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棠》千千万万山

116、第 116 章

　　宗棠来到客厅，舒瑶已经等了一会了。见宗棠过来，她带着得体的笑容，拉着宗棠的手坐下，“我这当妈的，很不称职。小周……小五都结婚了，我居然才知道。”她拿过一个散发着香味的木头盒子，放到宗棠手中，“第一次见面，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按照我们的喜好选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宗棠打开盒子，是一枚像玻璃一样清透水亮的镯子。她不懂玉，但也能看出价值不菲。舒瑶拿出来，硬给她戴上，“一点心意，你不要推辞。”
　　送完镯子，宗棠本以为她会问问自己家的情况，她也准备好了实话实说。但舒瑶压根没提，只是跟她介绍了地方特色美食和好玩的去处，推荐她四处走走，感受一下本地风土人情。舒瑶说话带点口音，不过语速很慢，宗棠听得也不费力。过了会，她就起身告辞，临走时还热情的邀请宗棠以后放假就回来住一段时间。
　　送走舒瑶之后，宗棠还是有点懵。这个准婆婆，真的就是单纯来示好的？既然是示好不是示威，那为什么周镇武不过来？她褪下镯子，重新放进盒子里。带着满心疑问找到周镇武，把过程跟他说了说。
　　“你和父母的相处模式，真奇怪。”宗棠说，“你妈妈对着我，感觉有点小心翼翼，又有点讨好的意思，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你没错。”周镇武不客气的说，“我父母名义上也有自己的公司，但实际上就是附庸在周家这条大船上的藤壶。周家有好日子过，他们也会跟着有好日子过。没人跟好日子过不去，当然要对我客气些。”
　　宗棠不知说什么好。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父母与子女，就跟甲方和乙方一样。
　　“小周总，柯小姐几个过来了，说是邀请您一块去打球。”管家又来了。
　　周镇武看过去，周珂和周铭暄以及几个堂兄弟姐妹正在门口等着。
　　“你妹妹和弟弟？”宗棠问。
　　“去打网球吗？”周镇武转动了一下肩关节，很久没活动了，打打球也可以。
　　“好啊。”上午在庄园参观的时候，宗棠就看到了那座网球场，既然有机会活动一下，她也乐得一起。
　　周珂这次乖得很，只是专心打球。打了几局，宗棠和几个人很快熟络起来，跟周铭瑄打完一局，周镇武替换她上场，宗棠擦着汗到场边坐下。周玥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宗棠早已知道周玥在美国留学，这次是听说她要来，特地赶回来的。
　　“你放假有空的话，欢迎去临州和扬城玩。”听说周玥还没去过国内，宗棠很意外，她还以为周家的子孙都得去扬城周家看看。
　　“你和大哥，以后会在临州生活吗？”周玥问。
　　“你觉得呢？”宗棠反问她。
　　“临州比这里好吗？”周玥又问。
　　“好不好，得你自己去看。我们说得再好，也不如你自己亲眼见证，亲身体验。”宗棠想起上辈子后来的很多事情，“周玥，我听说你是学有机化学的？科学家是不是都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成为现实产品？你可以考虑一下临州。”看着默然不语的周玥，宗棠有点了解周镇武说起这边周家人时，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了。周家的未来在临州，或者说在国内。这是历史趋势决定的，并不以周家人的意志为转移。看清这一点的，像老爷子，早早把周镇武送了过去。像于安元、周东原等人，也都跟着周镇武过去了。看不清的，还是沉醉在东南亚的海风中，不知东西南北。十年八年内，他们的富贵梦还能继续维持住，十年八年后，或者二十年三十年后，形势如何就不好说了。等周镇武在国内真正站稳脚跟，彻底将临州和扬城资源捏到一起，掌握整个周家，那时候再想来分一杯羹，怕是难了。
　　宗棠没法跟周玥说的这么详细，她的话只能到此为止。两个人默契的看向球场，再也没提临州的话题。
　　或许是周镇武在网球场上，又或者这个时间正好赶上周家人的网球时间，过了会，来打完球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很随意的组队，一对一，二队二，甚至一对二，累了就下场，休息结束就上场，完全靠个人水平和体力支撑。宗棠越打越开心，甚至跟周珂组队，二打一把周东原打了个落花流水。
　　“大嫂，看不出来你才学了一年。”周珂真心赞叹道。
　　“今天状态好，跟开窍了一样。”宗棠笑着回应，余光瞥见于安元走了过来，冲她招招手。
　　宗棠随即下场，将球拍递给于安元，“于总，你也来一场吗？”
　　“老爷子要见你。”于安元摆手，跟宗棠小声说。
　　“啊？”宗棠回头找周镇武，看到他在角落里和几个弟弟们说话。
　　“不必找小周总。老爷子要见你，他说了不算。”于安元带她上车，“放心吧，没事的。老爷子就是找你聊聊，中午人太多，很多话不方便说。”
　　宗棠快速回去换了身衣服，给周镇武发了条短信。等到了主楼那边，宏叔已经在门口等候。
　　“宗小姐，这边请。”他带着妥帖的笑容，将宗棠请进侧厅。房间里一水的中式家具，宗棠挑了个窗边位置坐下。
　　“老爷子有点事，等会就过来。您先坐坐。”宏叔端上一杯热茶，随后出门。
　　房间里只剩宗棠一个人，安静到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椅子很硬，连坐垫都没有。宗棠尽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等老爷子过来。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茶水凉了，但也没有人再进来。天边的光亮渐渐隐去，窗外传来虫叫鸟鸣。打了一下午球，宗棠其实又累又渴，但她吃不准老爷子把她晾在这的意图，也不敢随意走动，坐麻了就稍稍挪动一下，实在累了就闭眼休息一会。
　　“啪嗒——”房间里的灯骤然亮起，老爷子进来，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宗棠急忙起身，向他问好。
　　“坐。”老爷子走到上首的位置，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宗棠，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现在跟着一家姓唐的人家生活，宗文忠呢？不管了？”
　　“他们不是姓唐的，他们是我的家人。”宗棠保持微笑，“宗文忠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总归是你父亲。”老爷子说。
　　“有位老师曾教导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是说父母没有错，而是父母的对错轮不到我来说。”宗棠同样也是淡然的语气，“他做过的事，自有天理评判。”
　　老爷子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小五在你手里，吃过不少亏。我看你对他，比他对你差远了。”
　　老爷子的语气，比较像亲妈维护儿子的语气。宗棠在心里想着，不自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论算计，没人算的过周镇武，您比我更了解他。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诡辩！”老爷子冷声道，“周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说说你的想法，准备怎么帮着小五解决这件事？”
　　宗棠摇头。“这件事只能交给时间解决，我想不出什么办法。”
　　“想不出还是不愿想？我父亲的遗愿，我没完成，小五难道也完不成？那我们死后怎么有脸去见老太爷？”老爷子怒声说道。
　　“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您父亲后来做了那么多事，难道不够去跟老太爷解释的吗？”宗棠毫不畏惧的直视老爷子，“任何一个人看了那些事迹，都会认为他是一个爱国爱家、有情有义的人。这样的人，老太爷难道会不理解吗？不会的。我参观过校史馆，去过老太爷的故居纪念馆，也去过当地的抗战纪念馆，老太爷是有民族大义的人，他们父子都是同样的人，怎能不相互理解？”
　　“你去的地方还不少。”老爷子忽然泄了气一样，怒容瞬间消失。他摩挲着茶杯，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件事就跟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底几十年。原以为我闭眼前能看到解决的一天，结果也是妄想。”
　　良久，宗棠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要说也轮不到你说。”老爷子疲惫的挥手，“今天你也看到了，周家这一大家子人，小五身上担着他们的生计，无论他愿不愿意，这都是他的命。以后就算你们在临州，这些人也不能不管。”
　　“尽人事，听天命。”宗棠低声说，“当年周老太爷看着那一大家子周家人，想必也是这样的想法。”
　　老爷子显然没想到宗棠会这么回答。沉默良久，他说，“你那位老师，改天我去临州，能见一见吗？”
　　“能！当然能！”宗棠立即回答，“殷老师和赵老师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我这一辈子，多亏了他们。”
　　“才活了几年，就敢说这一辈子。呵。”老爷子不屑的笑，“你俩登记领证了，就算夫妻了。我问你，夫妻是什么，你知道吗？”
　　“同生共死？”宗棠试着说出周镇武曾说的话。
　　“这是小五哄你的。”老爷子说，“别听他胡说，年纪轻轻什么生啊死的。夫妻，是风雨同舟。你们太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以后会面临什么，谁都不知道。能一起走下去是福分，要珍惜。”
　　宗棠点点头，“我明白。”
　　“阿宏，进来吧。”老爷子喊道。
　　宏叔进门，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个小木盒。
　　“拿着走吧。”老爷子打了个手势，“我留你这么久，小五肯定急死了。哼，急死他。”
　　宗棠哭笑不得，她拿起小木盒，跟老爷子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