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万里》苹末末

85、不屈，不服

　　次日，今日是尤家重要的日子。
　　宗祠里，启蒙仪式需要准备的祭品仪器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
　　启蒙仪式一般在孩子十岁时举行，普通人家的孩子在学校里由老师指导进行集体祈愿，而在富裕的家庭通常会自行在家举行启蒙仪式，指导仪式的一般是三辈内的近亲。
　　尤家的孩子都是在家启蒙的，但这次格外不同。
　　因为伊青枝已经十九岁了，早就过了启蒙的年龄。
　　往日他们肯定是对这种不敬之人不屑一顾的，但此时这颗尚未入土的种子，是他们家族未来最后的一点希望了。
　　他们需要伊青枝觉醒‘不朽樱’纹章，首先就必须让伊青枝成为木属性能力者。
　　伊青枝被几个黑衣的职工裹挟着走入宗祠。
　　一抬头，就见宗祠里布满了墨绿色厚重绸缎，匠人用金线在绸缎上细细密密的织就了象征慈木之神的图腾。
　　大堂正中央供奉着樱木雕刻的慈木之神明的坐像。
　　伊青枝对此嗤之以鼻。
　　奚温迎了上来，又摆出来那副温柔的样子，轻声细语道：“孩子啊，是我们不好，疏忽了对你的照顾，害的你这个年纪了还没神性启蒙，但现在也不迟。”
　　“你看看，不仅是表亲就连宗族长辈都来观礼了，可见家里对你还是是很重视的，你可千万不要让大家失望啊。”
　　伊青枝叹了口气，
　　“我不信仰神明。”
　　“胡言乱语！”奚温声音陡然拔高了，“你怎么能不信仰神明呢，你难道想一辈子做一个被人唾弃的神弃之人吗！”
　　伊青枝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
　　尤文见状一下子拉下来脸，冲翻了白眼，“丢尽家族脸面！”
　　奚温一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也像甩手不干，但看看这屋里一双双盯着的眼睛，一声声窃窃私语，也只能捏紧了拳头继续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良心，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看看，这年头哪有人不信仰神明的？不信神的都是异类，你乖一点，也让我们放心好不好。”
　　伊青枝沉吟了片刻道：“我本来就是异类。”
　　奚温用手指着伊青枝的鼻子，气的指尖直抖：“你这混账怎么这么犟！”
　　“够了！”尤文断呵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今天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动手。”
　　伊青枝身后的黑衣职员们对视一眼，拽着伊青枝的肩膀将她拖到正殿中央，朝着她的膝窝处用力一脚，想逼迫伊青枝跪在神像面前。
　　伊青枝的腿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条件反正的一抖，但她立刻绷紧了肌肉，强撑着没有跪倒，只是疼得皱起眉头。
　　她冷笑着，咬着牙将痛呼咽回肚子里，再也压抑不住，仰头愤怒的瞪着所谓父母，以及所谓神明的雕像。
　　伊青枝声音平淡又坚定，“我说了，我不信。”
　　“冥顽不灵！”尤文气的脸都涨红了，他看向了奚温。
　　奚温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冷着脸朝伊青枝走来，走着身后便有三道绿色咒环浮出，下一秒，她的手中就多出一把藤木长鞭。
　　奚温：“你这孩子，非闹成这样，可不能怪我。”
　　奚温说完，毫不客气扬起了鞭子，一刻不停就重重地挥下，尖锐的木刺划破了皮肤，瞬间，伊青枝就感受到背后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冷汗一下子就从额头落下了。
　　周围人自称为亲属的人在悉悉索索的小声议论，尽是一些不识好歹之类的骂句。
　　伊青枝苦笑一声。
　　她的腿因为疼痛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又一次，更加坚定了的站稳。
　　她还是面无表情，仰着头眼中不悲不喜的盯着尤文和奚温。
　　于是，鞭子又一次重重的落下。
　　一鞭子，
　　又一鞭子，
　　打到第十三下的时候，伊青枝的后背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团了，她再也坚持不住身体摇摇晃晃，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白。
　　伊青枝的大脑无法控制思考了，她最后看眼气恼又困惑的奚温，忍不住的想要笑。
　　她目力所及都是层层叠叠的重影。
　　她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她已经撑不下去了。
　　伊青枝死死盯着眼前的神像，翻了个白眼，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微弱地勾起一抹笑，随后决绝地向后扬倒。
　　她不愿意跪倒。
　　她绝对不会跪倒在神明的面前。
　　她不需要神明的力量，她愿意作为一个纯粹的人类死去。
　　伊青枝倒下了，重伤的背狠狠砸在青玉石的地面上，后脑勺发出“砰”的一声，粘稠的血蔓延了一地。
　　在场没人在乎她的感受，众人只是在她倒下的一刻齐齐地望向神像，期盼着赐福的降临。
　　伤成这样一定会祈祷神明的赐福的，只有神明赐予治愈的力量才有机会能活下去吧。
　　奚温甚至上前几步踢了伊青枝一脚：“向神明祈祷吧，觉醒了木属性的能力，你就可以救活自己了，来吧，快呀祈祷啊！”
　　可是让他们失望了。
　　神像...没有任何反应。
　　伊青枝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奚温皱着眉头，看向伊青枝的眼神中没有担忧只有费解和愤怒，她用极其失望的口吻道，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为什么？
　　伊青枝已经睁不开眼睛里，大脑也是一阵阵钻心的疼，昏沉之中她又想起了那年暴雪，
　　十几年前，应该是在启明星上吧。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封锁了孤儿院所在的小镇，也引发了一场可怕的饥荒。
　　那年他们刚满七岁。
　　孤儿院的管理员妈妈是信仰离火之神的信徒，可是她只是个普通的二阶能力者，没有化开冰雪的力量。
　　为了让孩子们能活下去，管理员妈妈以废掉眼睛为代价转向了慈木神殿，终于获得了能催生植物的木属性能力。
　　她怕吓到孩子们，一个人躲在雪原里做的仪式，等她好不容易摸索着回到孤儿院的时候。
　　却被告知，就在刚刚，饥肠辘辘的无知村民已经抢走了孤儿院里最后一点可以用来当做种子的食物。
　　绝望一瞬间‘杀死’了这位可怜的女士。
　　伊青枝很害怕，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声都不敢吭。
　　因为刚刚，那群村民冲进孤儿院四处翻找食物的时候，她就躲在仓库里。她不敢冲出来阻止恶红了眼的村民，只能哭着，气恼着，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吃光最后一点点粮食。
　　绝望的管理员妈妈没有怪她，只是苦涩的笑笑摸着伊青枝的头，安慰她说‘没事的。’
　　那天，管理员妈妈带着孩子们去雪原里做了启蒙仪式。
　　管理员妈妈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只是盲目的怀揣着最后一点点的希望想着：自己怎样都好，但是孩子还有未来，与其等死，不如试着去觉醒属性能量。
　　万一呢，万一孩子们里，有人在觉醒了属性能量后，直接拥有二阶的力量。
　　哪怕只有一个也好，那就能因为天赋而被大家族看到。
　　说不定这个孩子就有可能可以活下去了。
　　但事实上，这只是管理员妈妈的一厢情愿罢了，大雪封城，就算此地真的出了举世无双的天才，又有谁能注意到呢？

　　伊青枝永远记得那一天，天空是红色的。
　　可能因为天空颜色不好看吧，神明并没有降下怜悯。
　　甚至引发了一场暴雪，让他们连回家都办不到。
　　伊青枝的家人们，她的管理员妈妈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全部都绝望的在风雪里倒下了。
　　只有伊青枝，她因为自责而没有去参加启蒙仪式，她一直缩在厨房的角落的里，直到因为饥饿昏迷过去。
　　奇迹一般的，她活了下来。
　　路过此地的巡山组织救了她。
　　伊青枝在救援的飞艇上看到了雪地里苍白死去的同伴，那时候的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伊青枝只能痴痴的盯着地面。
　　她胸腔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她恨！
　　恨这场雪，
　　恨抢走种子的农户，
　　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更恨神明织就的命运！
　　肠胃里饥饿的烧灼感一路冲上了大脑，伊青枝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唯一知道事情就是，从哪时起她就憎恨着名为神明的存在。
　　憎恨那些傲慢地，蔑视着人类的神明。
　　但她并没有生出什么毁灭世界的念头，她满脑子都是另一个想法。

　　伊青枝模糊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浮雕，看着墨绿色的绸带慢慢的飘动，金线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一眼，她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却微微笑道，
　　“你问..问我为什么？”
　　“呵...神明的力量有什么了不起的，那种力量救不了真正绝望的人，只是在成全蠢人的无知而已。”
　　“柳相和曾经说，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屹立在宇宙之中的我们，是智慧，骄傲，尊贵，不输于任何一方神明的人类！”
　　“所以，总有一天，我会向诸神证明！”
　　“神明的力量，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也会成就自己的奇迹！”
　　伊青枝声音疲软却字字铿锵，她迷迷糊糊的看见奚温的脸，和她想象的一样，满脸都是嫌弃，厌恶，像是再看什么白痴。
　　伊青枝早就被咬破皮的嘴唇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默默展开手掌...
　　掌心里有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程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