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不是小叔》香水无毒

2、小叔

　　季家人围成一圈儿，跟季柏棠领回来的小崽子大眼对小眼。
　　小崽子眼睛黑黝黝的，两道浓密的眉毛小心皱在一起，宽大泛黄薄的能看见肉色的白t松松罩在那瘦弱笔直的身体上,脚踩一双开缝的飞跃，双手无意识绞着衣角，靠墙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面色防备。
　　季国梁回村少，十岁以下的新一波儿孩子他都不太认识。他看这孩子穿着打扮，心里有了点思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崽子不答话，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季柏棠，偏都不偏一下。
　　“瞧你那凶样儿，对小孩子那么严肃干嘛！”杨素梅说着从屋里拿了一瓶药酒出来，瞪了季父一眼，微笑着在李济面前蹲下，尽量使自己显得和蔼可亲。“小朋友，你家在哪儿啊？”
　　小崽子仍是不答话，盯着季柏棠，只在杨素梅将涂满药酒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从凳子上站起来，迅速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挡住自己的头。
　　杨素梅愣了一瞬，恍然意识到这孩子的行为可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儿，更放软了声音说：“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你看看，”她指了指药酒，又指了指李济额头，“这是药酒，你的额头肿了，让阿姨帮你揉揉好吗？”
　　李济听着这话，从臂膀的缝隙里看这个和善的阿姨，似乎在思索这份和善是否可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了挡住额头的手。他又慢慢坐回凳子上，这回没紧紧贴着墙了。
　　杨素梅慢慢试探着伸手，见李济没有什么排斥反应，便松了口气，轻轻地为他按揉起来，一边揉一边忍不住心疼，又见这孩子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平日里就没少受过伤，更心疼了：“在哪儿摔得呀，这么严重，疼就跟阿姨说，在我们这儿不用拘谨。”
　　小崽子黑乎乎的睫毛一垂，看着杨素梅，很轻的点了一下头。他总算有了点儿反应，杨素梅揉着揉着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心疼地问了一堆问题。小崽子只是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就又转过头重新盯着季柏棠了。
　　“你是不是欺负他了？”季国梁看着这画面，只觉得颇为新奇，忍不住问了自己儿子一句。
　　季柏棠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不能吧...难不成就因为我跟一帮小孩儿说，我是他爷爷？”
　　季奶奶从屋子里走出来，一巴掌甩在季柏棠后脑勺上：“胡说！这是李家孙子，哪有你这么胡侃的？”
　　季柏棠后脑勺挨了一巴掌，也不疼，他想了想李家是哪个李家。
　　“哦，那我是你哥哥。”
　　季奶奶又是一巴掌。
　　“辈分乱了，他该叫你小叔！”
　　季家辈分比较大，农村比城市更遵循这些，村里老些小孩儿见到季国梁该叫一声爷爷，季柏棠还有几个二十几岁的侄女。
　　季柏棠摸着下巴往前凑了凑，在李济面前蹲下，眯着眼睛笑：“小子，叫声小叔听听。”
　　怪小孩儿李济和怪小叔季柏棠平视，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在所有人紧张期许的目光里，乖乖叫了声：“小叔。”
　　季国梁目瞪口呆：“奇了。”
　　杨素梅揉着药酒的手也一顿，看着自己儿子：“真是奇了。”
　　...
　　“等会儿吃完饭棠棠把这孩子送回去，怕他奶奶担心。”季奶奶说着，在季柏棠肩膀上拍了拍。
　　季柏棠刚刚听奶奶讲了些小李济的事儿，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卧室里三个人沉默的面对面干站着。
　　季柏棠之前没见过这小孩儿，一是因为近些年没什么时间回来，没见过村里的生面孔。可他对王明那几个小子都有点儿印象，不大可能完全不认识李济。
　　听奶奶这么一说，他才知道李济前些年跟着父母在县里生活，几年都难得回来一次，每回回来李家两口子都闹得鸡飞狗跳的，需要村里出面调解。李济他爸是个赌鬼，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整个年都泡在村里的牌馆里，老婆孩子丢在家里看都不看一眼。
　　前些年，李济妈受不了了，跟李济他爸闹离婚，李济爸不让，最后是村里协议，看女方态度坚决，才离了婚。
　　李济就被扔给了他奶奶，他爸在外面打牌，欠了一屁股债，村里牌馆见到他就关门，他就去镇上打，两年再没回来看过李济一眼。
　　李济奶奶再次得知李济他爸的消息，就是他的死讯。当时警车开进村里，村里人少见这阵仗，以为谁家犯事了，都跑出来看。
　　警车在李济家门口停下，李济奶奶一把年纪了，被告知儿子的死讯，说是喝酒喝死了。
　　很多人都偷偷跑来看笑话，却没想李济奶奶接受的很平静。从那以后无论别人怎么在背后嚼舌根，她都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一老一少两口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过下来了。
　　李济显然是饿得很了，就着一桌子菜狠狠扒了小两碗米饭，吃完了就乖乖把桌上的米粒刮进碗里，黑亮亮的眼睛四处转了转，见季奶奶出来，就端着碗跟人进了厨房，又从厨房拿了抹布要擦桌子。
　　季奶奶连忙将人拦下了，就听李济攥着抹布，仰着脸，一板一眼地说：“奶奶说，在别人家吃饭，要帮忙。”
　　季奶奶一听这话心疼得不行，连哄带骗道：“下回叫小叔也去你家吃饭好不好？你就不用收拾这些了。”
　　一提到“小叔”，李济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正好季柏棠从屋里出来，他那目光又跟吸铁石一样，牢牢粘着季柏棠了。
　　季奶奶和杨素梅去收碗，季国梁去村里一趟，季柏棠收拾了心情，又对李济笑道：“小叔带你出去转转。”
　　季柏棠很久没回过村了，村里黄土路，红砖房，也没什么好看的，带着李济绕了一圈儿就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小李济，”他对新侄儿招招手，招呼他过来。
　　李济走过来，两个人一坐一站，个头差不多高。
　　季柏棠拨开李济额前的头发，轻轻在那块凸起的皮肉上按了按，问“疼么？”
　　李济没有反应，只是很认真的看着他，季柏棠叹了口气:“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个什么。”
　　“这事儿你想告诉奶奶吗？”季柏棠问。
　　这回李济有反应了，他摇摇头：“不想。”
　　“行，那就不告诉。”季柏棠说着，揉了揉他的头。李济不习惯，还有点儿挣扎，季柏棠就把他脑袋扣在手里轻轻晃，说：“小孩儿摸摸头，长得高。”
　　两个人顺着路走到河边，李济家在对河，要从桥上过去。桥修的很窄，李济就在前头带路，揪着季柏棠衣角直冲冲往前走。
　　直到过了桥，远远看见一座一层小瓦房，李济攥着季柏棠衣角的手才渐渐松了下来。
　　小瓦房门口有一道高高的门槛，李济领着季柏棠跨过去，刚进屋里就冲里面很清脆地喊了声：“奶！”
　　里屋里出来个很慈祥的老人，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但人很有精神，看起来很硬朗。
　　“带朋友回来啦。”老人看见季柏棠，有点儿惊讶。
　　“是，奶奶好。”季柏棠笑着说，上去和老人握了握手。老人握住他的手紧紧的，很厚实温暖，一双眼睛笑着，上下看他一眼，说：“小伙子是哪家的呀？长得真俊呐！”
　　季柏棠有点儿不好意思，笑了笑，报了自己奶奶名号，又说自己不常回来，但小时候应该是见过的。
　　“哦！季家孙子啊，那年生你打喜，我还抱过你哩！”老人很热情地说，又拖了把椅子叫季柏棠坐。
　　季柏棠刚坐下，李济就扯着奶奶衣角，指了指季柏棠：“小叔，吃饭！”
　　季柏棠愣了，很快反应过来，这孩子估计是把他奶奶随口说的话听进去了，有点儿哭笑不得：“没事儿，小叔还不饿。”
　　李济奶奶也很快反应过来，呵呵笑了两声，问季柏棠：“叫你小叔，是不是把你叫老了？该叫你哥吧。”
　　“没事儿，叫小叔也挺好，显得老成。”季柏棠说。
　　“我早上做了点包子，李济喜欢吃，我给你拿几个，没什么好馅儿，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季柏棠赶忙站起来，“哪儿有什么吃不吃得惯，咱农村自己做的，都是顶顶好的东西。”
　　他这么说着，跟着老人进了厨房。一揭开大灶的大锅盖，一股水蒸气扑面而来。锅里热着水，用铁架子做了个简易隔层，隔层上垫了块布，包子稳稳当当躺在上面。
　　老人拣了几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用大碗装着递给季柏棠。季柏棠不怎么饿，但闻着这股松软的面香味儿，嘴里也有点儿馋了，拣了一个咬了一口，馅儿是白糖的，不过分甜腻，吃着很舒服。
　　季柏棠吃得舒坦，忽然听老人问，“李济额头是王明那孩子弄的吧？”
　　他险些一噎，屏着气咽了口口水才顺下去，没敢看李济奶奶。“小孩儿走路没看路，在路上摔的。”
　　“李济让你不告诉我的？”老人笑着说，“你们骗不到我，王明那孩子横，看不顺眼李济，我知道。小娃娃们之间打打闹闹，不算什么，但李济额头那伤，没下点蛮力我是不信的，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季柏棠轻轻舒了口气，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过去。本来考虑到李济的需求，没打算告诉老人让老人担心，季国梁也去找王明家说理去了，但这事儿显然就瞒不住，他摈去了某些细节，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拍拍季柏棠的肩说：“你是个好孩子。李济从小就不爱跟人说话，也没带朋友回来过...他要是哪里做的不好，你别怪他...”
　　季柏棠只觉得一阵心酸，他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过，只觉得这孩子挺实诚的。“不会...李济他挺懂事儿的，也有礼貌，没什么做得不好的。”
　　季柏棠在李家吃了好几个包子，把肚皮儿又吃撑了，他估摸着自己回去后肯定吃不下晚饭了，便在李济家坐着陪李济玩了会儿。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说李济听，但小李济看他的眼神特别专注，让季柏棠觉得自己讲的那些很平常的枯燥事儿也变得生动起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李济奶奶给他塞了几个包子在怀里，叫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吃。一老一小两人站在门口，撑着手电为他照明。
　　季柏棠在暮色里朝他们挥挥手：“小李济，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