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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傩面噬魂-引子 “物本无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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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本无咎,贪嗔自招。人心有隙,则邪祟乘之。古木雕形,彩漆绘影,非能噬人,唯人自迷。欲念深重者,终为物所噬。”
—— 《酉阳杂俎·诡习》
1.
夜色,如同打翻的砚台,浓稠得化不开。
城市在白日的喧嚣后沉沉睡去,只余下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市美术馆这栋庞大的现代建筑,在午夜时分褪去了所有的艺术光华,只剩下沉默而冷硬的轮廓,如同一个蛰伏的巨兽。老张头紧了紧有些单薄的保安制服外套,手里那杆沉甸甸的老式手电筒,发出了些许狭小而颤抖的冷光。
嗒嗒嗒嗒嗒嗒······
他急速走着,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低语般的回音在他身后不断呢喃、重叠、回荡·······正好映衬着他狂奔的心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慢慢往上爬。
肯定只是心理作用,他摇摇头,试图把自己的想法甩出去,却还是换了只手抓着手电筒,在身上蹭了蹭手里的冷汗。
年近六旬,头发半白,老张头在这美术馆干了二十多个年头,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布局都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所以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只要、只要顺利······内心不可言说的那股隐秘的兴奋越来越浓,他把步子迈的更大了,加快步伐奔向二楼拐角处深处的库房。
穿过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越靠近库房,那股若有若无的陈旧香料味似乎就越明显。老张头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他停在库房厚重的铁门前,习惯性地用手电照了照门缝——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掏出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找到标记着“B-4”的那一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刹那——
“咿……呀……”
一声极轻、极细,仿佛年久失修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的摩擦声,从库房里面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
老张头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猛地退了下去,留下一片冰凉。他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到了冰冷的铁门上。
死寂。
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是听错了吧?
肯定是的!人老了,耳朵背了,这空荡荡的场馆,有点回音太正常了!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那股不安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他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缓缓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木头腐朽和奇异香料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手电光柱像一柄利剑,划破了库房内的黑暗。光线扫过堆叠的包装箱,扫过蒙尘的展架,最后,定格在墙角……
老张头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徒劳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手电筒从他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光束疯狂地跳动、旋转了几下,终于不甘心地熄灭了,只余下远处应急指示灯投来的、微弱而惨绿的幽光。
那一明一灭的残像中,他看得清清楚楚——墙角那里,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身形轮廓,穿着打扮……甚至那有些佝偻的姿态,都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那个人影,正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关节摩擦般的“嘎吱”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应急灯的绿光,勾勒出它脸上那张色彩狰狞、龇牙狂笑的木质面具——“开路先锋”!
面具下本应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它”的身体,正以一种人类骨骼绝不可能做到的、极其扭曲诡异的角度,僵直地转了过来,一只手指,直直地指向僵立在门口、魂飞魄散的老张头。
老张头想尖叫,想逃跑,但双腿就像焊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黑暗中,他最后看到的,是那面具上扬到极致的嘴角,似乎在绿光中,咧开了一个更加诡异、更加欢愉的弧度。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
第二天清晨,早班的保洁员像往常一样来到库房门口,准备取用工具。她发现门虚掩着,嘀咕着推开门,随即发出了一声划破美术馆宁静晨光的凄厉尖叫。
老张头直接挺地倒在门口,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与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
他的右手前伸,五指蜷缩,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或者推开什么。
而在不远处的墙角,那面“开路先锋”傩面,依旧静静地、端端正正地摆在展架上,色彩鲜艳,纤尘不染,仿佛昨夜的一切惊悚与死亡,都与它毫无干系。
只是,若有心人仔细看去,或许会发现,那木质嘴角的弯曲弧度,似乎比档案照片里记录的,又微妙地上扬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