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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日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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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蝉鸣,骄阳似火。
绿荫下站了两个拄着竹竿的侍女,嘴里嘀咕。
“我记得昨日明明粘了六七只知了下来,怎么今天又嗡嗡地来了这么多?”
“谁知道呢,总不能是这院子里招虫子吧。别说这些闲话了,孕妇夏日最难熬,夫人更是最近快发动了,让她听到这些杂音心烦,免不了要赏一顿板子,咱们还是快粘吧。”
“两个小祖宗跑慢些,”长廊那头传来了杨妈妈的轻叱,“主母和主君还在午睡,你们别闹腾出大动静。”
穿着青色襦裙的个高小女娘扯着矮个垂着头的紫色襦裙女娘,一路喊着父亲母亲,从长廊尽头奔来。
丝毫不理会追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奶娘。
两个侍女互相换了个眼神,低着头绕开了正房门前,因此错过了杨妈妈脸上小小的巴掌印。
李雁玉被扯得手腕发痛,但她并未像往常一样娇娇地呼痛。
她仍旧木楞楞地盯着脚下砖面上刻着的宝相莲花纹,圆澄澄的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垂落至胸前发饰的清脆铃铛声一声又一声地提醒着,她重生回了自己六岁那一年。
六岁。
她被杀的二十年前。
李雁玉被扯进了正房里。
门槛绊得她踉跄几步,抬头就看到李珠玉冲到刚起身的父亲怀里,跺脚撒娇。
“爹爹!你要好好管管李雁玉,她最近实在是太过分了!”
闻言,从李永昌怀里揽过李珠玉的叶氏不轻不重地瞥了过来。
沉沉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压在了她头顶。
李永昌人到中年,依旧英俊潇洒,瞧了一眼鹌鹑似缩着头的二女儿,先哄着大女儿道:“咱们的珠玉有受什么委屈了?”
“她新得的那两匹珠光锦不肯让给我就算了,我让杨嬷嬷拿走,她还动手打了杨嬷嬷一耳光!”
李永昌挑眉,转头看向妻子。
叶氏低声哄着珠玉,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那珠光锦是好友送李永昌的,他从中间挑了十匹颜色嫩的,让妻子分给两个女儿。
合该珠玉和雁玉各分五匹,怎么到了雁玉手里,就只分到了两匹?
不过他也不大在意这些小事。
妻族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助力,何苦在后宅小事上落她的面子。
大女儿珠玉是妻子的头一个孩子,性格娇憨,五官精致,模样肖似叶氏。
反观二女儿,叶氏怀她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头,生她的时候又难产,从小性子就沉闷无趣,样貌也寡淡素净。
叶氏偏爱大女儿也是正常的,可未免也偏心太过了。
最起码要在明面上一碗水端平,不然让府里头的下人怎么想。
李永昌面上不显,只是笑笑:“我们小珠儿喜欢什么好东西,爹爹给你补上就好了,何苦要和妹妹争执呢?”
李珠玉跺脚:“爹爹偏心!自打娘亲怀上了弟弟,爹爹便只顾着娘亲,一点都不关注我了!现在连妹妹都能欺负到我头上来!什么好东西,爹爹只能给我,不许给二妹妹!”
李雁玉垂着头,听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眼中神色莫名。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痛意不断提醒着她重生的事实。
李雁玉已经不太记得前世还发生了这件事。
好像是李珠玉讨要不成,让杨妈妈直接翻她的宝箱去抢。
争执见她不小心将李珠玉推倒在地,因此被母亲罚了三个月的禁闭。
从三伏天关到深秋。
李珠玉抱着她怀里的哈巴狗,炫耀她用抢走的珠光锦给那狗儿做了三身衣服。
她刚重生的节点就是在杨妈妈翻她箱笼的时候。
重生回来的已经养尊处优许多年的李雁玉自然而然地抬手赏了杨妈妈一个巴掌。
这个打在杨妈妈脸上的巴掌把李珠玉打蒙了,颇有种打狗也要看主人的愤慨,还没等她反应,便扯着她来找母亲告状。
可二十六岁的李雁玉不会窝囊地做个受气包。
她缓缓抬起常年垂着的脖颈,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凝着上首的一家三口:“分珠光锦的时候,母亲身子重,是她身边的张妈妈喊了姐姐和我一起去挑料子。姐姐为长,她先挑是应该的。可姐姐什么颜色都喜欢,索性把最喜欢的八匹都挑走了,只给我留了两匹颜色一般的。哪怕分配不公,我心中仍旧没有丝毫怨怼之情,还喜不自胜地用其中一匹给父亲母亲绣了荷包,剩下的那匹想留到年底的时候做身新半臂穿。”
李永昌瞥了一眼窝在叶氏怀里无所谓的大女儿,目光又重新放回二女儿身上。
李雁玉咬字清晰:“可偏偏姐姐就是又看中了我仅剩的那一匹,不打声招呼闯进我的院子就要拿走,说是那匹料子的颜色衬她新养的那条狗儿毛色,要拿去给狗做几身衣裳。”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拿去给富贵儿做衣服了!你少血口喷人!”
李珠玉嚷嚷起来,拉着叶氏的手晃:“阿娘,你看看李雁玉,现在都满口谎话,平白污蔑我!”
李雁玉目光冰冷,并没有同李珠玉争执她是否到底说了这句话。
横竖上辈子她是这么干的。
“我让姐姐先出去,我给她拿就是了,杨妈妈却以为我在挑衅姐姐,反倒一把把我推开。我没有说不把珠光锦让给姐姐,因为我愿意效仿孔融让梨,希望手足和睦。可我就想问问父亲和母亲,一个奶妈子,怎么敢对着小姐动手?我赏了她一巴掌,怎么在姐姐眼里就成了我过分了!”
李雁玉向前两步,掷地有声:“姐姐是父亲母亲的女儿,雁玉难道不是吗?还是说,雁玉就不配用什么好东西,所以活该要被姐姐横刀夺爱,只要姐姐看上的东西,我都应该感恩戴德地双手奉上,活该被一个奶妈子上手推搡,连打她一巴掌,还要给她三跪九叩求父亲母亲恩准?”
李雁玉上辈子百思不得其解。
埋在心底对亲情的渴望几乎成了她最大的心魔。
年幼的她想问为什么,长大后的她想问后悔了吗,她的人生一辈子被困在亲情的牢笼里
不过现在不重要了,六岁的李雁玉会渴求亲人的爱,重活一回的李雁玉只想痛痛快快地活着。
“哎呦我的二小姐,你怎么能这么污蔑老奴呢,就是给老奴一百个熊心豹子胆,老奴也不敢对二小姐动手啊。主君主母明鉴,是二小姐推搡大小姐,大小姐差点摔倒,老奴为了扶住大小姐,才不小心用手碰了一下,怎么在二小姐嘴里,老奴就成了这等恶奴了。”
杨妈妈急忙为自己辩解:“老奴自打夫人还是小姐的时候,就跟着小姐服侍,怎么会做出这等背主的事?”
李雁玉冷笑:“你的意思是,你推搡主人,是母亲授意?
这样的提问过于赤裸直接,相当于把杨妈妈放在火上烤,连李永昌的眼神都变了变。
他没料到自己这个一向沉闷的女儿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一样,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看起来不是个傻孩子,倒是比往常那些谦让恭顺的样子顺眼了许多。
虽然嘴里反问的是杨妈妈,李雁玉却直直地盯着叶氏,在杨妈妈的声声不敢中诘问道:“母亲,这是你的意思吗?”
她问的不只是杨妈妈敢对她动手,也不是李珠玉的那些告状之词,而是想问问,在叶氏眼里,是不是在她的默许下,什么人都能骑在她李雁玉头上。
叶氏蹙起眉毛:“我看你是越发没有规矩了!竟敢对着长辈大呼小叫!”
叶氏只觉得李雁玉不服管教,没注意到丈夫不满的眼神。
是李雁玉非要同李珠玉争执,杨妈妈护着珠玉,这才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杨妈妈眼见主母这般说话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二小姐平日里不爱说话,可心思却是很重,今日的事根本用不着闹到主母和主君面前来,现在这场面实在是不体面——”
她丝毫没有想到是李珠玉先拽着李雁玉来的这儿,只是跟着叶氏的话头继续为自己辩解。
往常二小姐不是没有闹过,但在主母面前,二小姐远比不过大小姐。
可眼下主君还在,主君对两位小姐一向公正,杨妈妈自知今日她实在逾矩,若不为自己多说几句,怕是要受罚。
李雁玉的笑容变得讽刺,她就知道,母亲会这样回答。
这个笑容在她稚嫩的脸庞上过于早熟,显得格格不入。
“好。母亲不愿回答,无碍。”
李雁玉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这是她五岁生辰时李永昌送她的生辰礼。
这是一把紫金鱼肠匕,外头有剔红漆器做的鞘保护着匕身。
李雁玉很珍爱这件父亲赠送的生辰礼,无数个饱含委屈的深夜里她靠这把匕首反复证明父母对她也是有爱的,连平日也是随身携带,连鞘身上的金丝珐琅线条都被主人摸得脱落了一小段。
可匕首若不出鞘,又有什么用。
李雁玉抽刀出鞘的动作太快,转身快走的两步太过利落表情太沉静冷漠,一瞬间连李永昌都没反应过来。
“啊——”
在李珠玉的尖叫声中,李雁玉握着和田暖玉雕成的刀柄,狠狠穿刺搅动,在杨妈妈惊恐的眼神里缓缓将完整没入她腹部的开刃刀身拔出。
血肉绞着刀刃,阻力重重。
六岁的小女娘拔出来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喷涌而出的红色液体飞溅到了卷起的珠帘之上,见此情形,叶氏的眼皮抽了抽。
肥硕的婆子捂着腹部的伤口,痛得在地上打滚。
血液很快染红了地面上扑的织锦毯子,李雁玉很难形容那种杀人的战栗。
其实她很少杀人,她也不喜欢杀人。
除了逼不得已的那几年,后来的她每个月都会去寺庙拜佛上香,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现在女儿也不会再追问母亲了。”
李雁玉攥着滴着鲜血的匕首,她的襦裙和脸上都有飞溅的血珠子,硬生生把那张寡淡的脸衬得稠丽了几分。
李珠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沉寂几秒后崩溃大哭:“母亲,母亲,李雁玉疯了——你看她!她居然,杀了我的奶妈妈!母亲,你要狠狠地罚她。”
叶氏也显然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随后便是出奇的愤怒。
是的,叶氏不惊讶李雁玉会杀人。
像她这样的人家,稚子杀人都能称得上一句家学渊源。
毕竟叶家子弟世世代代都是边塞六镇的守城大将,李永昌根基浅薄些,但也是叶家手下的一员儒将。
她惊恐得是李雁玉的杀人平静又沉默。
像是随便杀了一尾鱼,就连血珠子溅到脸上的时候,她都没有下意识的躲避。
要知道李雁玉只有六岁,她还是个孩子!
“你竟然,你竟敢——”
李永昌抬手,制止了妻子的怒骂。
他不喜欢约束妻子,不代表他会对妻子放任自由。
“父亲,我可以回去了吗?”
李雁玉目光移向李永昌,果不其然,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欣赏。
“雁玉,你为什么会想到要杀她?”
李永昌从榻上站起身,高挺的伟岸身躯投下阴影。
“父亲在沙场驰骋,百战百胜。他的女儿,也绝不可能是一个求别人给公道的废物,”李雁玉丝毫不惧,抬头,“我若不杀她,日后整个府里都知道,是个奴才都能爬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孝顺母亲,友爱姐姐,不代表我可以被人搓扁揉圆。”
“你在你母亲院子里打杀你姐姐的奶娘,你觉得你该罚吗?”
李永昌背着手在屋内信步。
“那女儿自请禁足三日,姐姐喜欢的那匹料子也赔给姐姐,”李雁玉擦拭干净刀身收回鞘,将匕首放回腰间,“父亲满意吗?”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李永昌的女儿,今日一看,倒有几分血性。”
李永昌摘下自己腰间的印信,递给李雁玉,顺势一把将李雁玉抱起在臂弯:“三天不够,禁足五日。到时候拿着它来前院书房找爹爹,爹爹给小雁儿挑一把趁手的好刀。”
李珠玉虽然被李雁玉吓到,但一听李永昌的话更加不满:“凭什么!爹爹这叫偏心!”
“夫君!”
叶氏有些恼火,这还是第一次李永昌如此下她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