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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突发警情 你强迫自己 ...

  •   海面上,夕阳被港口起重机巨大的钢铁吊臂凌空切割,残光透过写字楼的绿色玻璃幕墙,飞溅进你的瞳孔里点燃一簇短暂的火焰。

      太阳正在死去。它不再是那个燃烧的恒星,而是一个巨大的、溃烂的橙色伤口,悬挂在污浊的天幕上。它的光芒不再具有热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质感,像融化的琥珀,将整个港口区浸泡在一种不真实的、停滞的光辉里。

      你凝视着。太久了。

      移开视线,现在!这是一种自我伤害——

      你闭上眼,眼部的感光细胞仍残留着灼烧感与橙色光晕。

      眩晕感不是突然袭来,而是悄然漫上来的,像涨潮。你感到脚下地面变得柔软,仿佛脚下不再是地砖和水泥,而是某种庞大生物的、缓慢起伏的皮肤。港口的海浪声变了调,不再是随机的,而是化作了……某种无线电杂音与从远处传来的喧哗。

      你的眼球像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一样不安地转动,这是人类进入深度睡眠时才会出现的反应。透过薄薄一层眼皮,你看到了一片沿着海岸线如藤壶般生长的棚户区。

      棚户区的铁皮屋顶在暮色中泛着锈红色的微光,像是某种海洋生物褪去的鳞片,密密麻麻地挤挨着。

      咸腥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夕阳将海水染成橙红。有东西在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地碰着你的膝盖,你能感觉到鸡皮疙瘩从那一小块皮肤上迅速蔓延到全身。

      别低头——

      耳鸣轰然炸开,眼皮重似千钧,可你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红绳系着贝壳,系在孩子的手腕上。小小的、苍白的、浮肿的手紧攥成拳漂浮着,随着海浪起伏,一下一下碰着你的腿。

      你能闻到海风中夹杂的咸味。

      眼皮翕动着张开,你深吸一口气,办公室里为了遮掩甲醛气味用的浓烈香薰随着干燥的冷空气灌进肺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斜对面的工位——你的搭档李雨秋不在。

      你身处的这间临时警务办公室,位于填海造陆新区的边缘。窗外,庞大的工程日夜不息,为三年后在本市召开的国际盛会塑造着崭新的海岸线。

      如今,整座灵湾市都像一个巨大的工地,连同原来的警局——那座浪漫主义与乡村教堂混血的历史遗留建筑——都被包裹在脚手架和防尘网里进行“梳洗打扮”。

      于是,刚进重案组还没来得及用屁股把电脑椅坐热的你,就被塞进了这间由格子工位和塑料折叠椅组成临时办公室里,成为钢筋水泥里日渐衰败的躯体之一。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和断断续续的打字声。与你同届警校毕业的高材生穆洁坐在不远处的工位上,液晶显示屏的冷光映在她窄框眼镜的镜片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为什么同时进重案组的两人,一个空降副组长一个是普通警员?想通这件事对你的大脑来说实在有点难度。

      而眼下,穆洁正在为刚刚结束的新区中学考场伤人案构建一个的完美终点。所有松散的线头都被剪断、熨平,收入名为“已结案”的整洁文件夹中。

      不。不是整洁。是无菌处理。仿佛有人用漂白水抹去了所有不该存在的证据,可你闻到了漂白水气味下的一丝腥臭。

      你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起重机仍在不知疲倦地摆动。在你视线之外,重案组组长高恺林和她的徒弟李雨秋刚刚走出大楼,师徒二人的身影逐渐变成两个渺小的点。

      高恺林习惯性地走向避风的角落,低头点烟,火光一闪。在她身旁的李雨秋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一边盯着街对面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嘴里说着什么——她们下去是为吸烟,顺便敲定晚餐在哪儿吃。

      一切看起来都平淡、疲惫,且正常。

      骤然间!“叮铃铃——!”

      办公室的座机电话猛地炸响,铃声尖锐得像要刺破保鲜膜的针。穆洁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秒,完美的乐章出现了一个不和谐音。她不喜欢这样。

      神经脆弱如你,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刺了一下,你快速拿起听筒。米白色的普天座机,听筒冷得像滩涂的石头。

      “刑侦支队重案组。”

      你边听指挥中心发话边找纸笔记录,能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混杂着无线电杂音和嘈杂人声。穆洁仍在哒哒地打字。

      “信息收到。…确认!”

      挂上电话,你看到穆洁起身。她一手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手翻开宝石红的翻盖手机给高恺林打电话。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没,巨大的起重机剪影融入渐深的夜色,只剩下几点猩红的警示灯,像永不闭合的眼睛,凝视着这座正在蜕变的城市。

      穆洁走到门口,回头看你还在收拾背包,边打电话边做手势让你跟上来。

      “组长,有情况,我和顾思宁马上到楼下。……行。”她的黑西装外套夹在手肘,还没来得及穿上。

      尽管你只想躺下,任由自己腐烂,但总得有人去做这份“肮脏”的工作。为什么不能是你?反正你已经够脏了。

      楼下,一辆白底蓝红拉花的老普桑静静趴伏,车顶红蓝警灯闪烁不息。

      形似鸟笼的铜花旋转门转了半周,西装革履的穆洁快步走出,紧随其后的是比她慢半拍、背着双肩包的顾思宁。

      穆洁打开车门,一股汽车尾气混杂着小吃摊烟火气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就是新区的味道,熟悉得令人麻木。她捂住鼻子侧身坐进后座,顾思宁也随之钻进车。

      “渔村码头3号仓库,男性死者溺亡。”顾思宁汇报完警情,将笔记递给了副驾的高恺林。

      “渔村啊。”驾驶座上李雨秋的方向盘和她的声音一样稳,警车灵巧地甩尾,汇入车流。“老仓库都多少年没用了,偶尔下雨的时候有老人进去打牌下棋。”

      “淹死的。说明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副驾驶座上的高恺林衔着没点燃的红塔山摇下车窗,“死者身份知道了吗?”

      “现场发来的消息说目前无人指认死者身份,也没找到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物证…”穆洁低头在手机收件箱里查看短信,身体因为停车而随惯性前倾。

      新区街头的大屏广告上,年轻模特的笑容完美无缺,霓虹灯光流进车内,像一条疲倦的彩虹,短暂地照亮了高恺林面部的皱纹。

      高恺林年过40,灰杂杂的长发潦草地扎在脑后。瘦削的脸上只纹了眉,但还没有狠到纹眼线,颧骨高耸,平常化妆只涂个口红应付。由于长年依赖烟酒,她的牙齿发黄,每次亲外孙女的时候还被嫌弃嘴里有酒味。

      五彩灯光在白纸黑字上变幻,扭曲了文字原本的样貌。高恺林的视线变得模糊,并伴随着耳鸣。她将这些症状归结为自己常年吸烟酗酒引发的偏头痛恶化,索性闭上眼摸索出皮衣口袋里的塑料打火机,凭感觉低头点烟。

      抽了一口,高恺林感觉耳鸣好些了,将手随意搭在车窗上,像是要将这片新区的天空烧出一个洞。

      后座,顾思宁正坐在下风处,吸了一口二手烟,忍不住咳嗽几声。她向来对烟酒这类成瘾物嗤之以鼻。

      高恺林眯眼又深吸一口,将烟头弹出窗外,缓缓从鼻孔吐出烟雾。

      绿灯亮起,引擎轰鸣,警车沿着海岸线将新区虚幻的光鲜甩在身后,一头扎进渔村昏暗的夜色里。

      李雨秋沉默着。渔村比她记忆里更皱缩了。沥青路面取代了坑洼的土路,但两旁水泥楼房的外墙上,依旧残留着海风侵蚀的斑驳痕迹,像老人手上的寿斑。

      这里的时间走得很慢,慢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光脚在码头奔跑的小女孩。

      “凶手很熟悉渔村。”高恺林咂摸着案情。“报案人什么情况?”

      “报案人是渔村本地的留守老人,现在在派出所做笔录呢。”穆洁道。

      警车驶入渔村时,高恺林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她将手肘搭在车窗上,任凭傍晚微凉的海风穿过指缝。这地方不欢迎外人,连海风都带着一股排外的粘稠感。

      车顶的警灯旋转着,低矮的屋檐下,几个老人麻木的脸被照成一片短暂的、诡异的蓝红,他们看着呼啸而过的警车窃窃私语。

      车窗内外是两个割裂的世界,而一具尸体,将两个世界荒谬地连接了起来。

      顾思宁靠在窗边没说话,她的目光掠过渔村斑驳的墙壁和狭窄的巷口。李雨秋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吗?

      穆洁终于打破沉默:“我看这现场传来的照片,死者穿的是私人订制的西装,手表也是……挺贵的一牌子。”

      李雨秋降低了车速,轮胎压过不平路面的沉闷声响让办案前特有的压抑感在车内弥漫开来。“快到了。”

      没有烟草麻痹,高恺林对渔村的腥臭味更加敏感,她突然问:“考场那个案子,结案报告写好了没有?”

      “还没有。”穆洁道,“思宁的报告还没交给我。”

      高恺林点头:“不急。我回去再看看证据链。这个案子挺顺利的。”

      “到了。”李雨秋出声提醒。

      警车停在拉好警戒线的仓库门口。法医、技术队已到达案发现场,民警维持着现场秩序,疏散看热闹的村民。

      在李雨秋看来,渔村夹在老城区与新区之间,既没捞到两边的好处,还总向两边挤出点本就所剩无几的人口。如同一段腐朽已久的脐带,连接着沉寂的子宫和尚未苏醒的婴儿。

      “砰。”她关上车门,走在四人队尾,看着高恺林叼上烟向值守警戒线的民警亮出证件,碎语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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