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水远》半刀泥

7、你我两清 让我帮你。

　　下周二的早上七点半，燕燕和老大都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出发去教室。

　　程知遥在床上装睡。

　　老大走过去，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床板，问，“早知道你醒了，从刚七点的时候就听见你在床上翻来覆去。你今天到底去不去上课？”

　　程知遥烦躁地翻个身，“我不去。”

　　“得。”老大不理她，转身就走。

　　燕燕问她，“点名的话我就说你下节课给假条啊。”走的时候没忘记把桌上的台灯全部关掉。

　　年久失修的木门被轻轻带上，世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

　　程知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

　　……

　　躺了一会儿，心越来越乱，她坐起身，狠狠揉一把自己的头发，把电脑拖过来，登自己的账号进了BBS。

　　明明记得昨天的那条帖子被顶起了高楼，理论上今天应该会继续飘在首页，可她从上划到下，只看见了偷外卖的吐槽贴和骑自行车撞到人的道歉贴。

　　毫无那条帖子的影踪。

　　手指悬停在触控板上，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一分钟后，冷着一张脸仰面躺倒。

　　又过了一会儿，程知遥仍不死心，翻开电脑，点击搜索，仍看不到任何相关信息。

　　想了想，她去私信管理员。

　　管理员回她，上面有要求，全部都删掉了。

　　……

　　删掉了？

　　难道是考院的领导专门联系了论坛的管理员？

　　是梁怀思的主动授意？因为他不想受到打扰？

　　程知遥想不明白，叉掉网页点击关机之后，她从电脑屏幕上看见自己的脸色。

　　……果然是臭得要死。

　　她重重地低下头，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揉了揉，程知遥，你怎么这样啊？

　　不就是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在乎的？

　　说来说去，不就是被拒绝了，你不甘心吗？

　　振作起来！天下美男多得是，尽管这个特别合你心意，但谁说，以后遇不到更合心意的呢？

　　程知遥给自己加油鼓气之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她拿起来一看。

　　是燕燕发在宿舍群里的。

　　她艾特程知遥，今天来上课的人不是梁师兄。

　　程知遥立刻问，是因为他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盯着输入框里的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程知遥默默地把它全部删掉。

　　只回复一句，哦，我知道了。

　　三人群聊里不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因此程知遥并不知道燕燕和老大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只是眼见着这个群聊沉寂下去。

　　似乎她们俩都专心上课去了。

　　直到三个小时过去，老大才继续在群里说。

　　老大：看你这个样子，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不过想了想，你还是要知道一下，不然的话，以你的上课频率，到了期末考试也不见得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大说，听说是因为昨天论坛上的那个帖子……有人追到学院楼去说要包养他，当时梁师兄的身边可全是人啊，院长副院长老教授们乌泱泱地站了一堆……他也真是够倒霉的，都这样了，学院这边就先派了另外一位师兄代替梁师兄上课。

　　老大冷酷地点评，这年头，长得好还真是能当饭吃，只不过，软饭罢了。

　　-

　　看着面前正德楼的大门，程知遥的脚几次抬起又落下。

　　她发誓，她是真的不想来的，甚至，她也不清楚，她走到这来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只是看完老大的消息，心里乱成一团，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宿舍里待下去。

　　骑上共享单车，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乱晃，再抬头，就看见学院楼的大门。

　　……

　　她在正德楼门口徘徊好几圈，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一样转来转去。

　　直到保安大爷都忍不住探出头，带着怀疑的目光扫视她。

　　程知遥才转过身，心想，回去吧。

　　谁曾想，她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小径上，梁怀思正背对着她，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他个子高，将他对面的人遮挡得干净，从程知遥的视角来看，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看到被精心养护的栗色秀发影影绰绰。

　　她下意识把自己整个人藏到柱子后面，等她发觉自己的动作，扯开唇角，故作无所谓地笑一笑。

　　她想走，然而临走之前还是不甘心，什么时候她也开始做这些患得患失的事情了？

　　于是侧身回头，又往那个方向再看一眼。

　　这一看，她顿时睁大眼睛。

　　只见那个女人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梁怀思的脸颊，而梁怀思突兀地大步向后退了一步。

　　他站的地方正是两级台阶的交汇处，这一退，直接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眼瞅着那人还要上前拉他，程知遥当即跑过去。

　　挥开她的手，老母鸡护崽一般张开手，眼神里满是警惕，“你别碰他！”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像是情绪推着话语从嗓子里拼命挤了出来，尖锐到失了音。

　　栗发女子被她震住，手在空中停顿一瞬后收回，双臂闲闲怀抱，不急不缓。

　　一副宽大的墨镜遮盖了几乎整张脸，从头发丝到手指甲都看得出精心保养的痕迹，身上那条裙子是秦铭骄前天才和她抱怨过的，怎么也买不到的独家名品。

　　她红唇微张，完全忽视程知遥，只好整以暇地看着程知遥身后的梁怀思，“怎么？你的小女朋友？”

　　“怕你选择抛弃她跟着我？”

　　她终于肯正眼看程知遥，评估商品一般上下扫视她，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真是个困在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年华啊……你真以为凭着这点子浅薄的情谊，就能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美好人生吗？”

　　女子又说，“如今这个社会，读书还有什么用呢？他该庆幸自己还算有一副好面孔，还能靠这个改变自己那可怜的命运……”

　　话落到耳边，程知遥简直觉得自己见证了一场笑话。

　　朝她冷笑，“姐姐！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您未免太过想当然了，我师兄他名校出身，能力顶尖，哪怕是一时失意，也不过是暂时的蛰伏，您凭什么认为，一个靠自己得到一切的人，会心甘情愿地仰人鼻息为人附庸呢？”

　　女子却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她说，“真是年轻人啊……”

　　她向前走，满是碎钻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戳着程知遥，“这么稚嫩，天真……这么愚蠢。”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人？低人一等就该好好认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程知遥刚要反唇相讥，一只手却突兀地横在她身前。

　　青年男人挺拔的背影占据住她的全部视野，尽管他的步伐因疼痛止不住地踉跄，然而脊背挺直，未有一分弯曲。

　　他的嗓音冷静而克制，如静水深流。

　　他说，“请您自重。”

　　“否则，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捍卫我个人的名誉与尊严。以及，身为人类与公民，应当被尊重的正当权利。”

　　女子唇角一挑，还要再说。手机却在此刻响起，她接通电话，脸色立刻一变。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总之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难看。

　　到了最后，她看一眼梁怀思。那一眼中，有恶意，有不甘心，然而更多的，是仿佛见鬼一般地不可置信。

　　梁怀思稳稳接住这个眼神，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向旁边让开一步，伸手，礼貌地请她离开。

　　……

　　而这一切，被梁怀思挡在身后的程知遥都毫不清楚。

　　她能看到的，只有梁怀思说了些什么，那人接了通电话，而后神色莫辨地离开了。

　　她此刻仍在气头上，以她对自己圈子里那群类似的人的了解，除非能遏制住女子的命脉，比如威胁到她最引以为傲的钱和权，否则她绝不会是罢干休。

　　程知遥不管不顾道，“师兄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好的，我爸爸……”

　　理智突然回笼，她消了音。

　　两人此刻合该是陌生人来着，更何况……她还对他颇有怨言。

　　程知遥……你可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此时已至春末，林花褪去春红，莲叶尚未长起。空气里充满了两季交替之时的躁动不安。

　　梁怀思终于转身，程知遥这才注意到，他的动作有几分僵硬，似乎是刚刚摔到了脚踝。

　　他的个子实在是太高了，垂首低眉看着程知遥时，哪怕她仰起头，也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接着才斟酌着说道，“刚才的事情多谢你了，只是事情已经解决了，就无需劳烦你和你父亲了。”

　　“麻烦让一让，劳我去治个伤？”

　　程知遥现在很别扭，她知道，梁怀思这个小人几次三番地拒绝她，上次甚至说了那么不留情面的话，她绝不该再来找他。

　　可是……

　　这件事不一样，实际上刚刚那个人，有些话的确有道理，长年身处象牙塔中的人，总是无法估计这个社会上的恶意。有时只是一时松懈，便可能会堕入万劫深渊。

　　程知遥张开双臂拦住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管了，哪怕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与她素昧平生，她也不可能就此放手不管。

　　“她绝对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的，我又不需要你还我什么，就当是为之前那些日子道歉不行吗？你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要拿自己的未来做赌注吗？”

　　话说出口，程知遥才惊觉，自己是如此愤怒。

　　是的，就是愤怒。虽然她衣食无忧也从未为学习发过愁，可她不是没见过。燕燕是大山里的女孩，她靠着读书才摆脱了早早嫁人的命运，靠着读书才在这个社会扎根立足。

　　她亲眼看见燕燕，哪怕发着高烧，也不肯缺席任何一节课。

　　她不允许任何人拿自己拼命换来的未来开玩笑。

　　程知遥向梁怀思走近一步，“我帮你这件事，我们就两清了，”她又别开脸，很小声地补充，“这样你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