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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破冰 你这个兵… ...

  •   第三十九章破冰

      史今站在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站门口,手里紧攥着那张写着北阳钢厂联系方式的小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略显单薄的工装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像烧着一团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原材料断供,生产线危在旦夕,全厂上下的期望,省里订单的压力,还有徐副厂长那隐藏在阴影里的冷笑……所有这些,像沉重的铁链,一圈圈缠在他身上,越收越紧。他只身前来,怀着一腔孤勇,却连对方负责人的面都可能见不到。那种熟悉的、面对庞大体制和无形壁垒时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放着他的退伍证和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本子里,记录着钢七连那些刻进骨子里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摩挲着,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开口求人,尤其是求战友,对史今来说,比让他去完成最艰巨的任务还要困难。

      在部队里,他是班长,是标杆,是照顾别人、冲在前面的人。退伍时,他暗暗发誓,要在地方上干出个样子,绝不给部队丢脸,也绝不轻易向战友开口诉苦求助。他习惯了把所有压力和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用沉默和行动去化解困难。

      可现在……他个人的尊严和那点不愿麻烦别人的执拗,在工厂生死存亡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想起了周师傅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老马惶恐的眼神,想起了林凡和沈玉竹在技术图纸前熬红的双眼,想起了赵东升厂长那沉重的托付……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是几百个家庭的指望。

      “这不是我史今个人的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永固厂的事,是公家的事。为了公家的事,我个人的这点脸面,算什么?”

      一种更宏大的责任感,压倒了个人那点不愿示弱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喉咙口的硬块,毅然走向了车站旁那部红色的公用电话。

      手指在冰冷的数字按键上徘徊,最终,他还是拨通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觉得亏欠的号码——高城连长的部队电话。选择高城,不仅仅因为高城可能有的关系网,更因为高城是他最信任、最像兄长的人,他相信高城能理解他此刻的处境和抉择。

      电话接通,听到高城那熟悉而洪亮的“喂?哪位?”时,史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半晌,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

      “连长,是我,史今。”

      “史今?!”高城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着毫无掩饰的惊喜和关切,“你小子!在厂里咋样?听说你干得不错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高城的直率和热情,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史今心中最后一道犹豫的堤坝。

      史今心里一热,鼻尖有些发酸。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简要将厂里遇到的原材料断供危机,以及北阳钢厂单方面违约的情况说了一遍,他刻意省略了内部复杂的权力斗争,只强调这事关省里的重大订单和全厂职工的饭碗。

      “北阳钢厂?”高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果断,“我有个老首长,前几年转业到省工业厅,好像分管冶金这一块。他为人正派,最看不惯这种不按合同、不顾大局的事儿。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递个话,至少让你能见到他们厂里能拍板的人。”

      高城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敷衍。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不过史今,丑话说前头,老首长原则性强,眼里揉不得沙子。牵线搭桥,给你一个公平陈述的机会,这没问题。但他绝不会帮你施加压力,更不会违反原则去打招呼。能不能说服对方,还得靠你自己,靠你们厂里占着的理儿!”

      “连长,这就够了!”史今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只要一个当面陈述情况的机会!理在我们这边,我相信只要对方负责人了解实情,不会坐视不管。” 高城的做法,正合他意。他要的不是特权,只是一个公平对话的平台。

      “行!你等着,我这就联系。有消息马上通知你!”高城雷厉风行,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史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迈出这一步,对他而言,不亚于攻占一个高地。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决绝后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史今在破旧的长途汽车站里,寻了个角落坐下,看着人来人往,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助。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次未知的会面上,压在了高城连长和老首长那未知的回应上。

      几个小时后,电话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史今几乎是冲过去接起了电话。

      “史今,联系上了!”高城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如释重负,“老首长听了很重视,已经跟北阳钢厂那边的书记通了气。你直接去,找销售科的孙科长,他会接待你。记住,抓住重点,讲清利害!别给咱钢七连丢人!”

      “是!谢谢连长!”史今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一股力量重新注入身体。

      他立刻买了最快一班去北阳市的汽车票。路程不算遥远,但道路颠簸,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史今毫无睡意,反复在心里演练着要说的话,设想着可能遇到的各种刁难和拒绝,同时也一遍遍重温着高城那句“别给咱钢七连丢人”。这不仅是嘱托,更是力量。

      到达北阳市,已是下午。北阳钢厂规模宏大,门禁森严。史今出示了介绍信和身份证,登记后,被指引到销售科。

      接待他的正是孙科长,一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中年人。他没有想象中的热情,甚至有些冷淡,公事公办地将史今请进会议室。

      “史今同志是吧?你们厂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孙科长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关于暂停供货,确实是出于设备检修和产能调整的无奈之举,属于合同约定的不可抗力范畴。我们也很遗憾,但爱莫能助。”

      史今的心微微一沉,对方果然想用官方辞令搪塞过去。但他早有准备。

      “孙科长,”史今坐直身体,目光坦诚而坚定地看着对方,那股在钢七连锤炼出的沉稳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设备检修我们理解,但完全停止对所有核心客户的供应,这不符合贵厂一贯的作风,也不合情理。我们永固厂承接的是省里新型播种机的重点任务,关系到春耕生产和国家农机推广计划。如果因为原材料断供导致订单无法完成,这个责任,恐怕不是一句‘不可抗力’就能完全承担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孙科长的表情,继续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而且,我们了解到,贵厂负责销售的副厂长,与我们厂的徐副厂长是亲戚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断供,难免会让外界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我们相信北阳钢厂作为国有大厂,一定会秉持公正,顾全大局,不会因小失大,损害国家和客户利益。”

      史今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及其对国家计划的影响,又隐含地点出了可能存在的不正当干预,将问题提升到了维护国企声誉和原则的高度。

      孙科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史今的话戳中了一些敏感点。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史今同志,你这话说的就有点严重了。供货安排是厂里的集体决策,不存在个人因素。”

      “我相信贵厂的决策是公正的。”史今立刻接口,语气更加诚恳,“所以,我恳请孙科长,能否安排我见一下厂里真正负责生产的领导?或者能拍板恢复供货的领导?我想当面把我们厂面临的实际情况,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做一次更详细的汇报。哪怕只有十分钟!”

      孙科长看着史今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书记之前的电话交代,又掂量着史今话里的分量和那股不容置疑的正气。这个退伍兵,不像来胡搅蛮缠的,而是真的带着道理和决心来的。

      “……这样吧,”孙科长沉吟了一下,态度似乎缓和了一丝,“我去向生产副厂长汇报一下你的情况。至于他见不见你,我不敢保证。你在这里等一下。”

      孙科长离开了会议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史今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急,要把道理讲透。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孙科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蓝色厂服、身材不高但目光炯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

      “史今同志,这位是我们厂的马副厂长,主管生产和供应。”孙科长介绍道。

      史今立刻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他下意识的行为,是对对方职务和这次来之不易的会面机会的尊重。

      马副厂长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坐,坐下说。史今同志,你的来意,孙科长大概跟我说了。你很执着啊。”

      “马厂长,事关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和上级交给的任务,我不敢不执着。”史今坐下,开门见山,将带来的技术资料、省公司订单文件以及库存消耗预测表,一一摊开在马副厂长面前。

      他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清晰陈述了断供对永固厂造成的致命影响,以及可能给省农机推广计划带来的延误。他特别强调了林凡和沈玉竹等技术骨干为了确保质量付出的努力,以及工人们日夜奋战保障生产的决心。

      “……马厂长,我们理解贵厂可能有自己的困难。但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按合同履行的机会。哪怕暂时只能恢复部分供应,让我们生产线能转起来,渡过这个最难的关口就行!”史今的声音带着恳切,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马副厂长默默地听着,翻看着史今带来的材料,手指在省公司订单的红头文件上停顿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史今:“你说,你们厂的技术员,为了确保材料合格,连夜检测,坚决不用未经确认的替代品?”

      “是!林凡工程师和沈玉竹技术员坚持原则,他们认为,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绝不能含糊。”史今肯定地回答,语气中带着对同事的敬佩。

      马副厂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当过兵?”

      “是,当了十年兵,去年刚退伍。”

      “哪个部队?”

      “T师,钢七连。”

      马副厂长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合上资料,对孙科长说:“老孙,你协调一下,看看我们那个三号电炉,检修进度能不能加快一点?挤一挤,看看这两天能不能先给他们永固厂协调出一批坯料,应应急。具体数量和后续安排,你们销售科和他们详细对接。”

      孙科长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好的,马厂长,我马上去安排!”

      史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再次敬礼:“谢谢!谢谢马厂长!”

      马副厂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对质量的坚持,谢你这个兵……没给你们钢七连丢人。回去吧,抓紧生产,别误了农时。”

      史今走出北阳钢厂的大门时,天空依旧阴沉,但他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庞大的厂区,知道这场战斗,他赢了关键的一仗。然而他也清楚,真正的根源还在永固厂内部,徐副厂长那条毒蛇,还在阴影中伺机而动。带着来之不易的供应承诺,史今踏上了归程,下一场更艰巨的战斗,正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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