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知骤悲风

4、悸动 你的手还是

　　空荡的走廊中，一位喝醉的少年在踉跄地走着，他没走两步便要倚靠着墙停一会，像是马上就要摔去一样。尽管已经醉成这样，他的手中还是紧紧攥着酒瓶，瓶里的液体也随之晃动。
　　突然他的左肩猛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也顺势不再往前走，就这样背靠着墙坐着。他微微地张着嘴唇，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迷茫的热气。他或许在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嘴角扬起的弧度脆弱得像是在哭泣。
　　周遭的喧器—隔壁包厢里跑调的嘶吼、骰子撞击的清脆声、男女的调笑声—所有这些声音，传到他耳中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作响的背景杂音。

　　地点：KTV办公室
　　“不好，文哥有个喝醉的客人坐在1203房间旁边。”一个马仔慌张的闯进了办公室，手上拿着开着监控的手机，正要递给文哥看，丝毫没有发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慌慌张张的叫什么？”文哥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画面，确实有一个人坐在包厢旁边的地上，不过他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位马仔被训斥后微微抬头才发现，桌子里面的椅子上还坐了一个人。他能坐在椅子上而文哥只能站在桌子旁边，难道文哥也要听这人的话。马仔不禁对这人有了好奇，想仔细的看清那人的容貌。
　　他缓缓的抬起头，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人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像是把玩一件艺术品。他身着黑色西装，身型挺拔修长，整个人慵懒的陷在沙发深处，他的帅气带着几分野性难驯。
　　碎发下，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挑，瞳孔是罕见的纯黑，深不见底。鼻梁高挺如山脊，其下是两片薄唇，颜色很淡，唇角自然下压，几乎从不显露笑意。当他凝视你时，那目光凛冽让人感到寒冷。
　　马仔马上收回了视线，总觉得再看一眼会被他的眼神杀死。
　　“一个酒醉的人罢了，你去处理吧。别搞太大动静，最近也和手底下人立立规矩，收敛一点。”文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毕竟死了人没多久，他也怕手底下人不安分，到时候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马仔退下后，他也随手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阿文，那件事都做干净了吗”坐在那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他拿起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佛能吞噬灵魂。
　　“都处理了，所有的陪唱我全都遣散了，没人知道她去哪了。至于那个王总，那天吓成这样凉他也不敢说什么。你放心，小傅总。”阿文低下头，就站在桌边汇报着情况。
　　“你一向做事沉稳，这次的事情我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系。”傅总吸了一口烟，就将烟按进了烟灰缸，他的手左右转动着，直到烟完全熄灭。
　　“如果后面的事被查出来，你知道你的结局是什么。”本就冰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变得更加冷酷无情。
　　阿文从前就听说过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冷血魔鬼。人性，情感，道德在他的身上通通都没有。
　　但他没有想到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后，他依旧对自己没有一丝情义，阿文脸上流露出一丝失落。
　　“KTV关了吧，只要开着总有痕迹。”说完，他起身就准备走了。
　　“好”阿文没有一丝犹豫，对于这位傅总的命令，阿文是绝对的服从的。
　　起身后傅总突然看见手机监控里的画面，一位醉酒少年少年，被两个马仔拖架着。他想要挣脱束缚，但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并没有多大的力气。挣扎中少年转过了头，完整的面部从监控中掠过了短暂的一秒。
　　四年了，当这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他不需要迟疑，就算是茫茫星海中他也能辨认出那颗唯一的星。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屏幕。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的向外跑去。
　　阿文被这一幕震惊到了，这是他从前从未过的傅总。
　　傅言第一次觉得四楼到二楼的距离这么长。他为什么会喝醉，他来这里做什么？唱歌吗？还是…不，不会的，阿文说人都遣散了，他是遇到麻烦了吗？我看谁敢为难你…
　　已经到二楼的楼道间了，再往前几步就走出楼道门了，但傅言突然停了下来，往后退了几步，退回了昏暗的楼道间。这一刻他变得恐惧，或是害怕，亦或是不安。四年时光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刃，已经将他们之间的联系完完全全斩断，没有一丝残留。
　　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背过身去。一拳狠狠的砸在了墙上，但此刻的他竟然一丝也感觉不到疼痛。难道是梦吗？
　　鲜血缓缓从颤抖的手上流下，顺着手腕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不是梦，幸好不是梦。
　　傅言的内心无比挣扎，像是有千万个小人都在说着话，他们争吵不休。
　　现在的你还配去见他吗？醒醒吧，你忘了你是谁了，你早就不是警察了。
　　想了四年的人出现了，近在咫尺，你倒是不敢去了，你在怕什么？
　　见到他了你能说什么？他问你在做什么，你是要去自首吗？
　　告诉他你的苦衷，他会理解的。
　　他会理解？
　　他肯定会的，你难道不相信他吗？
　　“他…他会吗？”傅言哽咽道，但他并没有得到回答，有的只是一片寂静。
　　…… ……
　　“阿言，是你吗？”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一支利箭般，刺入傅言的耳膜。传入他的大脑，在他的脑中横冲直撞，他不敢回头。
　　身后那人缓慢的向前走去，两人间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傅言闻他身上浓烈的酒精气味，已经完全把自己包裹住了，令他无法逃脱。
　　江锐伸出手，想拍一拍前面的人。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认错了，还是对方没听清自己说的话。他就快要触碰到前面的人了
　　突然傅言猛的转身，一把握住了江锐伸出手。
　　触碰的瞬间，傅言感受到江锐手间带来的温热快将自己整个身体点燃，眼泪如同快要融化的冰川，马上就要喷涌而出。他只能极力的克制，却也瞬间湿了眼眶。但此刻泪水笼罩下的眼睛，却有着四年来从未有过的光亮。
　　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江锐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脑子却是一片空白，手上冰冷的触感，是他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这冰冷穿透他温热的皮肤，让他猛地一颤。
　　江锐能感觉到，他握得并不紧，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克制，但那冰冷的禁锢却比任何蛮力都更令人无法挣脱。
　　几秒钟后，他似乎动了一下。江锐甚至能“听”到他指节微微移动时，与自己皮肤产生的细微摩擦声。然后，他冰冷的掌心，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贴合自己手腕内侧温热的脉搏。
　　他依旧沉默，但江锐却从这冰冷的贴合中，读到了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愫—是试探，是确认。
　　江锐另一只手向前伸去，慢慢的握住傅言的另一只手，像是告诉他答案。
　　傅言愣了一下，江锐的回应让他不再克制，手的力度不断加大，这一刻他只想紧紧握住眼前的人。
　　“阿言，你的手还是这么冰。”江锐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久久的沉寂。
　　“小锐，我…”久别重逢让傅言不知该从何开口，这时他突然瞟见自己右手的血渍沾到了江锐的皮肤上。
　　他猛的把手抽回“对不起，我带你去洗洗吧。”傅言的音量压的很低，柔情似水般缓缓的流出，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酷。
　　江锐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马上又将目光聚焦到傅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不禁微微皱眉。
　　“该去处理的人是你”江锐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二人来到了卫生间
　　江锐打开水龙头，把傅言的手拉到水池上方，一点一点的将水淋上去。半凝固的鲜血，顺着水流被缓缓冲开，渐渐露出傅言白皙的皮肤。
　　伤口经过水流的冲洗，终于让傅言感受到了一丝疼痛，手臂不禁的抖动了一下。
　　“我下去问问有没有创口贴。”江锐把水关掉，正转身准备走。
　　傅言一把抓住江锐，“别走，别再走了，小锐。”傅言那颗被冰冷水流冲刷的内心，在短暂的缓和中，再一次激动起来，不安的情绪油然而生。
　　这一刻他只想牢牢抓住眼前的这个人，一分一秒的分离都能让他感到无比不安。
　　江锐转过身，看着那双惶恐不舍的双眼，他深知傅言在说什么。“我回来了，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他轻轻拍了拍傅言那只紧握着他的手，像是用动作再一次告诉傅言他的回答。
　　傅言松开了手，江锐的回答就像是定海神针般，抚平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会就回来”说完江锐就下楼去了。
　　从一楼上来后，刚走上拐角，江锐就看见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二楼楼梯口。手指夹了一根燃烧了半只的烟，一段细长的烟雾缓缓向上飘去。坐着的人似乎忘记了这根点燃的烟，始终没有吸一口，过长的烟灰终于坚持不住掉落在地。
　　他低着头像是一直在思考着什么，江锐走上前去，他似乎也并未察觉。直到江锐将他手指间的烟抽走，他才抬起头。
　　“阿言，坐在这想什么呢？”江锐随手把烟丢落在地，抬起脚把烟踩熄灭。顺势坐在了傅言旁边。
　　傅言回过神来“没想什么，这里安静。”
　　江锐撕开创口贴，贴在了傅言的手背关节处。“怎么搞的，又和人打架了。”说完这话两人都愣了一下，似乎勾起了一段不好的回忆。
　　傅言沉默不语，好似在回忆里越陷越深。江锐察觉了他的异样，立马转移话题，想打破此刻的异样。
　　“你是来这唱歌吗？”
　　“不是唱歌，来找个朋友谈点事情。”傅言语气中透露着一丝紧张。
　　“你…你呢？”他小心翼翼的问着，似乎怕得到不好的回答。
　　“刚回来，郑毅非拉着我来聚聚。”听到这话傅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爽
　　江锐又说道：“哦对郑毅，你还记得吗？。”
　　“忘了”傅言语气淡淡道，好似并不想聊到这人。
　　江锐突然想到自己还在执行任务，猛的站起。“说到郑毅，出来这么久了，他还在一直包厢我。”说完他又看了看傅言，压低音量，试探的问道“阿言，你要一起过去吗？”
　　“我一会还有事。”说完傅言也站了起来，拿出了手机，递给江锐。
　　“电话”
　　江锐把自己的电话输了进去，把手机递回给傅言，见他没有说话，江锐又说道：“那我先过去了。”
　　“好”
　　江锐走了几步后，又突然转身，眼睛盯着傅言，带有一丝严肃，问道“阿言，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