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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明月自由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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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职业联赛第九赛季总冠军,百花战队。
总冠军的手指要抽筋了。金光闪闪的荣耀在眼前浮现,陈今玉的第一反应是:每年打完季后赛,队医好像都会哭很久啊。
季后赛的消耗太大了,尤其是总决赛。她还记得第六赛季夺冠那年……吃完庆功宴,经理就残忍地微笑着把选手们绑到队医面前,挨个做手部健康检测,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活动着十指,陈今玉从电竞椅上起身,预备推门而出。
但张佳乐先她一步。
他比她先下场,先结束游戏,自然比她先缓过神,比赛间的门从外部打开,入目先是张佳乐的脸。
他后面围着好多人,赵杨正在抹眼泪,邹远想找纸巾给他,朱效平说哎呀拿袖子擦擦得了,莫楚辰说别扒我衣服!张伟正在嘲笑,说好的绝无可能泪洒当场呢?
这一次,张佳乐倒是没哭。大概眼泪也符合守恒定律,赵杨哭,他就不会哭。
可他的眼眸好亮,就像是真的被泪水浸过,从而散出湛湛明光。
张佳乐笑着上前挽陈今玉的胳膊,把她拉出比赛间。
“冠军,”他说,“准备好了吗?我们要一起捧第二座冠军奖杯了!”
怎么可能没准备好呢?她们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年,又或许不止一年。第六赛季夺冠,那时候她就想,这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冠军……那闪烁的金光太漂亮,被封存在展柜之中,看一眼就叫人心驰神往,灵魂都为之摇荡。
于是又想,当然越多越好,捧过多少奖杯都觉不足不够。
话还是说得太早,张佳乐不是没有眼泪,他只是还在加载中。
等再次站到象征着总冠军的颁奖台上,众人一起捧着奖杯,接过冠军戒指,他又绷不住了。
泪光涟涟,泪意渐浓,眼眸随之而朦胧。陈今玉在旁边看着,只顾着笑,见此很过分地道:“你高*的时候眼泪都没有这么多。”
哎,想干嘛!应该庆幸她说这话的时候凑得足够近、声音足够小,甚至记得遮掩口型,因此旁人绝不会听到,也绝不会读懂吗?张佳乐半羞半恼,更加绷不住了,只好哽咽地说一句:“今玉你帮我挡一下啊!”
“哦,”她点头,眉眼满是笑意,“终于不嘴硬了?”
她把宽韧秀健的肩膀借给他倚靠。
这是她们共沐的第二场冠军金雨,是她们共同捧起的第二座冠军奖杯。张佳乐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想:又不是初次登顶,他今年已经有二十六岁,怎么还要为此掉眼泪。
他本该对此感到习以为常,他的眼眶不该在此刻温热湿红,也不该想要流泪。他应该习惯这种荣耀,习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戴上冠军戒指。
然而,一切仍然仿佛幻梦。
真真假假,如梦非梦。但如果梦里有她,有冠军,那一定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美梦。
张佳乐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他向神许愿,尽管他都不知道神的名字究竟为何、都不确信自己到底够不够虔诚。他只是想:拜托,让她一直握住我的手,让我们永远并肩站在一起。如果这是梦,那么……不要让我醒过来。
但愿这须臾能够变作永恒。
在这场似真似假的幻梦之中,他为自己佩戴戒指的手微微一停。
神听到他的声音、聆听他的祈愿,于是换陈今玉自然地接过,顺畅地将戒指套入他的无名指,她低声地笑,对他说:“看镜头,微笑。”
张佳乐喜欢她的强势。他需要她的这种强势,需要被她引导。
“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她说,“那就跟着我走。”
跟我走。
冠军戒指终于被推入指根,陈今玉握紧他的手,然后笑着道:“准备好了吗?我们的虎扑评分要迎来史诗级加强了。”
他眨了眨眼睛,旋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视线没有移动,眸光不曾动摇,张佳乐说:“……在我心里,你早就已经登顶了。”
每年青训营有几多人,荣耀有多少玩家又有多少选手,来来往往数不清,但这一刻,夺冠的是百花,站在这里的是陈今玉。
而站在她身旁,与她同淋金雨、共举金杯的,是他张佳乐。
颊畔水色仍在,泪痕湿润未干,睫毛都被沾湿。她再凑近一点,指腹擦过面颊,用的是再柔和不过的力道。
那些泪水流淌后遗留的痕迹,就此被她轻易地抬手抹去了。
——9.9的评分,评语是:我靠,陈今玉终于请神请到第六赛季的自己了。
——这些年陈今玉确实进过很多庙拜过很多神,但她最清楚,最灵验的庙宇是她的血肉,她在其外,神在其中。
——牛顿高斯比陈今玉先出生是笨鸟先飞还是避其锋芒?秦王赢政比陈今玉早生千年,是敬她三分还是王不见王?陈今玉闭眼就天黑,睁眼就天亮,她不是主角谁是主角?陈今玉想照镜子,奈何神本无相。
——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叉)惟愿我玉敏且慧,鲜衣怒马斩冠军(对号)
第六赛季的自己、最灵验的庙宇、无相之神……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总之陈今玉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又重新打开,点进微博。
营业一下,抽个奖先。
熟悉的庆功宴,熟悉的直播,经理还是拎了一瓶红酒,和老板一起喝。
选手们对此退避三舍,尤其是张佳乐,第六赛季那年他就犯过一次错,最后紧急掐了直播……这次他老实地坐在陈今玉旁边,只动筷子不饮酒。
陈今玉正在回看夺冠后的采访片段。记者的最后一个问题有关叶修和兴欣,考虑到百花诸位选手都与叶修打过交道,按照赛制安排的惯例,下赛季揭幕战百花又极有可能和兴欣对上,最终问得是:怎么看待兴欣战队?有什么想要对叶修说的吗?
视频里,张佳乐兴致勃勃地拢着麦克风问:“这算隔空喊话吗?还是宣战?”
呃……算吗?记者就去看陈队长。陈队长笑了一笑,才道:“我很期待和兴欣的比赛。至于有什么想对叶修说的?让我想想……”
似乎略经思索,她轻轻挑眉,目光直直投向镜头,微笑着说:“欢迎回来。然后,等我打败你。”
“打爆你啊!”张佳乐附和,同样笑看镜头,模拟着放了一枪。
正在看采访的兴欣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叶修,全体目光向叶队长看齐。叶队长只是很淡定地评价:“真有精神。”
苏沐橙却笑眯眯道:“今玉那句话说得很帅嘛!”
她一说这个,魏琛可不困了,立刻表演变脸,眉开眼笑:“那当然,也不看看……”
坏了,触发老魏被动了,魏琛发动一套小连招: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孩子,唉遥想当年网游之中老夫一眼就挑中她,那时候她才多大小豆丁而已一下就被我抓住,我相中的当然是最好的,懂不懂什么叫做狂剑的极致?啧啧啧我这眼光真是没话说……
陈果冷漠道:“包子,上。”
“好嘞老板!”包子阳光灿烂地笑着,往魏琛嘴里塞了一只梨子,魏琛唔唔嗷嗷呸呸,谋杀啊,还想不想让老夫上场了!
冠军们昂首挺胸地回到K市,回到百花俱乐部,谢金柯拽着曾信然在大门口迎接凯旋而归的前辈们,翘首以盼多时,刚见到陈今玉眼睛就亮起来,少年像炮弹一样扑进她怀里:“队长我也要冠军,下赛季我也要戴冠军戒指,我就要这个!”
曾信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自家战队夺冠,他当然也很激动,情绪早已被点燃。然而倘若他像谢金柯一样直勾勾扑向队长,那只会被副队的眼刀细细切成臊子。
十六七岁的少年还在长身体,陈今玉比谢金柯高很多,闻言笑着拍拍她脑袋,说:“那就看你的了。”
谢金柯显见情绪高涨,缠着她问自己的银武什么时候做好。转职狂剑士之后角色装备都由技术部负责,数据比她原用帐号好得多,百花可是联盟中最会打造狂剑士的战队,眼下她的新号只差银武尚未完工,还在火热淬炼中。
陈今玉搂过她的肩膀,低头问:“你问过技术部没有?最迟八月初就能做完,还要给你留出时间适应新武器呢。”
她给张佳乐使了个眼色,叫他去带另一个孩子。张副队就把曾信然领走了。
谢金柯回答:“人家只说快了快了,我好想见到我的新重剑啊。”
陈今玉再笑笑,揽着她进俱乐部,刚想说要不要打两局?经理就把她带走了,总决赛打得太拼,频频爆发,观众固然看着痛快,经理却只觉心惊肉跳,快去做状态检测!
百花大军喜提太医院半日游。
幸好幸好,经理说今玉你真是命好,好在只是偶尔打一次高爆发,要是每场比赛维持这种极限操作……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孙哲平退役以后百花格外留心选手的健康状态,说来都是眼泪。
百花有赛后庆功宴,陈今玉和张佳乐也有自己的庆功宴。检查了好多指标,结束之后夕日早已颓落,因此决定找一间漂亮餐厅去吃晚餐。
张佳乐又在惦记景观餐厅,要看湖景海景,或是透过落地窗眺望高空夜景,陈今玉随他去。
虽然苏沐橙选餐厅的品味饱受差评,但实际上张佳乐也没好到哪去,他也偏爱漂亮饭,尽管很清楚味道不会太好。
高层法餐,小众点评都说适宜约会,张佳乐好满意,打电话问人家有没有位置。
大抵是刚得冠军,这会儿东风尚未收回好运气,很轻易就订好座位,张佳乐化身得意的K市人,“什么实力?”
陈今玉很捧场地鼓掌,说:“冠军的实力。”
他骄傲地宣布:“那现在冠军要亲你了。”
面庞、唇瓣、呼吸,一同凑近。张佳乐闭上眼睛。
陈今玉没有闭眼,于是去数他的睫毛。一颤一动,真是动人,像是深色的飘羽,又仿佛蝴蝶短促地振翅。
指腹压着他的脸颊,一寸接一寸轻轻地抚过,从颧骨到嘴角。她静静地看着他,在这个吻里泄出一丝笑意。
高耸并立的双塔,两百米的高空,俯瞰之时顿觉世界尽在眼中,但张佳乐已经闭上眼,迎来缠绵的黑暗,无法再将夜景收入眼底,只能感受到陈今玉愈发欺近的鼻息,灵巧辗转的唇与舌,鲜明的爱与怜。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地亲吻,无声地相依。
他的心就像被揉了一下。不断地沉浮,不停地起落,最终寻到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