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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密基地 锅炉房后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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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房后面的沙地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滚烫,两个男孩却毫不在意。
秦铮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乳白色的弹珠,得意地在白疏面前晃了晃:“看,我还好好收着呢!”
白疏抱着他的铁皮盒子,在他旁边蹲下,小心地打开盒盖。五彩的弹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秦铮又发出一声惊叹。
“咱们玩打弹珠吧!”秦铮兴致勃勃地提议,立刻用手在沙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阵地。
白疏点点头,从盒子里挑出两颗最普通的弹珠,递给秦铮一颗。
秦铮先来。他整个人趴在地上,眯起一只眼,手指用力一弹——珠子嗖地飞出去,力道很足,却偏得离谱。
“哎呀!”他懊恼地捶了一下沙地。
轮到白疏。他没有像秦铮那样整个人趴下去,只是单膝跪地,身子微微前倾,手指稳稳地捏着弹珠。他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看准了角度,手指轻轻一拨。
他的珠子滚得不算快,但路线很准,轻轻地撞上了秦铮那颗离圈还很远的珠子,两颗珠子一起慢悠悠地朝圈的方向挪了一段距离。
秦铮瞪大了眼睛:“哇!你好厉害!”
白疏没说话,只是嘴角又极轻地弯了一下。
又轮了几次,秦铮力道猛,但准头差,十次里能中一两次就不错了。白疏则每次出手都又稳又准,很快,秦铮那颗暗色的珠子就被轻松地打进了圈里。
“我输了!”秦铮倒是爽快,拍拍手上的沙子,“你太厉害了!怎么练的?”
“就……自己玩。”白疏轻声说,把自己赢回来的珠子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秦铮对他的盒子还是充满好奇,凑过来问:“你这么多珠子,最喜欢哪一颗?”
白疏低头在盒子里找了一会儿,指尖拨开那些鲜艳的,从最底下拿出一颗。那颗珠子并不起眼,是深蓝色的,近乎墨黑,但对着光仔细看,里面仿佛有细碎的银色星光在闪烁。
“这个。”他递给秦铮看。
秦铮接过来,学着白疏的样子对着太阳看,果然看到了里面星星点亮的的光芒,他张大了嘴:“像晚上天上的星星!”
白疏点点头。
“真好玩。”秦铮爱不释手地摸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还给他,然后摊开手心,露出那颗乳白色的,“我还是最喜欢这个!你送的!”
玩累了弹珠,秦铮又开始撺掇白疏去爬锅炉房旁边那堆废弃的水泥管。白疏看着那高高的、锈迹斑斑的管子,摇了摇头,抱着他的盒子站在原地。
秦铮像只灵敏的猴子,三两下就蹿了上去,站在最高的那根管子上,得意地朝下面的白疏挥手:“上来呀!上面可凉快了!能看到整个家属院!”
白疏还是摇头,甚至往后退了一小步。
秦铮看他真不敢,也不勉强,自己在上麵玩了会儿“登高望远”,又哧溜一下滑下来,带下一片铁锈和灰尘。他浑不在意地拍打着身上,看到白疏安安静静站在阴凉处的样子,忽然说:“你跟我妹妹一样,她也不敢爬高。”
白疏没应声。
秦铮又自顾自说下去:“不过她可爱哭了,你不爱哭。你就是……嗯……太干净了。”他打量着白疏一尘不染的袜子和凉鞋,再看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和脏兮兮的背心,嘿嘿笑了两声。
太阳渐渐西斜,热度稍微降下去一些。锅炉房投下大片的阴影,把两个人都笼罩进去。
秦铮玩心重,又开始在沙地上挖坑,说要挖个大大的陷阱。白疏就蹲在旁边看,偶尔递个小木棍什么的给他。
“喂,白疏,”秦铮一边吭哧吭哧地挖,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你以后想干啥?”
白疏看着秦铮满是沙土的手,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想当警察!”秦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像我爸以前那样!抓坏人!多威风!”他父亲以前当过兵。
白疏看着他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道道,没说话。
“你呢?”秦铮不依不饶地问,“学习好?像你爸你妈那样,当工程师?坐办公室?”
白疏的父母都是厂里的技术员。
白疏还是摇头,他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他只是看着秦铮因为挖坑而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觉得他想当警察的这个念头,好像……挺适合他的。
“哎呀!”秦铮突然叫了一声,扔下木棍,把手举到眼前。手指头上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白疏立刻站了起来。
秦铮浑不在意,把手放到嘴边就想嗦一下。
“别。”白疏拦住他,低头在自己的短裤口袋里摸了摸,竟然真的摸出一小片干净的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他拉过秦铮的手,用手帕角小心地按住那个小伤口。
秦铮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用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他一样。手帕上有股淡淡的肥皂清香,和他妈妈用的不一样。
“没事儿,小口子,一会儿就好了。”秦铮有点不自在,想抽回手。他皮实惯了,摔破膝盖都不带哭的,这点小伤算啥。
但白疏没松手,按了一会儿,看不再渗血了,才放开。那片洁白的手帕角上,染上了一点突兀的鲜红。
秦铮看着那点红,又看看白疏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新朋友好像有点不一样。和他那些只会疯跑打闹、摔哭了互相嘲笑的哥们儿都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家属院方向传来了秦铮妈妈的大嗓门:“小铮——回家吃饭啦——”
秦铮跳起来,朝着那边吼了一嗓子回应,然后对白疏说:“我得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玩!”
白疏点点头,也站了起来,抱着他的铁皮盒子。
两人一起往回走。秦铮一路上还在兴奋地说着明天要玩什么,是去后面的小水沟捞蝌蚪,还是去找更多的破水管搭堡垒。
白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走到三号楼门洞前,要分开了。
秦铮跑出去两步,又突然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攥着的乳白色弹珠,塞到白疏手里:“这个,你先帮我拿着!明天玩的时候再给我!”说完,不等白疏反应,就扭头飞快地跑向一号楼。
白疏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那颗带着秦铮体温的、圆润的玻璃珠。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凉鞋,上面沾了不少沙子。他走到门洞边的台阶上坐下,把凉鞋脱下来,仔细地磕掉里面的沙粒,又把袜子抻平,重新穿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那颗被托付的弹珠和自己的铁皮盒子,一步一步走上楼。
周筠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玩得一身都是沙子,快去洗洗。”
白疏“嗯”了一声,先把铁皮盒子小心地放回自己的小书桌抽屉里,然后才去洗手。
晚饭时,周筠随口问道:“下午和秦铮玩得怎么样?”
白疏点点头,小声说:“他……把他的弹珠放我这儿了。”
周筠笑了笑:“那你要帮人家保管好。”
第二天,秦铮果然一大早就来敲白疏家的门。周筠开门看到他,有些惊讶:“小铮,这么早?”
“阿姨好!”秦铮嗓门响亮,“我找白疏玩!”
白疏从房间里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
“我们去后面的小水沟!”秦铮兴奋地拉着他就往外跑。
就这样,整个暑假,两个男孩几乎形影不离。秦铮带着白疏爬遍了厂区里所有“安全”的矮墙,掏遍了每一个可能有鸟窝的树杈——虽然白疏只在下面负责看管“战利品”和望风。他们甚至偷偷溜进过周末空无一人的大车间,对着庞大的机床发出惊叹。
白疏依旧话不多,但跟在秦铮身边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会多了许多细微的光彩。他依旧穿着干干净净的袜子和凉鞋,只是膝盖和手肘处偶尔也会沾上尘土。他会默默记下秦铮喜欢的弹珠花色,下次交换时,总会“不经意”地把自己那颗换给他。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不再是锅炉房后的沙地,而是有了一个专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
那是在家属院最偏僻的角落,一排废弃已久的平房后面,不知谁家用破旧的木板和油毡布搭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小棚子。棚子很小,矮得秦铮进去都得稍微低着头,里面堆了些枯叶和碎砖块。
发现这里的过程带点偶然。有一次为了躲避突然追来的张大胖,秦铮拉着白疏七拐八绕,一头钻进了这个破棚子。
逼仄的空间里,两个男孩挤在一起,屏住呼吸,听着外面张大胖骂骂咧咧跑远的脚步声。昏暗的光线从油毡布的破洞漏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
“哈哈!他没找到!”秦铮得意地压低声音笑,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白疏没说话,只是稍微动了动身子,离秦铮挤着他的温热胳膊远了一点点。地方太小,这点移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秦铮注意到了。他非但没退开,反而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白疏,笑嘻嘻地说:“这地方挺好!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司令部’了!”
于是,这个破棚子就有了新的使命。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男孩开始了秘密的“改造工程”。秦铮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快秃了的扫帚,吭哧吭哧地把里面的枯叶和蜘蛛网清理出去。白疏则负责把碎砖块搬出来,在门口垒了两个勉强能坐的小墩子。
秦铮贡献出了他珍藏的、印着变形金刚的旧挂历,仔仔细细地贴在斑驳的土墙上。白疏则从家里拿来了一个缺了口的陶土小花盆,里面没种花,而是放了他收集的几根特别漂亮的鸟类羽毛和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
秦铮不知从哪个废料堆里扒拉出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砖头支起来,当成他们的“桌子”。白疏则带来了一小截白色粉笔,小心地收在墙缝里。
秘密基地渐渐有了模样。虽然依旧简陋,却充满了属于两个男孩的、认真的仪式感。
秋雨绵绵的一天,他们挤在棚子里,听着雨点打在油毡布上噼啪作响。棚子里有些漏雨,在地上积了几个小水洼。
秦铮盘腿坐在一块干爽的砖头上,正眉飞色舞地给白疏讲他昨天看的《黑猫警长》动画片。白疏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接一下从头顶漏洞滴下来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缩一下手指。
秦铮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看着白疏。昏暗的光线下,白疏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喂,白疏,”秦铮忽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白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点点头。
秦铮从贴身的背心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那不是什么弹珠或者卡片,而是一枚暗金色的、五角星形状的徽章,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熠熠光彩。
“这是我爸以前的,”秦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骄傲,“他当兵时候的帽徽!厉害吧!”
白疏的目光落在那枚五角星上。它和秦铮平时那些咋咋呼呼的宝贝完全不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沉默而坚硬的重量。他小心地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表面,然后很快缩回手。
“嗯。”他小声应道,表示认可它的厉害。
秦铮像是完成了某个重要的仪式,小心地把帽徽重新收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我爸说,这是荣誉!等我长大了,也要有一个!”
白疏看着秦铮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装的不是平时嬉闹玩耍的快乐,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遥远的东西。他似懂非懂,但觉得此时的秦铮,和那个爬高爬低、一身尘土的孩子有些不一样。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余韵。
秘密基地里安静下来。
秦铮忽然叹了口气,有点没头没脑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白疏疑惑地看着他。
“就一直在这儿玩啊,”秦铮用手划拉了一下这个小棚子,“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也没人管我们。”
白疏沉默了一下。他其实不讨厌上学,他只是不喜欢和太多陌生人打交道。但他也没反驳秦铮。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作业……还是要写的。”
秦铮立刻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哀嚎一声瘫靠在墙上:“别提那个!烦死了!数学应用题像天书一样!”
白疏没说话。他的数学作业通常都是优。他看着秦铮苦恼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不会的,可以问我。”
秦铮猛地坐直身体,眼睛又亮了:“真的?你教我?”
“嗯。”白疏点点头。
于是,破旧的小棚子里,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景象:两个小脑袋凑在那块破木板支成的“桌子”前,秦铮抓耳挠腮,白疏则拿着那截粉笔,在木板上写下清晰的解题步骤,声音平静地讲解。
雨停了,夕阳的金光从油毡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秦铮终于勉强搞懂了一道题,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白疏,”他看着正在擦掉木板上粉笔字的好友,突然很认真地说,“等我们长大了,也要一直在一起玩。”
白疏擦黑板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说好了啊!”秦铮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容比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夕阳还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