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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雁门雪 建元十五年 ...

  •   建元十五年,秋。

      北境雁门关外的风沙卷着枯草,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珞缨单手撑在城垛上,往下看了一眼。

      三千骑兵列阵于关下,黑甲如墨,长枪如林。风扯动军旗,上头那个“珞”字猎猎翻飞。

      她身后站着副将周牧,正在念军报:“……乌桓可汗集结五万骑兵,已过饮马河,前锋距雁门不足两百里。”

      “五万。”珞缨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牧苦着脸:“将军,咱们守军只有一万二。”

      “我知道。”

      “朝廷的援军最快也要半月后才能到。”

      “我也知道。”

      周牧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您还有心思在这儿吹风?”

      珞缨终于回过头来。

      十七岁的少女将军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眉目间却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凌厉。她没戴头盔,长发束成高马尾,一身银甲被日光镀了层薄金,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长剑。

      “半个月太久了。”她说,“等不到援军,雁门就得丢。”

      周牧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珞缨没回答,目光越过城墙,落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乌桓营帐。风沙里,那些毡帐像一群伏地的灰色野兽,沉默地虎视眈眈。

      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周牧后背一凉。他跟着这位少将军三年了,深知她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要干一票大的。

      “今夜三更。”珞缨转身走下城墙,银甲在阶梯上碰出清脆的声响,“点三千骑兵,随我出关。”

      “三千对五万?”周牧倒吸一口气,“将军,您这是——”

      “乌桓人扎营饮马河畔,背水而居,粮草辎重全在河东岸。”珞缨边走边说,步伐极快,“他们料定我们不敢出城,今夜必定设宴庆功,巡防空虚。我率三千骑兵绕道焚其粮草,火起之后,乌桓必乱。届时你率剩余守军出城接应,趁乱击其前锋。”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周牧一眼:“五万对一万二,正面守城是死路。但五万对三千加一万二,胜负就不好说了。”

      周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劝谏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位珞缨将军自十五岁领兵以来,从未打过败仗。

      从未。

      雁门关外那一夜,后来被写进了北境的民谣里。

      三千铁骑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道百里,突袭乌桓粮草大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乌桓骑兵从睡梦中惊醒,只见黑甲骑兵从火光中杀出,为首那员小将银甲白马,长枪过处无人能挡。

      乌桓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三千人敢冲五万人的大营,这不是打仗,这是疯子。

      可偏偏就是这个疯子,一把火烧了他们三个月的粮草。

      援军抵达雁门关时,战事已经结束了。

      准确地说,是珞缨已经打完收工了。乌桓可汗仓皇北撤,被珞缨一路追出三百里,折损过半,短时间内再无力南侵。捷报传回京师时,朝堂上炸开了锅。

      有人赞叹珞缨用兵如神,有人质疑她违令出战,更多的人则在暗中掂量一件事——珞家世代镇守北境,兵权在握,如今连五万乌桓铁骑都挡不住珞缨一个十七岁的丫头,这珞家的势力,是不是太大了?

      这些暗流涌动的声音,珞缨在雁门关听不到,也不在意。

      她正坐在帅帐里,对着舆图发呆。

      “将军,京师来人了。”周牧掀帘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珞缨抬眼:“什么人?”

      “宫里的。”周牧压低声音,“说是传旨的,但架势不太对,带了三百禁军。”

      珞缨放下舆图,神色未变,心里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她起身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出帅帐。

      传旨的是个中年内侍,面白无须,笑容和气,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珞缨认得这个人——乾清宫总管太监李福安,天子最信任的近臣。

      “珞将军接旨。”

      珞缨单膝跪地。

      李福安展开明黄绢帛,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珞世忠戍边有功,特赐荣养,即日回京。其女珞缨,忠勇可嘉,着即进京受赏,钦此。”

      帐外风很大,但那一瞬间,珞缨觉得帅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赐荣养。即日回京。

      她父亲珞世忠镇守北境二十年,如今朝廷一道旨意,说解职就解职。而她这个刚打了胜仗的少将军,不进京受赏都不行。

      珞缨垂着眼,看着面前那道明黄绢帛,唇角微微抿紧。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缨儿,你记住,珞家最大的功劳,就是珞家最大的罪过。”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圣旨,声音沉稳:“臣,领旨谢恩。”

      建元十五年深秋,珞缨离开雁门关的那天,三千骑兵列阵相送,铠甲上凝着清晨的寒霜。

      没有人说话。

      珞缨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她守了三年的城门,又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将士们。她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只是拔剑出鞘,高高举起,剑身在晨光中亮如一道闪电。

      三千骑兵同时举枪,铁甲铿锵,声震四野。

      珞缨还剑入鞘,策马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北境到京师,快马加鞭也要走十二天。

      珞缨在路上走了十三天。多出来的那一天,她绕道去了一趟苍梧山,替她父亲看望了一位故人。

      苍梧山在京师以北三百里,算不上多高的山,但林木蓊郁,山势奇绝,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苍梧派的根基所在。珞缨到的时候是个黄昏,山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黄叶,一个灰衣老道正坐在石阶上喝酒。

      老道看见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小缨子?你怎么来了?”

      “来替父亲看看您。”珞缨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一坛雁门关带来的烈酒,在老道身边坐下,“顺便问问您,京师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道姓沈,名鹤鸣,是苍梧派上一任掌门,也是珞世忠的故交。他接过酒坛,灌了一口,眯起眼睛:“你父亲让你来问的?”

      “我自己想问。”珞缨说,“父亲不肯多说,但我知道,朝廷这次召回,没那么简单。”

      沈鹤鸣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父亲是将军,只知道打仗,不懂朝堂。但你不一样,你从小就是个通透的孩子。”

      他放下酒坛,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天子今年十九,登基三年,朝中大权尽在太后与丞相赵崇之手。赵崇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后更是天子生母,这两座大山压着,天子虽有雄心,却无实权。”

      珞缨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沈鹤鸣又画了一个圈:“而你珞家,世代镇守北境,手握北境十三州兵权。你说,太后和赵崇最怕什么?”

      “最怕天子得到兵权。”珞缨说。

      “对。”沈鹤鸣点头,“所以召回珞世忠,名为荣养,实为削兵。而召你进京受赏——”

      老道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看着珞缨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珞缨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但面上不动声色:“如何?”

      沈鹤鸣叹了口气:“我听说,太后有意为你和天子赐婚。”

      山风吹过,几片黄叶落在两个人中间。

      珞缨沉默了很久。

      赐婚。把她从边关召回京师,嫁进宫里。这样一来,珞家的兵权名正言顺地交还朝廷,而她这个能征善战的少将军,也将被锁进深宫,变成天子身边一个好看的花瓶。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愤怒。那些在沙场上拼杀的日子,那些鲜血和汗水,在那些人眼里,大概都比不上“联姻”两个字的分量。

      但她没有发怒。她只是垂下眼,平静地说了一句:“那要看天子愿不愿意了。”

      沈鹤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门间回荡:“有意思,有意思。小缨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笑完,忽然正色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那位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登基三年,看似隐忍,实则暗中做了很多事。你若以为他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那就大错特错了。”

      珞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唇角微微一弯:“巧了,我也不是。”

      十二天后,珞缨抵达京师。

      她在城门口下了马,牵马走过那座高大巍峨的城门。京师的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和北境的肃杀荒凉完全是两个世界。

      珞缨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把银甲和长剑都收进了包袱里。她走在街上,十七岁的少女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引来不少路人侧目。没有人认出她就是北境那个让乌桓人闻风丧胆的少将军,他们只看到一个好看的姑娘从面前走过。

      她先去了珞府。

      珞世忠已经先一步回京,正坐在书房里喝茶。看见女儿进来,老将军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缨儿,委屈你了。”

      珞缨摇了摇头,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不委屈。父亲教过我,珞家的人,在哪里都能活成一把刀。”

      珞世忠看着女儿,眼眶微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珞缨换上朝廷赐的命妇服饰,入宫谢恩。

      乾清宫的殿门缓缓打开时,珞缨低着头走了进去,按照礼数行了跪拜之礼。大殿里熏着龙涎香,香气沉郁而厚重,让人莫名觉得压抑。

      “平身。”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上方传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珞缨站起身,抬起了头。

      宝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玄色龙袍,玉冠束发,五官极为出色,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目光落在珞缨身上,不急切,不轻浮,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审一局棋。

      珞缨也在看他。

      她在边关三年,见过无数生死,见过千军万马,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却又亮得惊人,像寒潭里沉着一轮明月。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龙涎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道看不见的河流。

      付景淮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珞将军,久仰。”

      珞缨微微欠身,不卑不亢:“臣,参见陛下。”

      她用的是“臣”,而不是“臣妾”。

      付景淮听出了这个字的重量,眉梢微微一挑。

      殿中伺候的内侍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李福安站在天子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位珞将军,胆子是真的大。

      而付景淮看着殿下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女,忽然觉得,这桩赐婚,也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无趣。

      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帮他打破这盘死局的人。

      没想到,这个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走进他的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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