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愿随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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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天禄五年阴历九月初一（西元951年阳历十月四日），当朝天子耶律阮率领大军从上京出发。他这次出征带着所有家眷，包括他的母后、两位皇后，以及皇子皇女们，因为他要顺路先去亡父的陵寝祭祀，就要阖家同往。
耶律阮的父亲耶律倍虽从未当上皇帝，却沾了耶律阮的光，得到谥号为让国皇帝。耶律阮一方面感谢曾对自己视如己出的叔父，另一方面却也怀念在自己虚岁十三那年不得不逃去中原的生父。那一年，耶律倍唯恐当上皇帝的弟弟耶律德光容不下自己，在潜逃途中，用汉文写下了一首短诗：
小山压大山
大山全无力
羞见故乡人
从此投外国
此诗极为直白，让人看得出耶律倍性情耿直。不过，此诗未能做到五言绝句应有的押韵，也欠缺文采，等于显示了耶律倍汉文素养并不高。
耶律倍逃到了后唐。当时后唐皇帝李嗣源予以善待。李嗣源任命耶律倍为怀化军节度使、瑞慎等州观察使，不久之后又赐姓名为李赞华，移镇滑州（后世的河南滑县）。
到了李嗣源驾崩后，其子李从厚继位，耶律倍照享平安富贵。偏偏，李从厚即位不到半年，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就造反了。李从珂获胜以后，则遭到他妹夫石敬瑭叛变。石敬瑭获得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援助，攻入了汴京。李从珂指示耶律倍加入自焚的行列，而耶律倍不从，李从珂就命令手下杀了耶律倍。
对于父亲的悲惨遭遇，耶律阮实在心疼！因此，耶律阮坚持要全家大小一道去祭拜父亲，尽管他的两位皇后之一萧撒葛只刚刚从难产捡回了一条命，身体还非常虚弱，但耶律阮征询了御医，确认了萧撒葛只躺在马车上远行不会有大碍，加上萧撒葛只本人也宁愿同行，就这样定案了。
在行军途中，最令萧撒葛只意想不到的是，另一位皇后甄芯为了多加关照，也登上了同一辆马车。甄芯坐在躺着的萧撒葛只旁边，随时注意萧撒葛只的身体状况。每到一个驿站停下马车，甄芯都帮着侍女们一起搀扶萧撒葛只下车，好让萧撒葛只去茅房为仍在流淌的恶露更换干净的布条。
此外，甄芯教导侍女们仿照汉人做法，制造了一个小型青铜温炉，其中有夹层塞满了烧热的木炭，能够保温几个时辰，为的就是给萧撒葛只享用温热的饮食。甄芯特地请来了耶律阮做翻译，解释给萧撒葛只听：汉人不让产妇吃冷食或喝凉水，以免寒气进入血脉，会造成血块，害得恶露不易排出来。
萧撒葛只当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等到耶律阮返回御驾专用马车去了，才望着甄芯，直言问道：“甄娘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贤儿给你收养了，我对你好，你才会对他更好啊！”甄芯微笑着，用所知有限的契丹话答道。
这种坦率的态度令萧撒葛只觉得，甄芯并非假仁假义，不禁对甄芯更有好感了。何况，由于萧撒葛只和耶律阮之间从不曾如胶似漆过，又习于目睹契丹贵族男人纳妾，萧撒葛只本来对甄芯就不是完全容不下，只是最气愤甄芯抢去了后位。后来既然二后并尊，萧撒葛只就等于气消了一大半，而目前甄芯的关怀更成功化解了萧撒葛只心中残存的少许敌意。
毕竟，甄芯曾在汴京大宁宫的宫女群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甚为了解同性的心理。甄芯的高情商不但促成了她分别以宫女总管和皇后两种不同身份，把汴京大宁宫与上京天赞宫的宫女们都管得服服贴贴，甚至还能软化情敌！
至于甄芯对萧撒葛只的殷勤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甄芯本身也难以厘清。甄芯只确定，自己对萧撒葛只并无图谋加害的恶意，那么无论是否有刻意演戏讨好的成份，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两位皇后之间相处和谐，最高兴之人莫过于耶律阮了。尤其这趟征途上，耶律阮就连跟谁过夜也不愁摆不平---既然萧撒葛只恶露未清，每到夜晚紥营，都是甄芯在御帐裡为耶律阮侍寝，萧撒葛只则睡在附近另一座帐篷内。
一连三夜，皆是如此。第四天（阳历十月七日），辽国大军浩浩荡荡抵达了归化州（位于后世的河北省）的祥古山，在满山枫红、天气凉爽的宜人秋日，为已故的让国皇帝耶律倍举行了隆重的祭典。祥古山上有行宫，称为火神淀。因此，当天傍晚不用紥营。生性慷慨的皇帝耶律阮赶在夕阳西下之前，就在行宫中大开宴席，款待将领们。
这是一场纯属男性的宴会，太后和两位皇后都没有出席。她们婆媳三人和年幼的皇子、皇女们共进晚膳，然后分别去准备就寝。
甄芯依照耶律阮事先的嘱咐，走进了行宫的皇帝寝室去等待耶律阮。甄芯闲不住，尽管主卧室的内外两间都已有人打扫过了，她还是亲手拿起了鸡毛掸子来再掸一遍，掸掉了所有家具上残余的零星灰尘。接着，她想插花，就吩咐侍女趁着天色尚未全黑，到外面去摘几朵花来。
结果，侍女拿了一大束有黄有白的菊花进来。甄芯看着，忽然想起了汉族习俗常用黄菊花和白菊花作为葬礼的摆饰，而莫名顿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然而，甄芯晓得，契丹人并不把菊花用于葬礼，她就没有责怪侍女。何况这时候已是深秋，还在开放的花卉很少，倒是正值菊花的花季。甄芯这么一想，就认为既然嫁入了契丹皇室，理当无须在意汉族的忌讳，而开始动手修剪、整理菊花…
同时，甄芯懵然不知，自己早就怀疑过的耶律察割正在行宫外面负责守夜！这一夜轮值的将领还包括耶律盆都。耶律察割仗着平日交情，很快说服了耶律盆都，共谋起事…
夜幕渐渐低垂。一场兵变即将发动，行宫大厅内欢宴的君臣却一无所知。他们都喝到酩酊尽兴，皇帝耶律阮才宣布散会。
稍后，酒量甚佳的耶律阮半醉半醒，由一名侍卫搀扶着，醺醺然踏入了行宫的皇帝寝室。一进门，他就瞧见了外间小厅桌上的一瓶菊花黄白相间，排成了弯月形，煞是好看！
耶律阮眼前一亮，忽觉精神一振，几乎酒醒了。他屏退了侍卫，望向正从内室走出来迎接的甄芯，愉悦笑道：“你真会插花，能变的花样还真多啊！”
“多谢皇上夸奖！”甄芯一边行屈身礼，一边笑意盈盈回道：“臣妾看今晚的月亮快要从新月变成上弦月了，就照着上弦月的形状编排插花。很高兴皇上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耶律阮打了一个酒嗝，眯眼笑道：“无论你做什么，朕都喜欢。待会你要做的呢，更是朕最喜欢的了！”
“皇上！”甄芯听出了耶律阮的言下之意，不禁脸颊一热，含羞嗔道：“皇上喝太多了，不如省点精力，早点睡吧！”
“不，朕精力还充沛得很！”耶律阮嘻嘻笑道：“除非，你跟了朕太久，已经厌倦朕了。”
“皇上真是喝多了，乱说些什么呀？”甄芯蹙眉回道：“臣妾怎么可能厌倦皇上呢？”
“没有厌倦就好！”耶律阮满意笑道：“朕最希望，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这也是臣妾的愿望！”甄芯忽有一种奇异的冲动，一反往常的内敛，急切脱口回道：“这趟皇上南征带上了家眷，臣妾好开心。臣妾但愿，永远待在皇上身边，一天也不分离！”
“问题是，人有大限，即使从不生离，最后也终须一别啊！”酒后的耶律阮特别多愁善感，喟叹道：“我们契丹男人总在马上打天下，更是随时有生命危险！”
“皇上骁勇善战，向来百战百胜，往后必定也都是一样！”甄芯连忙说吉利话。
“万一呢？万一有不幸呢？“ 醉得有些头晕脑胀的耶律阮忽然感触肉身的脆弱，喃喃问道。
“应该不会！但是，万一真有不测，臣妾唯有追随皇上。”甄芯由衷答道。
“什么？”耶律阮惊问：“你怎会这样说？你不管儿子了？”
“在臣妾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是皇上。就连臣妾给皇上生的儿子，也没有皇上本人重要。”甄芯含情脉脉答道：“反正萧娘娘不会亏待孩子，臣妾不必太牵挂。如果，皇上不想有臣妾殉葬那一天，那就请以安全为第一优先，不要非去打汴京不可。这次南征，只要能打下几个城镇，也就算是胜利了。”
“噢，原来你不像平常那样话少，今夜这般积极表达你对朕的感情，为的还是要劝朕别去打汴京啊！”耶律阮略表失望。
“这话，其实要反过来说才对。”甄芯宛转澄清道：“臣妾是为皇上的安危考量，才请皇上不要轻易出兵汴京。臣妾本性不擅长言辞，但是今夜不晓得为什么，特别想对皇上说出心底话。臣妾真的，不要过一天没有皇上的日子！”
“朕也一样不能没有你啊！” 耶律阮甚为动容，热烈回应道：“那我们就来祈祷，祈求苍天，让我们将来同年同月同日离开人世！”
此时此刻，帝后二人皆丝毫意料不到，此言将在未来两个时辰之内，一语成谶…
在耶律察割和耶律盆都率兵突袭行宫之前，耶律阮和甄芯尽情欢好，直到耶律阮彻底精疲力竭，两人才相拥同眠。耶律阮既醉又累，迅即陷入了雷打不动的沉睡状态。甄芯则在缓缓进入梦乡之前，自觉与此良人、共此良宵，真是太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愿随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