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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场(1) Acti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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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纵深,时间诡异。有人无所不能,有人无能为力。
成天雪一概漠视。
项铭轩死了,事到如今他也不曾怨恨过什么。
时间。多数人都被掣肘,只有少数人才能绝地反击。有人是有人,少数人是多数人。
成天雪一概当做不知。已知无法真的当做未知。
又能如何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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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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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站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某外国男议员在听证会上作假证,刚出门就被拖走;镜头平移,划过议员正在蹬踩的绿茵地,另一名西装打扮的外国男人平稳地出现在画面正中央,唇下方是黑色话筒,一字排开,上下两层,不同颜色的HERO“应援牌”在身后摇晃;镜头拉近,是后方抗议的群众,入镜的女性一遍遍呐喊:“Truth is not a crime!”/“No one is above the law!”
“好,我们来看现场回放。”
画面一切,镜头悠悠:有些人眼神愤恨,只见怒火跃动,有些人目光阴恻恻,嗫嚅着;发言人以指为枪,或高声控诉,或极力反驳。
“铁证如山!他的签名、邮件记录、银行流水形成完整证据链条,你还要如何狡辩?”
“证据可以被篡改、被曲解!你们选择性地出示证据,扭曲动机,试图掩盖真相,只为抹黑这位杰出的公仆!”
“包庇犯罪、包庇犯罪!”
“滥用程序、滥用程序!”
……
电视机下面的墙很白很白,成天雪低下了头。
视线范围内忽然出现一双小白鞋。
成天雪抬头,只见是实习护士挪了过来。她微微弓着身,双手相互抱着贴在胸前,扯了扯嘴角。
成天雪盯着护士,目光如钩,看见女护士掀起上唇时开口:“你知道我在法庭上是怎么说的吗?”
小护士:“啊?”
成天雪说:“说我攻击陪审员犯法了。”
“啥?”小护士更弯下腰,和成天雪长长刘海底下那双黑眼睛对视。
头上的电视持续传来吵闹。
男议员倒在地上,被五六双手按着也仍旧振臂高呼,翻译的音轨后一步接上:“你们都不明白,只要通过这个法案,你们终有一日会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反噬。朋友们,为自己、为家人、为日日夜夜每一个擦肩路过的陌生人,如还想争取安稳活下去的权利就请不要放弃斗争……”
“他们不听我说,我也不想说。但有这个程序在,我必须说。”成天雪划下眼帘,直视纯白墙壁,双手平静地放在大腿上。
小护士绞了绞双手,轻声细语道:“那……您怎么说?”
成天雪又抬眼:“就这样说呗,如实陈述。从我看到死人躺在浴缸里,——里面那个——我说手术室里那个——他活不成了。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我不理解费心费力救一个一心求死的物体干嘛,反正他不想活了,如他意不好么?他不愿意活,我也不想救;如果不是这个程序,我不会救的。”
小护士追问:“什、什么程序?”
成天雪回答:“人类的道德。”
接着他又说:“这个时候突然进来个人,冲进来——我是说法庭上——不过很快被押到一边。他大喊大叫说是我害了他。我觉得很好笑。这个人劲太大了,四个警卫都拦不住,拿了把刀子差点就捅到我了。”
往事倒映在成天雪眼中深深的湖底——
“成天雪,你骗我!你——你厉害,你竟然害我!”
成天雪坐在被上诉人席位上,被银蓝铐捆着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平静道:“人又不是我杀的,你急着怪我干什么?害你?你先举证,我哪来的美国时间?”
……
小护士大叫:“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成天雪耸肩,说:“让我陈词,我只好陈词。大半人等着我说动机,清楚个中辛酸的少部分人都装聋作哑。但我刚经过的时候,看到他们已经议论很久了。”
小护士睁大了眼,手也垂了下去。
故事发生在一个凄凉的秋夜。
特大寒潮南下,把原本静谧的雨夜吹得锋利又刺骨。
霉味不散,“哗啦”一声左边近乎黄褐色的墙皮潮得掉下来一块,成天雪来不及看,在左邻右舍的催促下左右拧动铁钥匙,拉开门,淅淅沥沥的水声如同绵绵细针刺入每一个毛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满地板的水,混着醇厚的血腥味。
醇厚……?
成天雪笑了。他想了又想,一屋子血水说得跟红酒似的。
红酒哪有这么浓。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成天雪说他已全然忘记当时的感受,再怎么描述也不过“触目惊心”,当下的情感好似也一并被吞没,只是安静地摆出记忆中的死图画:项铭轩仰面而倒,穿戴整齐,小小的浴缸塞不下这长手长脚;浴缸水龙头未合,全是水。冷,很冷,冷气逼人。静脉血确实似瀑布,然而并非红酒。
“哗啦啦——哗啦啦——”
成天雪缓步上前。
整屋翻新过,但浴室的纵深不够做干湿分离。成天雪先从镜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脸,然后是正面的项铭轩,最后发现他们此时竟摆着同一副表情。
项铭轩脸面苍白,眉目舒展,嘴唇微张;四肢瘫软,胸膛平静,无声无息;外翻的右手下有个东非大裂谷,是血:这纯乎是一个死人。
“簌簌簌、簌簌簌……”
地漏正不断下水。
簌簌簌……
簌簌簌……
“楼下的说,水漏了很久,从上午开始。我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七点不到,天还没亮,那时候——”
法庭的灯光比浴室更冷更刺眼。成天雪哽了一下,很快平复。
“他还好好的……在座各位,如果你有一个爱人,相伴七年,即使他经历学业失意、家庭变故等重重困难后依旧积极乐观、热爱生活并努力寻找出路,你认为他会在成功前夕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成天雪认为浴室的暖光灯等于黎明的曙光。
甲陪审员捏着纸质资料,说:“不,所谓的阳光只是假象,你没有更有力的证据证明死者不是自杀。据我所知,你和死者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你描述的这样好。且死者在被退学和全家死光后八个月就被确诊为重度抑郁,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成天雪说:“全家死光是什么意思?我也死了?那你是什么?你是鬼,恶鬼。”
乙陪审员用中性笔用力敲桌面,面目凶狠凶,起势反击。这时审判长一锤重击:“请严肃。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法庭举证不是儿戏,请你拿出更有力的证据佐证你的观点,否则你将承担不利后果。”
“咚!”
审判长大人头发花白,又敲了一记重锤:“被告请注意你的腔调。”
成天雪翻了个白眼,长指甲死死掐着皮肉,咬牙切齿道:“抑郁症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没有任何抑郁倾向。还有那些事故,既不必要也不充分,这并不是自杀的理由。他就是心态好……你自己软弱就不许别人坚强?你自己阴暗就不许别人阳光。你老公头天晚上还跟你盘算第二天去动物园怎么玩,结果天没亮就死掉了,一群人糊弄半天说是自杀,你信?或者你没老公?五十好几的人打了半辈子光棍就看不得别人好?”
“你——”
“够了。”
“咚!”
“被告,你如何确定死者死于非命,你有什么可信的证据?”
成天雪冷哼一声,说:“我不信,所以我就去追查。项铭轩肯定不是自杀,现场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只是被我们忽略掉了。但公安机关不立案,坚持认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第三人。我觉得他们不作为就去起诉,麻烦接二连三地找上门。首先是不立案,然后说程序不合规,法官大人,项家破产这件事就已经很蹊跷了,更别说五口人个个都死得不明不白——”
丙陪审员:“你既然知道如何维护合法权益,那你今天就是知法犯法。”
“你不要欺人太甚!”成天雪猛的一拍桌子从被告席上站起来,银兰手铐被扯的“哗啦”一响,“那你知道行政复议说我什么吗!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总之就是老子把你说的合法的路都走完了,无一不被堵死。我问你我还能有什么办法?然后我就去找你们的上司,要了那副穿越手环,然后就在这里,变成了你们说的那个偷渡者、那个罪犯,在这接受正义的审判!”
“咚!”
审判长第四次敲响法槌。
“这里是时间管理局二十一世纪三零代分局有关‘成天雪非法穿越’一案的庭审现场。”审判长拉长一张马脸,显得脸上沟壑更深,“下面请被告陈述其完整的穿越过程。”
成天雪咳了两声,眼波流转,想了想。根据一路上别人口中的“凄美爱情故事”找了个切入点,他粗略地回忆一番过往风云,又构思一阵,沉默片刻,最后娓娓道来——
以后每当听见有人说起他和项铭轩的凄美救赎爱情故事时,那些难以言表的苦难与悲伤都会重新哽在成天雪喉头。
爱情是苦杏仁味的。
他的爱人,名叫项铭轩,交往七年,从校服到婚纱那种,死亡前不久说好今年还完所有债务来年春天就向成天雪再求一次婚。
项少爷割腕死在了自家浴室,在六十平的出租屋里。
发现他了无生气地躺在浴缸里时,成天雪几乎要跪下去。有一句话真的不假,直到现在他也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感受。
警方勘察现场后很快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某天夜里,一个陌生号码打来,对方自称是项铭轩的心理医生,告诉他死者其实有近五年重度抑郁症病史。
一封诊断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而后许多的诊疗记录随之呈递到警局,警方综合调查结果断定死因为自杀,不予立案。
然而,抑郁症,成天雪毫不知情。
成天雪每次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置信。
正如法官的未尽之言:“你如何确定死者死于非命?”——你目击案发现场了?人是当着你的面死掉的?
成天雪也和夜晚正值班的警官吵过:“那如果浴室不是第一现场呢?”
男警官从书卷中抬头:“大哥,你怎么确定?”
非要说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大概是成天雪清楚,就算项铭轩真要寻死,也不会灯不关水不关浪费资源让水电超支。除非是与人打斗时撞开了浴缸上老旧松垮的水龙头。
但警方坚持认为成天雪纯粹就是异想天开,因为早就说过很多遍了,案发现场根本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成天雪无可辩驳,最后被“请”了出去。
每每这个时候,成天雪都只能憋着一口气在心中怒吼,几次三番、几次三番过后却倍感麻木。我的感情经不起推敲,难道书证物证就一定有很强的说服力!证据可以伪造,感情却做不了假,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谁能骗得了谁?
可成天雪有时也会想到,举证之路举步维艰,对项铭轩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项铭轩已变成一纸档案上一段油印的文字。他再也不能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世界,只能安静躺在浴缸中、棺材里,惨白的脸如同画纸一般,塑成生命色彩的血液早已全部献给了地板和下水管道。二十七岁来不及告别便匆忙离开人世。
葬礼上,深秋微雨几乎飘成雪。
成天雪一身黑西装,举着一把黑伞,手指都蜷起来缩在袖子里,他看着棺木入土。
风飘飘,雨零零,成天雪脸颊泛红。土腥味如海浪翻涌,蓝白色穿越手环被他捏着藏在左手衣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扣划着手环外壳,掐得指甲泛白。
苟且偷生;囫囵活着,死了;睡着了;选择谁?成天雪按下了手环侧边的白色按钮。
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个人的感受往往尽数消散在过往的记忆中。多数人都是被时间留下痕迹,很少有人给时间留下什么。
爱与恨究竟谁更深沉?谁留下的印记才更深刻?不同的人或许有不同的答案,但至少成天雪坚持认为,爱比恨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