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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家族血训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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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63年六月:
梁竹的军队啊,到底是这样兵不血刃地踏入了北都,也难怪,这北都啊,早就是座人心离散的空城了......官员权贵一早见形势所趋,便举家南下去往南域了,现今的北都,城内也只剩下无力离开的百姓商户了,仅有少数像陈家王家这样的大族留下,但到底不是护国军,又能做些什么呢?
军队铁蹄踏地,声如沉雷,扬起的尘土,给这整座城笼上了一层昏黄的翳。街边的人家虽有好奇,但也只敢将窗子推出一道小缝儿,偷偷的瞄上几眼。
陈家院子:
“三爷,外头梁军带人马入城了。”一身黑衣的暗卫走到陈却面前,淡漠地转述着情况。陈却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淡淡抿了一口茶,嗯,是上好的红茶,只是有些苦涩“嗯,知道了,你下去吧”暗卫回道“是,三爷。”于是识趣地退下离开。
“慢着,”陈却突然出声,脚步声止住了。暗卫转头看向陈却,等待指令。
“墨兰,”
“梁竹现在死死盯着我们,近些日子,总归是辟些风头”墨兰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便再次抬步离开。
陈却抬头看向面前头顶的海棠树,花儿早已不似春日里那般盛了,仅剩零零几朵晚开的,更多的则是繁茂的叶,他到底是对梁竹有戒备的,但因料着梁竹不敢动用什么明显的手段,于是也只派了墨兰一人暗中调查。
“区区顽童的游戏而已,没必要较真”他闭眼,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顺手从衣兜里摸出那枚玉扣,举到眼前,迎着光,幽绿色的玉石显得更为精致,与树上零星的海棠相互映衬着。
“这倒是般配。”他轻笑出声。玉坠被抛起,又稳稳落回手心。随即被陈却再次收进衣兜里,压在心口前沉甸甸的。
他少有这样放松的时间,从小陈老先生便告诫他“绝不能在任何时候失去你的戒备心。别忘了你祖父!”
他的祖父,陈常之,也曾是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先辈世代传承的信仰,“信任”,这两个字他始终坚守着。他这一生经历了多次暗杀,却又每次都能死里逃生,他说,真诚总能换来福报。却仅凭信任二字,毫不设防的喝下了那杯致命的毒酒。他倒在了他曾经坚定的信仰面前。
他算计了一生,也风光了一生,黄昏暮年,却被他奉若圭臬的‘信任’二字,从背后捅穿了胸膛。
自此这场败局也既定了陈家曾经历代家主所信仰一生的信念就此崩塌。深深隐匿于陈家世代的历史中。信任二字被戒备所取代,当真诚换不来真心,那边从此高树围城,时刻固守,只为求个安宁罢了。
不知不觉中,陈却在院中沉沉睡去,微风起,几片花瓣和着绿叶飘落在他藏青色的衣襟。远处隐约传来军队入城的嘈杂,与近处树叶的沙沙声交织。
洒扫的王姨从长廊走过,远远望见了树下小憩的陈却,不免有些惊诧。她在陈家干了几十年了,看着陈却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沉稳又青涩的少年,再到如今手段狠厉的家主,他这二十几年走的的确曲折。王姨叹了口气,却又欣慰于他能像现在这样躲个懒,便笑着离开,生怕惊扰了他好不容易的歇息时刻。
但陈却似乎睡得并不踏实,眉头微微皱着。
梦中光影朦胧,一个女人正声嘶力竭的与面前主座上坐着的男人争吵。而年幼的他只能小心翼翼的缩在屋门外偷偷看着。女人摔了茶盏。瓷器落地,骤然摔得粉碎。她近乎疯狂的对着男人喊道,
“陈云笙你就是个疯子,你要做什么我不在乎,但我绝不可能允许让阿却趟这浑水!绝对不可能!”
而椅子上的男人依旧平静而淡漠“阿却是我陈家独子,也注定会是陈家继承人,他早晚要担起这一切。”
是的,这是陈却的父母,彼时的他也不过才7岁。
陈母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样会要了他的命的!”
陈父抬眼,直视陈母“难道你要圈着他一辈子吗?”
陈母哑然,气得浑身颤抖,咬着牙试图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你......你......”的音节。小陈却并不理解他们在争吵什么,只知道父母是因为他而吵起来的,心中也只有深深的恐惧。
陈母转身大步走出堂屋,吸了下鼻子,又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转身却迎面看见缩在门边的陈却,她怔愣了片刻,随即只是叹了口气,终归是没说出一句话,便径直离开,只留下小陈却在原地满心迷茫。
画面瞬间变化。
西屋,九岁的陈却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母亲将一件件的衣物收进皮箱,直觉告诉他,妈妈,似乎要离开他了......
他抱着一丝希冀,张口喊她“妈......”
陈母回过头,脸上净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憔悴,他愣住了。记忆里的母亲一生要强,怎会变得如此狼狈?陈母蹲下身和陈却的目光齐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深沉的看着他。她的眼神里藏匿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看不懂,但似乎母亲的眼角还闪着泪花。
他没动,就任由母亲的手扶上他的脸颊。她的手指有些凉,还微微有些湿润。指尖一遍遍的抚过他的皮肤。陈母那双茶色的眼睛直视他的脸,好似要将他的脸永久的印在那双眸子里。
陈母喃喃着,嗓音还带着些许哽咽
“阿却啊......我带不走你啊......”
小陈却已经懂事,此刻的他已经确定,母亲要离开了,或许,他再也找不见她了。
眼泪从眼尾滑落,他带着哭腔恳求着:“妈妈...留下好不好...”
陈母抬手替他擦去眼泪,
“我不能留下害你啊阿却......对不起......”
话语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气声。她抬头,勉强扯出一个溢满苦涩的笑容。
随即她站起身,“咔哒”一声将地上的皮箱合上,提起后抬步向屋外走去。却在迈出门槛前,她回头,给陈却留下了最后一句,
“阿却,要好好活”
话落,便走进了那朦胧的光里。
看着母亲的背影渐渐从视线中消失,小陈却慌忙的追出去,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妈——!别丢下我!”刚跑了几步,便被地上的零碎物件绊倒,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房门被关上,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陈却猛然惊醒,撑起身子望向四周,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已经到了黄昏时刻。整个世界笼罩了一层透着肃杀的蓝,今日的北都格外沉寂。似乎只有远处皇城处于这人世间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着,仿佛要冲破肋骨。他晃了晃有些发胀的脑袋,原来某些意为埋藏心底的情绪,只需要一刻的松懈,便覆水难收。
“三爷,该用晚餐了”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是厨房那边新带回的小姑娘,还有些怯生生的。
陈却应了声,答应过会就来,她才匆匆跑走了。
等他来到餐厅,王姨早已将饭菜端上了桌。沈灼坐在餐桌边等着他,见他走进屋子,兴奋的喊他“哥,快来,今天有你喜欢的番茄汤!”一头栗色的头发在光下发着金色的光。
沈灼是陈却小姨的儿子,想着趁着假期让他跟着陈却学点本事,小姨是这个世上最像陈却母亲的人了,他姨夫也出身大家,也就留在了北都。
陈却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沈灼的脸“注意你的规矩,大喊大叫的像什么话?”沈灼顿时噤了声,小心翼翼的缩了缩脖子,看出他哥心情不好,也没打算去触他霉头找骂。
陈却对王姨说道“别忙了王姨,吃饭。”王姨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滴,正想招呼旁边小姑娘歇会,动作突然停住,看了看陈却,他没抬头,但眼色很深,只得作罢,自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她依着规矩,将每道菜都先尝过一筷,静静候了片刻,见她神色无异,陈却才不紧不慢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叶放入嘴里咀嚼。沈灼见他动了筷子,一脸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大块鱼肉。不由得称赞。“王阿姨,你这手艺真的可以,不像xx(菜馆名,反正我没想出来先这样)做的,每次都咸得感觉在给我脱水!”王姨是个老实憨厚的妇女,听他这么说,苹果肌笑得鼓鼓的,“小灼爱吃以后就常做”她又转向陈却“小却啊,你也吃点,别愣着啦,事儿再多饭总要好好吃的嘛。”
陈却被她唤回了神,回答着“知道了,您吃着”王姨还在劝他“心情不好更该吃点,爱吃的开心了就好好过日子,啊”
好好过日子吗?现如今这日子哪有好过的?
陈却有些苦涩的想着,又不禁回忆起梦中母亲那句“阿却,要好好活。。。。”
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只得小弧度晃着脑袋试图得到缓解。明日得找大夫来家里一趟了,他想着,耳边的话语声似乎隔了层屏障,时而提高,时而又低细如蚊,总归是听不真切。
“哥?哥?你还好吗?”
沈灼的呼唤渐渐清晰起来,穿透朦胧的屏障,传入耳中。“哥,你今天怎么了,总是走神儿”
陈却皱了皱眉,用手指捏着眉心。
“没事,近些日子反寒有些头疼而已。”
陈却将话题扯开“你现在计划什么时候去洛城?”沈灼似乎没料到话题转的这么快,也似乎是才想起来了这茬儿“哦!下周吧,早点儿回去也好”陈却点头“知道了,明天我会让人去订车票”
沈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向前探身,有些小心的开口:“哥,那我妈那边?”
陈却舀了勺番茄汤喝下,有点儿酸,他放下勺子
“小姨那边我会去说,安心读你的书。”沈灼面上一喜,连忙跑到他身边讨好“哥,你可真是我好哥哥,你放心,以后你叫我做啥我做啥,你说东我绝不往西。”说着,还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陈却有些没好气的推开他,带着一些的嫌弃:“去去去,坐回去,一身尘土可别碰着我。”
沈灼笑嘻嘻地松开他,小跑回自己座位,继续喝着碗里的浓汤。
陈却看着面前飘着蛋花儿的番茄汤,不由得想着,要是能这么一直安逸下去就好了,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想。可这注定是不可能的,乱世中局势动荡,他身为家主,又怎能放下心来?
算了,若幸福注定是握不住的火苗,那便趁它燃烧时尽心拥抱这份光亮。
饭后,王姨在餐厅忙活着,收起一个个的盘子,陆续有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而陈却则是站在院前的长廊中,食指和中指指间捻着一支香烟,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微弱的火光照亮他的五官,面部线条看起来更加锋利。
陈却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烟,这幅样子,倒是像是个融入夜色的神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的扭过头,眸子一片冷厉。
是沈灼。
他的白衣在昏暗中十分显眼。
陈却放柔了目光,平静询问“还有事儿?”沈灼摇了摇头“不是我”他抬眼“哥,你有心事儿”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傍晚你醒了之后就一直恍恍惚惚的,以往你至少不会这样......”沉寂......他没说完整句。
陈却指尖一发力,碾熄了烟。那月色下唯一的、微弱的光点应声而灭,仿佛他亲手掐断了这夜里最后一点妄念。“一些陈年往事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话落,抬手拍了拍沈灼的肩膀,“记得加衣服”
便沿着长廊离开,隐入了尽头的黑暗。
阿灼小太阳出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