路上，经过不同的人，经过不同的人生，外卖员还在往楼上赶，下班的工作族扔垃圾被老头缠上聊天，一侧的休闲设施上，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玩耍，这么晚，也不知道会被蚊子咬几个包。

　　姜林又上楼，从电梯进去，看见明星代言的海报，揣测或许他们是幸福的，起码他们一定很富足。

　　到了楼层，他出来，没了外面舒爽的晚风，没了那些三三两两的人，他好像又回到了原地，回到了钢筋铁柱的笼子里，回到了安静舒适的休息区，回到了一个电子设备构建起来的生活里。

　　他没来由地想起游戏里的赛博世界，想有些设计师还是画稿子没那么严谨。

　　赛博世界，全是电子产品的情况下，那不是人人都得是近视眼？

　　他忽然想起昨晚睡前脑海里回荡着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总是回荡着一些东西。

　　昨晚，是一句话。

　　“事情最正确的时候是它最开始的时候，越往后越偏离，越往后越偏离。”

　　现在，他又想到这句话，想到用画笔一笔笔构建起来的赛博朋克的世界。

　　想到从前热爱游戏设计时，野心勃发地想要构建起一个磅礴的世界，一个个个性鲜明的人物。

　　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是对的。

　　越往后越偏离，越往后越偏离。

　　他的初心其实那么简单，只是掺杂了利益所求，成败得失，好像就不那么纯粹。

　　好在，姜林本来也不是个追求纯粹的人，他只觉得自己无能，不能让自己的东西优秀到可以忽略所有的利益挣扎。

　　好在，无能也是可以变得有能的，失败也可以变得成功。

　　他打开门，入目是自己最爱的暖光，屋里杂乱地堆积了一些个人用品，打包好的几袋衣服倚在墙边。

　　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他想平静地去创造，想挑战没有达到的成就，他想不受情绪困扰地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想拥有一切。

　　他重新坐回了电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