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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主 原来他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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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皇家马场。
遍野的牧草褪去嫩青,迎风钻长,日光才刚冒头,顺着山势倾洒铺展,禁军骁骑营的将士们已操练了一个时辰,各自牵着马匹至阴凉处歇息。
演武原一角,一匹赤红小马突然蹿出,其色艳如流火,唯蹄冠处一圈耀眼的雪白,神态好奇雀跃,只是还未跑远,便是口衔一紧,被人生生勒住。
身后持缰的少年一身玄衣,腕间护甲已卸,长袖挽至臂肘,露出一截强健的小臂,他双腿疾奔,借助缰绳凌空后翻,一只长靴稳稳踩进马蹬。
小马显然对此不悦,拖拽着他试图摆脱,少年就这般倒垂在马鞍一侧,随意扎起的发尾扫过面颊,拂过的却是一双分外张扬桀骜的眼。
他手中缰绳未松,如同爬树般轮番交替上攀,腰腹发力猛地挺身而起,另一长靴便跨过马鞍勾住绳扣,斜身跃上了马背。
缰绳甩动,他上身前躬,微夹马腹,人骑合一飞纵而去,掠过场边休憩的将士,马蹄踏起一阵尘沙。
扬了一个正在喝水的老兵一脸。
“呸!这臭小子!”老兵摔了水壶,牵起马绳就要去追。
被身旁人七手八脚拦下:“算了算了,他骑的那可是炽烈!你这寻常马匹追得上吗?”
老兵回头一看,颇有不甘:“这小子就仗着统领偏心,整日恣意妄为目中无人!他来了马场这些时日,可将咱们放在眼里?”
“你休要污蔑统领!”一人不忿,“统领对他是器重了些,可从未有过偏颇,前几日还罚了他军棍!”
又一人满脸钦佩:“你们说他就这么带着伤,来了这才几日,还真将这马给驯服了,若我来,早被踢趴下了。”
那被扬了沙子的老兵沉哼一声:“依我看,那小炽烈根本就不服他,还真是什么人驯什么马,俩小东西傲一块儿去了!”
几人被这话逗得放声大笑。
一个太仆寺卫兵急急赶来,对着远处的凌夜行旗语,凌夜瞧见,驾马折回。
几人在旁只听到:“五公主传见。”
当今大梁皇帝——征武帝子女众多,其中最受宠的,却不是德才兼备的几位皇子,而是眼下他口中这位最年幼的五公主,萧云倾。
其母出身江湖,姓名来历成谜,虽一生未曾入宫,却颇得陛下敬重,征武八年传来病逝的消息,陛下便是亲手将当时年仅两岁的小公主抱回,自此宠成了心头肉。
似马场这等粗犷之地,并不常见公主驾临,几人虽知那炽烈小马正是五公主所养,凌夜奉命驯之,却未曾想公主会亲自来此。
十日之限已到,凌夜倒是知晓云倾今日会来,只是没想时辰会这般早,立即策马朝凉棚赶去。
云倾身旁仍是围簇着惠嬷嬷几人,与一众裙裳不同,小公主今日一袭利落的香叶色骑装,身姿芊拔挺秀,黑亮的长发高束,面容素净,未施粉黛,常日里掩盖的英气便是展露无遗。
瞧见远处一人一骑的身影,惊喜跑出几步,同色的发带随风扬起,极尽灵动明媚。
凌夜乍一瞧清这抹身影,思绪蓦地恍惚。
他仓皇勒马急刹,翻身下来将小马拴至木桩,上前单膝跪地:“见过公主。”
却见那双精巧的小长靴欢快地略过他而去:“这就是那匹炽烈马驹!果真威风漂亮!”
自打云倾上月收到这马,便一直将其养在宫外,她不便出宫,这还是头一回见到。
凌夜回过头来,见公主忽视自己,默默地起身。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旁传来:“公主殿下也是来跑马的吗?”
他最先看去,来人他认得,这是户部谢侍郎幼子,谢明暄。
云倾诧异侧首。
搭话之人一副贵公子模样,容貌俊秀,瞧来与她年岁相仿,拱手自报名讳。
“前几日有幸入宫为公主庆生,遥望过公主一面,没想公主也会骑马。”
云倾十五岁及笄生辰,皇帝大设宫宴庆祝,除却皇室中人,更邀宗亲重臣及其亲眷,排场盛大堪比节庆,五公主在皇帝心中份量可见一斑。
只是那日来人实在太多,云倾着实难以记清,且这马场,非持皇族令牌者不可入内,连她名下这块儿都是寻太仆寺特意赶制。
可这人既出自谢氏,她心中便有了数。
“那日晚宴,曾见谢公子与我三皇兄说话,我还记得,我不会骑马,只来这儿散心而已。”
谢明暄那晚确实曾与三皇子交谈过,听公主竟然注意到了自己,立时心生得意,瞧向那小马驹道:“这是公主养的马吗?这马体态匀称,毛色稀有,一看便是上等宝马!”
云倾含笑,显然他并不认得炽烈。
“公子慧眼。”
谢明暄又提议:“公主若有兴致,在下可以教公主骑马。”
云倾客气道:“这等小事,便不劳烦谢公子。”
“公主言重,”谢明暄说着就要去解缰绳,“能为公主效劳,是在下荣幸。”
却刚靠近几步,那小马忽然踢踏起蹄子,双耳后拧发出沉促气声。
他当即步子一顿。
云倾急忙相拦:“公子当心,这马性情暴烈,切莫轻举妄动。”
谢明暄面露讪色,云倾又道:“我带了人教我,当真无需谢公子辛苦。”
她朝后吩咐:“凌夜。”
凌夜应声上前,路过谢明暄时眼尾淡淡上扬,轻松解开小马缰绳,小马仍是轻轻踢踏,却明显比方才平静许多。
云倾礼貌告辞,谢明暄见此,只得不甘退去一旁。
凌夜知道了云倾是要学骑马,牵着小马恭声道:“公主请上马。”
可有了谢明暄方才那幕,云倾亦有些不敢靠近。
凌夜瞧出来了:“公主放心,它不会伤您。”
云倾素来果敢,听此往前凑了凑,小马竟真的不见烦躁,只是鼻孔缩起嗅了嗅,还放松了双耳。
云倾惊奇,便又试探着去踩马镫,这一抬腿比划才发现:“我踩不到!”
小马刚满三岁,却已近成年马身高,云倾站在它身旁,小长靴根本够不着马镫。
凌夜也是未曾料想。
他垂眼打量云倾头顶,又瞧这小马,一手翻转几圈勒紧缰绳,一手展平伸给了她,蹲下身道:“公主踩着属下的肩,属下托您上去。”
云倾低头看向仰望着自己的人。
……
并非是她介意扭捏,只是他区区四等小侍卫……这身手也不知能否撑得住她。
可她骑马心切,心一横便握了上去,长靴先踩上他宽拔的肩。
另一手摸到马鞍扶手,凌夜见她已准备好,肩手同时发力将她撑起,云倾随这动作灵巧地腾空一跨,成功坐上了马背。
小马也未曾闪躲分毫。
云倾欣喜:“成了成了!我上来了!”
记忆中似在幼时被人抱上过马背,画面已模糊,可这舒旷之感却仿若从未陌生。
凌夜认真地将她的小长靴放进马镫里。
“公主手中攥紧,别处放松就是,属下牵着它走。”
云倾兴奋点头,小马便缓缓动了起来。
凌夜边留意着小马情绪,边给云倾讲授要领,见她处在兴头,状作不经意问起:“炽烈马只生于北境,如此纯正更是难求,公主是从何处得来此马?”
云倾果然未设防备:“是我四皇兄送我的生辰礼,据说就是他年前从北境觅得,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凌夜暗中思量,面色如常:“公主过奖。”
这小马这几日跟着凌夜,日日逐影追风,已是跑惯,今日忽地慢行,颇有些不适。
云倾只挪动一下身子,它便以为收到了指示,当即撒欢儿跑了出去。
云倾惊呼一声,手下死死攥着,身侧凌夜亦没有松绳,被它拖拽着前行,脚尖轻点几步借力追上,身子后仰,小马被迫转了个弯儿,又踏步停了下来。
云倾惊魂未定,只觉一切都在须臾之间。
凌夜已是习惯:“这马年纪尚小,又性情跳脱,常常出其不意,公主切忌心慌,只需坐稳身子,向后勒绳,反复夹松马腹,便能使它停下。”
云倾用心记着,又忆起方才的谢明暄,才想起来问:“这小马如此难驯,不许旁人靠近,对你都不十分顺从,可与我才第一次见,怎么就容许我骑上来?”
凌夜被问到此,面上才稍稍有了些不自在。
他似是解释:“炽烈虽桀骜难驯,却极其认主,且只认一人,这是公主爱马,属下不敢借机抢占,驯服之前……先给它闻过了公主的味道。”
“我的味道?”云倾不解,抬起手来凑到鼻尖儿,“我有什么味道?”
凌夜略作犹豫,语声渐弱:“公主身上有糖的味道。”
云倾惊觉。
她曾听闻,身手高强之人,五感亦比常人灵通,这小侍卫懂得如此之多,只消十日便将炽烈牵制到这般地步,还能闻出她平日里喜吃糖。
“你不是四等侍卫吗?”
她突然发问,凌夜懵然抬头:“属下是啊。”
云倾冷声:“为何身手比我想象得要好?”
凌夜便是神色一顿,似是比方才还要窘迫,只是迫于公主威压,不得不答。
“去岁考核,属下本已升到一等,只是、”
他赧然地瞧她一眼,耳畔泛红:“只是属下不服管教,屡次顶撞营主,又被统领降了下来。”
云倾:“……”
她着实没想是这个缘由。
此时再细瞧他眉眼,桃花眼眼尾天生上挑,若朝人看去,便像是带着几分不屑与鄙夷,唯独在望向她时,会这般乖顺地低垂收敛。
原来他是如此难驯的性子。
倒与这小马极像。
云倾扑哧一笑,便见他耳尖更红。
这般走走停停围着演武原绕了一周,又回到凉棚,云倾命他扶自己下马,惠嬷嬷几人围上前来给公主递水擦汗,云倾稍作休整,才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凌夜已将小马拴好,与它并肩而立,颇有些紧张。
虽说是顺利骑乘,可毕竟中途出了岔子,也不知能否过关。
云倾没忍住又是一笑,脆声道:“还愣着什么,还不快过来拜见!”
这般突如其来,凌夜当真惊愣几息。
随后便是难掩激动,近前右膝点地,掏出怀中的公主令牌呈上:“谢公主成全!属下今后定唯公主所命,护公主周全,誓死效忠!”
云倾满意地正要接过,察觉他手臂似在颤抖,顺着瞧去,竟自袖口挽起处瞥见一大片淤青。
她一把抓过令牌,当即命道:“将你上衣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