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棠》千千万万山

104、第 104 章

　　到了周镇武的合院那边，宗棠下了车，看着给她留下了深刻记忆的围合院落，抬头看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说不出的茫然。
　　“怎么了？”周镇武察觉到宗棠心里有事，以为是庄嘉誉又惹出来的事，“不要被无所谓的人影响，他也没几天好日子了。”
　　“杨老师和万老师，是你请他们去给我辅导功课的吗？”宗棠压根没听周镇武的话，直接问出来。她不是心里能藏事的人，向来也是有问题立即就解决的性格。
　　宗棠的话出乎周镇武的意料，他直直的看着她，“说告诉你的？”
　　“故居里的家谱告诉我的。”宗棠也看着他，“上次我们去，没见着家谱，你让人收起来了，对吧？”
　　周镇武别过脸，看着一侧的绿植。
　　“我去江城大学，也跟你有关吧？”宗棠又问。
　　“我没有直接插手。杨……姑妈说你是可造之材，在江城大学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周镇武低声回答。
　　原来是姑侄，还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宗棠抿唇，“还有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还瞒了我什么？”
　　“宗棠……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周镇武想拉住宗棠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现在想想，那些我觉得运气好的事情，都挺可疑的。以前怎么运气没这么好啊？认识你之后，忽然就转运了？”宗棠自嘲，“那会我和唐姨被迫搬走，搬到良仓区，房子是不是你找的？店铺呢？”她探究的看着周镇武的神色，一点点试探，“宗文忠把房子过户给我跟你有没有关系？你从希腊回来找我，然后杨老师劝我要了解一个人才能知道自己的心意，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镇武没有说话，可是宗棠一看就明白了。她居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太可笑了，周镇武，太可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事？如果去年我们没有闹翻，你对我什么安排？你打算给我设置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宗棠回想起周镇武说过了好几次的出国留学，“出国吗？准备给我安排个什么人生剧本啊？江城大学毕业，留学归来的高材生？这样就能配得上你了是吗？！”
　　“宗棠！”周镇武深吸了一口气，不顾宗棠的挣扎，将她用力揽在怀中，“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吵架吗？”
　　“这是吵架吗？”宗棠冷笑，“我这是兴师问罪。”她使劲挣开周镇武，心里的怒火一阵一阵，烧的她理智全无，“周镇武！我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身份羞愧过！我姓宗不假，有宗文忠这样的父亲也不假，可是我立得正行得端，我凭我自己安分守己过日子，我不需要别人给我铺就金光大道，不需要别人给我抬高身份！我接受老天安排的这些不好的东西，因为这些不好的东西，也是我宗棠的人生！”
　　周镇武深吸了口气，知道现在解释也没用，宗棠正在气头上，“先进屋，外面太冷了。”他轻声说。
　　“我要回临州，我要回家。”宗棠拉开车门，径直坐了进去，“如果你没空，我去叫出租车。”
　　周镇武按住要下车的宗棠，用力抿了抿唇，“好，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宗棠靠在车玻璃上，看着窗外不停闪过的路灯。等到了家，已经是深夜了，宗棠上楼，周镇武紧跟着上去。
　　“宗棠，我为你做这些事，从来都不是为了抬高你的身份。”周镇武说，“我只是想让你安心的学习，让你度过开心的高中生活。我爱的，一直都是宗棠这个人而已。”
　　两个小时的路程，已经足够宗棠想明白一些事情，但不够她想明白所有事情。她明白周镇武说的没错，她也明白方才一时激动，说了些伤人的话。如今周镇武说这些，何尝不是在给彼此一个台阶，可是宗棠一时半会跨不过去。
　　“我一直以为自己挺能的，其实也没那么能。”眼泪忽然流下来，宗棠擦了把眼睛，“你不是要回去看爷爷吗？你回去吧，这段时间，让我冷静一下。”
　　“宗棠！”周镇武焦急的想靠近她，却被宗棠躲过去了，“周镇武，我没法面对我自己的自尊。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求求你给我点时间和空间，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宗棠用力憋住眼泪，哑声说。
　　“宗棠，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要为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惩罚现在的我们吗？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好不容易才靠近你，你就当可怜我，不要说这种话，不要说一个人这种话！”周镇武眼睛也有些红，他抬手抚上宗棠的脸，眼泪滴在他的手心，就像一滴岩浆，烫的他浑身都疼。
　　“你回去吧。”宗棠努力咽下酸涩的泪意，打开大门，做出了周镇武极为熟悉的离开的示意。
　　“宗棠……”周镇武下意识的摇摇头，他攥紧拳头，脚底就像生了根，站在客厅一动不动，但宗棠站在门边，抗拒的意味同样强烈。走廊的冷风一阵阵刮进屋里，温度一点点下降。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也没有很久，周镇武看着脸色发白的宗棠，他慢慢的走到门口。
　　“对不起。”他低缓的说。说完便出了门，下了三四级台阶，大门在身后猛然关上。
　　他麻木的走到楼梯转角处，拧身回望那扇深棕色的大门。
　　“开门，宗棠，求你开门。”走廊的灯熄灭了，黑暗中，周镇武自言自语。他就这样站在黑暗里，痴痴的看着那扇门。
　　门后，是已经哭到崩溃的宗棠。她紧紧捂住嘴，不想让哭声传出房间。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她已经没有力气和理智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开始只是难过，可是哭着哭着，这些年所有难堪的记忆全都浮了上来，所有悲痛的情绪齐齐涌到一起，让她无地自容、难以自拔。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走到卧室，痛苦的蜷成一团。泪水打湿了头发，蔓延到脖颈里。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哭又笑的抚摸着，最后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戒指依然好好的戴在手指上。
　　周镇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幸亏是深夜，路上车不多。回到盛德后，整个人还在恍惚中。他坐在客厅里，眼睁睁看着黑夜一点点过去，天边逐渐有光亮起。他猛然打了一个激灵，猛地灌下一大杯浓茶，安排了餐车到宗棠家。到了楼下，周镇武整理了一下衣服，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敲了几声门，没有回应，打电话宗棠也没接。周镇武站在门口，犹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这一夜，宗棠也没睡着。睡一会，醒一会，心里酸胀不已。窗帘外透出些许亮光之时，她听到有人敲门。那是周镇武。这个念头一下子蹦出来，再也消不下去。宗棠安静的躺在床上，良久，她拿过手机，看着那些未接来电和信息，一条一条翻过，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宗棠猛然起身，洗了把脸，认真扎起头发，穿好衣服。打开门，不出意外的，她看到了在门口“罚站”的周镇武。
　　宗棠开门开的突然，乍一看到她，周镇武还有些发愣。宗棠撇过脸，叹了口气，一把将周镇武拽进屋里。他的手很凉，凉到宗棠甚至怀疑他在走廊里呆了一晚上。
　　“周镇武，我们谈谈。”宗棠和他一同坐下。
　　“好。”周镇武看着她，一丝丝麻酥酥的疼痛感沿着神经传递到全身。宗棠眼里都是红血丝，脸色也很差，一看就是没睡好。
　　“我知道你做那些都是为我好，于情于理我都该感谢你，没有你的话，可能我也没运气考上江城大学。”宗棠努力咽下喉咙间的涩意，“但你做的这些，对我打击挺大的。我一直以为都是靠我的努力得来的，忽然得知都是别人铺好的路，我确实接受不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可现在我确实在别扭中，我没法转过这个弯，没法说服自己。”她直直的看向周镇武的眼睛，“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自己想想。不要逼我逼得这么紧，行吗？”
　　“宗棠……”周振武嘴唇翕动，他明白宗棠的意思，可是就这样放任宗棠一个人呆着，他确实做不到。
　　“别做这种在门外站一晚上的傻事了，那不是周镇武的做事方式。你我都是成年人，不要这么幼稚。”宗棠踌躇半天，还是拉住了他的手。周镇武一惊，下意识的收紧手指，用力将宗棠拉进怀中。宗棠靠在他胸前，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宗棠，求求你，不要自己想太长时间，我不放心。”周镇武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位置，“可以吗？”
　　“我答应你，等你从大马回来，我一定会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宗棠从他怀里站起来，“你回去吧。”
　　周镇武起身，想要再抱一下宗棠，她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退后了两步。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周镇武凝视着她，想要把她看进心里。
　　宗棠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