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史志怪笔记》柳台春

1、潘放张箕第一 我不甘啊张

　　爹的官是买来的。

　　张箕一直知道。

　　他生于正元八年，时日大雨，天生异象，据说他父亲眼见青龙游明堂，故起名箕，字维南。

　　但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

　　就如他爹的官一般，虚虚假假。

　　他爹考了一辈子的乡试，却中不了举，后来逼迫父叔伯舅倾家荡产，给他买了个七品县令。

　　后来有人说，什么青龙，分明是个井龙王，化蛟而生，自以为能成天，实则坐于方寸之地，不懂得惠泽百姓。

　　一语成谶，他的后院，前日死了人。

　　据说就溺死在那口井里。

　　他父亲欺男霸女的事做多了，张箕以为不过是又一场杀孽，只得再度跪在寺庙前求见住持，老和尚摇头恨恨转身，良久才站出几个小和尚，带着经书法器，随他去超度。

　　不是没有人想过告上去，但张家同刺史沆瀣一气，官官相护，告到何处？

　　告那御状吗？民告官如子告父，谁肯不要命。

　　是以百姓虽愤恨不平，数年以来，却只能隐忍而活。

　　法事散场之时已至深夜，张箕敲了敲树上的金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各位小师傅辛苦，此番便都回去吧。”

　　一少年和尚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良久后才塞了一串朱砂珠，道：“张施主，入夜后莫要出府，师父说如遇什么难缠的妖魔，可来于三日后来引诚寺。”

　　张箕愣了愣，片刻后道了谢，目送几人离去后，抬手将那串珠子扔进井里。

　　他不信神鬼。

　　他第一次见到死人，是一个女子。

　　那是他父亲收来的第四房妾室，第二日便于祠堂悬梁，父亲骂了一声晦气，张箕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他做了三日的噩梦，梦中皆是那面色铁青，眼睛却睁的极大的女子，满目都是不甘与怨恨。

　　那时他便惧走夜路，疑神疑鬼，惊出一身病来，精神错乱地请和尚来超度。

　　可张家依旧无事发生，不知从何时起，他便知道，不会有人来索命，却仍旧开始养成了信佛的习惯。

　　如果真有什么神鬼，他张家作恶多端，早就死了不知几回了。

　　神仙不管人间的孽障，也从来不管百姓的苦厄。

　　室内烛火摇曳，张箕撇过一旁画至一半的山水图，正欲提笔再续，一小童道：“相公，县爷叫我来问您，可要用膳？”

　　张箕笔下一顿，道：“不必不必，你告诉爹——”

　　风忽地一吹，他猛地偏过头去，却看到画卷之中，层层山间，恍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张箕吓得跌倒在地，撞翻了一侧的木椅。

　　小童惊唤一声，顾不得其他，闯了进来。

　　“你……你可有看到什么……”张箕被他扶着起身，指了指画卷。

　　不对，不该有鬼的，恍眼了吧，他甚至没看清那脸是什么面容。

　　小童翻了翻画卷，也退了下去，立在一旁摇了摇头。

　　张箕深吸一口气，终于挥退他，可一场虚惊过后，内心的那阵惊悸依旧未退，他再也没有作画的念头，撑着一盏灯转进了内室，合衣倒在榻上。

　　“没有……没有……自己吓自己而已……”张箕小声念道，此刻却有些后悔将那珠子扔进了井里。

　　可心绪稍定三分，却被回荡在耳边的一声再度激的翻涌。

　　“我不甘啊……凭何杀我……”

　　张箕惊坐起来，喝道：“谁？！”

　　没人回应，张箕一身冷汗，用脚勾了勾一旁的鞋子，便要下榻，起身时肩头却被人一按。

　　不，不是人。

　　张箕浑身一僵，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张府娇养的张大公子，为人仁善……”声音可闻为一年轻的男子，那双手同时往下游走，不顾那具身躯的颤抖，继续道：“百姓对你又爱又恨吧，是愧疚以待、父子大相径庭，还是伪善为之、沽名钓誉？”

　　“张公子可莫要出声。”

　　张箕本还未理解那句话的意思，直至那指尖点在腰间，才脑中一阵轰鸣，身上却不受控制般挪不动半寸，眼前发黑，只有一个念头。

　　色中饿鬼。

　　可他是男子，他连对方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放低声音道：“我不好这个！你若找去象姑馆，去——啊——”

　　他被反扣住手压在床上。

　　那人继续道：“既有这个能力，怎生不去科考？”

　　“要我说，张公子，不过是个懦夫。”

　　张箕僵在原地，片刻后又开始挣扎，道：“对，我是懦夫！我考什么试？做什么官？要我上任第一步便是杀了我那为非作歹的爹么？我是懦夫！狗屁的忠与孝！我救不了百姓，我诛不了奸佞，我更做不来你们要的大义灭亲！”

　　动作间撞翻了桌上的铜镜，张箕下意识望过去一眼，在看到身后浑身是血的男子时，浑身血脉骤然冷却，腿脚一软就要跪下，却被男子扶住。

　　“吓到了？”男子身形一抖，换了个干净的样子，面容竟异常俊朗。

　　张箕声音有些发颤，道：“你的伤……”

　　“我是鬼，不疼。”

　　张箕简直要哭笑不得，此刻该怕的是他，谁管他疼不疼。

　　男子冷不防又道：“战场上弄的。”

　　一声石破天惊，张箕却忽然镇住，道：“战场？”

　　“嗯。”男子点在身上，道：“这里是被那群流寇的剑伤的，这里是被扫落战马下是被敌军的士兵弄的。”

　　他最后停在心口，嗤笑道：“这里，是他娘的被我护了八年的文武百姓捅的，是被你爹同闻相爷暗害的，是……”

　　“我爹……”

　　“对啊，你那爹不知如何同闻相爷勾结上，遣了三道令召我潘家军回京，又同流寇勾结再我路上设伏，藏不了我尸体便投了井。人鬼本为两界，还要多谢你那朱砂珠，才让我有接触你的机会……”

　　“张维南，我不甘啊张维南……”

　　“够了！”张箕伸手拍在桌案上，道：“你……要我怎么做？”

　　“你爹那书房里有我潘氏的军状，有洗清我八万将士冤屈的证供，我要你带着他们去科考，去做官，去为你那不可饶恕的爹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