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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圣女复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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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苗疆青崖山已是一片缟素。
白幡挂满树梢,风过无声。
圣坛前,两具棺椁并列,黑檀木上银饰冷冽,族人们白衣肃立,静如山石。
日光从云缝漏下,照在圣女苍白的脸上。
潼安是被一阵蜂鸣声吵醒的。
跟她平日里养蜂时听见的不同。
那些嗡嗡声向来是混沌的,像一锅滚沸的水,分不清哪一粒气泡在说话。
可此刻,细碎震颤的音节却被她慢慢剥出了意思:
【…族长的气味消失了。】
【圣女什么时候醒?】
【好饿,好久没吃过祭花了…】
骗人的吧。
蜂哪能说话?
肯定是她天天跟蜂群待在一起,连做梦都被这群祖宗扰得不能安生。
“好吵。”潼安含含糊糊地骂了声。
蜂群静了一瞬。
随后又是一阵嗡鸣,齐齐在说【她骂我们】。
潼安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不是她熟悉的竹屋,而是湛蓝天空下随风掀起的白幡,还有几只蜜蜂正围着棺椁打转。
香灰的气味浓得发呛,混着生米和湿泥的味道。
额上的银饰冰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碰作响。
底下站满了人。
似涨潮时翻白肚皮的鱼群,所有人都低着头默哀。
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最前排,偷偷抬了一下脸,震惊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圣女….圣女复活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满场缟素骤乱如雪崩。
待潼安回过神来,人已坐在屋内。
喧嚣被隔绝在外,她也终于得空捋清混乱的思绪。
上辈子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一闪而过。
她只记得自己从农学院毕业后就回村搞蜂蜜产业,熬夜改了七稿项目书,贷款刚批下来。
谁知半夜躺在床上心脏绞痛,一睁眼便来到这个名为“晟朝”的架空朝代。
晟朝礼乐似唐,版图却比唐更往西推了三千里。
朝廷以山川形便划分为二十道——北起阴山,南抵涨海,东至辽东,西跨葱岭。
京畿道居天下之中,剑南道以西是滇云道与苍梧道,再往南,过五岭,入岭南道,一路翻山越岭走上两个月,直到云气变得潮湿稠密、瘴雾终年不散的地方,便是苗疆。
而原身则是母父早逝的苗疆灵族圣女。
传言说,圣女乃天选之人,每一任圣女都会在及笄之年的生辰觉醒天赋。
有人能辨百草,有人会通蛊语,还有人指尖触到泥土便知哪一处地下藏着灵泉。
好巧不巧,就在原身咽气前半个时辰,她觉醒了驭蜂术。
可她还没来得及用这天赋做任何事,就跟族长双双殒命。
反倒是便宜了潼安这个外来的魂。
潼安戳了戳不知何时飞到身边的熊蜂。
既然自己占了别人的壳子,得了第二条命,就该替原身完成未尽的心愿。
原身想让苗疆族人过上不愁温饱的日子,上辈子她也是干这个的。
这辈子接着干。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查清究竟是谁下毒害死了族长和圣女。
潼安的眸色一沉,眼底尽是幽深的冷意。
须臾,她闭眼又睁开,神色已柔和了许多。
睫毛微垂,眼尾轻坠,额心一点朱红衬着这张苍白的脸愈加柔弱无害。
“圣女大人,”门外传来一声轻唤,“长老们等候多时了。”
潼安拉开门,是平日里侍奉圣女的桑翠——比起侍女倒更像是个帮手。
许是第一次见死人复生的场面,此刻桑翠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走吧。”潼安状若寻常,声音柔软。
桑翠明显松了口气,飞快地抬眼瞥她一眼。
但潼安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银饰随着步子轻轻碰撞,声音细碎而从容,不急不缓。
桑翠在原地顿了片刻,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
族长被葬在山北处鲜有人迹的老槐树下。
此后一月,潼安遍走青崖山。
她逐一认过诸长老与各家门户,又将山势水脉、药田蜂场尽数踏遍。
偶有余暇,便在屋后僻静处习练驭蜂之术。
这天赋看似普通,却能开发出不同用法。
最简单的便是驱使蜂群去她指引的位置。
起初不过驱得三五只,或许是天赋异禀,半月后她便已能令百蜂齐出,听她指尖所向,盘旋如一阵有意志的风。
但她很快便发现了御蜂术目前的局限。
除了刚醒来那日,潼安并非时时刻刻都能听懂蜂语。
只有当她把全部心神沉进去,摒除杂念,如老僧入定般倾听才能听懂。
且每次凝神倾听之后,她的脑袋便像被人灌了铅,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非得歇上整整一日才能缓过来。
一日一次,至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或许待她日后多练才会有所提升。
潼安每日驱使它们在山上巡察,指望着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蜂群们倒也听话,每日懒洋洋地在山间转一圈,回来之后嗡嗡喳喳地汇报一通。
可翻来覆去就是诸如【那边开了朵新花】【东边那棵树的洞里有窝蚂蚁】【今天太阳真好】的废话。
莫说线索,连点正经的异常都没找着。
潼安起初还耐着性子每日凝神听上一回,后来索性死了心换自己查。
青崖山上只有苗疆灵族,原以为毒杀之事必是族中人所为,族长与圣女一死,总有人能从中得利。
可查来查去,竟找不到一个可疑之人。
诸长老各司其职,无人越界;各家门户安分守己,无怨无仇。
是不可多见的民风淳朴之地。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毒从山外来。
谁想戕害灵族?幕后之人究竟有何图?族长在死前究竟接触了什么人?
一瓣槐花掉在潼安的卷睫上,在她眨眼的瞬间飘进风里,旋转着落在槐树下的小土包上。
那是族长的墓。
潼安默立了片刻,将手里燃烧的线香插在土包上。
她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去,余光忽然扫到墓侧的一丛野蒿。
蒿草倒伏了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潼安走近两步,蹲下来拨开叶子——泥土上有几道模糊的痕迹,已经快被新长出的草盖住了,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轮廓。
像是车轮的印子。
潼安伸手比了比印痕的宽度。
轮距很窄,比寻常的马车窄了近一半,倒像是某种独轮推车留下的。
车轮印在泥路上断断续续,像一条被人掐头去尾的线。
潼安循着痕迹往前走了十几步,印子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消失在通往山下的一条蜿蜒小路上。
小路两侧长满了蕨草和刺藤,轮子碾过的地方,草茎折断的茬口已经泛了白,少说也有大半个月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圣女大人?”桑翠的声音带着喘息,“我找了你好久,长老们说——”
“族长出事前后那段日子,山上可曾来过什么外人?”
潼安思绪正串到关键处,几乎是脱口而出,把桑翠后半截话硬生生截断。
桑翠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你是查到新线索啦?”
她眼睛微微发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那几天来的外人长老们之前都盘问过了。”
“收药材的刘掌柜,换盐巴的赵家商队,还有一个卖针线货郎,都是寻常熟面孔的走商,没什么异常的。”
“没有人推独轮车上来过?”
“独轮车?”桑翠想了想,摇头,“山上路不好走,独轮车几乎上不来。咱们运东西出山都是用驮兽,背篓驮两个筐,比车子稳当。”
她正想着,袖中忽然一阵窸窣。
早上才喂过糖水的熊蜂从她袖口钻了出来,晃晃悠悠地飞到空中,触角一抖一抖的,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只见它们径直往小路旁的一丛灌木飞去,围着一根低垂的树枝打转,嗡嗡声比方才急切了许多,平日那副吃饱喝足的懒散模样一扫而空。
所有熊蜂都在争先恐后地往那处挤,像是在争抢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潼安闭目感知它们的意思。
【香香的,想吃!】
她快步走过去,拨开枝叶。
那根树枝的末端,几片叶子中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花瓣已经萎蔫得不成样子,颜色褪成了暗褐色,边缘卷曲发脆,但依稀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一种很淡的紫。
潼安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甜香飘进鼻腔。
和寻常的花香不同,这香气更清冽一些,带着点凉丝丝的薄荷气,又混着某种说不出的脂粉味。
“这花不是苗疆的。”
桑翠探头看了一眼潼安掌心的花瓣碎屑,又缩了回去,语气笃定。
潼安用帕子将碎屑包好,收入袖中。
桑翠的话她信——这姑娘从小跟着巫长老侍弄花草,对苗疆一草一木的熟悉程度比任何人都强。
“我要下山查清真相。”
潼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角。
消息不出半日便传开了,没有人阻拦。
苗疆的规矩向来如此,不困人,不绊脚。山门永远开着,从来没有人会用“责任”二字把谁拴死在这里。
送行时,族人们聚在圣坛前,没有太多话。
桑翠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把装好干粮的包裹挂在潼安肩上。
蜂群黑压压一片盘旋在她上方,像一朵会移动的乌云。它们晃晃悠悠地跟着她,四散开来,隐匿在林间。
山路在脚下延伸,苗疆的晨雾在身后一寸寸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