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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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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内侍前来传口谕,见了段迟烨,先是行了礼,继而殷勤笑道:“晋王殿下,陛下召安平侯府四姑娘进宫。”
他闯进火场救人的事早已传入陛下耳中,陛下既担忧又欣喜,晋王已是该成婚的年纪,此次回京这桩大事必定是要定下的,但因着些麻烦事一推再推,陛下又询问是哪家姑娘,得知是安平侯府的姑娘时摇了摇头,家世低了些。
“公公稍等片刻,四姑娘刚从火中逃生,尚在惊吓之中。”段迟烨温声道。
公公微微颔首,晋王发话了,他自然不敢催促,规规矩矩的等候着。
闻之要进宫面圣,方绮音换了身新的衣衫,浅蓝色的长裙温静娴雅,身披一件月白色绣花披风,眉眼间蕴藏着几许忧愁,一见风,她轻咳了几声,“劳公公久等。”
公公笑了笑,低头恭敬道:“四姑娘,请。”
段迟烨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长袍,不紧不慢的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被侍女搀扶着上了马车,大步走向前头的高头大马,翻身跃上,牵着缰绳,回头看了眼马车,才缓缓前行。
公公看着前方的段迟烨,微微愣住,晋王也要进宫吗?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陛下体恤四姑娘受惊,允准她乘轿撵,一路上,宫中景致尽收眼底。
行至巍峨耸立,气势恢宏的大殿,雕梁画栋,斗拱飞檐,无处不透露着皇家威严,处在最低的台阶,方绮音隐隐生出几分紧张。
怀中那张昨夜难眠,在烛火下重写了数遍的诉状,只要能让陛下疑心襄王,派人去寂州清查,必然会发现襄王这些年的种种恶行,若那救灾粮当真入了襄王口袋,府中银钱往来必然会有所记录。
段迟烨见她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时而轻眨下,眉心时拧时舒,不知在想什么,他轻声笑了下,温和道:“这台阶太高,不如我背你上去?”
方绮音静静与他对视片刻,这地方还有心思玩笑,她轻咬下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还不想死。”
御前失仪,这可是大过,哦,倒是差点忘了,这座皇宫的主人是他的父亲,父子亲情,他自是不惧的。
“父皇最是宽厚,你刚死里逃生,受了这么大惊吓,他会体谅的。”段迟烨温声道。
方绮音看他一眼,没说话,提着衣裙踏过台阶,进了殿,她跪地叩拜,声音平缓镇静,“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段桓策神色冷淡,“朕今日召你来,是因你遇害之事,你且细细说来。”
起身时她用余光偷瞄了一眼坐于龙椅的段桓策,面色深沉,指节轻叩桌面,不怒自威。
她收敛心神,细细陈述,“回陛下,臣女今日在宋将军的生辰宴上,被绿溪假借三姐姐的名义骗到无人处,她先是打晕了臣女的侍女,又将臣女绑在客房的椅子,臣女亲眼看着她放火,最后将房门落锁跑了。”
站在另一侧的襄王先是看了看身后的管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喊冤叫屈,“陛下明查,臣与她素不相识,她遇害,与臣何干啊?再者,这女子也不是我襄王府的人,是她栽赃诬陷臣啊!”
段桓策抬了下手,目光如炬,威势逼人,“你抬起头,说,你是不是襄王的人?”
跪着的绿溪看了看襄王,摇了摇头,很坚定的说:“不,不是。”
襄王捂着心口,心痛万分的指着她,倒打一耙,“你,为何要诬陷本王?”
“陛下请看,此珊瑚手串是臣女与绿溪争斗中从她手腕上扯下来的,此手串共有十二串,襄王赏给了他府上十二位侍女,陛下一查便知。”方绮音稳声应对。
襄王脸色微变,眼珠一转,随即说道:“陛下,臣府上下人众多,每年放了身契出府的人也有不少,纵然她曾经是臣府上的人,但她也绝非臣授意啊,臣与她素不相识,为何要杀她啊?”
段桓策冷眼看着他,心中盘算着什么,并未说话。
“襄王杀臣女是为灭口,襄王在寂州欺压百姓,为非作歹,不仅大肆收刮民脂民膏,霸占良田,建造府邸,奢靡成性,荒淫无度,还私自增加赋税,中饱私囊,每年上交朝廷的税银却再三延期,臣女所言,句句属实,还望陛下明查。”方绮音句句掷地有声。
段桓策一拍案桌,怒不可遏,百姓是他的底线,若真如她所言,襄王如此猖狂,实乃罪该万死,“襄王!”
“陛下,臣冤枉啊。”襄王动作迟缓的跪在地上,伏低做小,“陛下,臣在寂州,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奈何寂州多灾,干旱少雨,这才导致每年的收成不好,税银延期啊。”
段桓策沉默不语,心中思量着什么,这些年他念着襄王救驾之功,从未疑心过他,自段漓死后,他心中已经积聚了怨气,后又流言四起,襄王有二心,他虽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心底已经生了疑,眼下又遇此事,桩桩件件累积下来,他也未必真的无辜。
大手一挥,将案桌一角的茶盏甩到襄王身前,怒斥道:“来人,纵火之人,拉下去杖毙,襄王禁足府中,无召不得出。”
“陛下,臣冤枉啊,臣冤枉!”襄王被侍卫按住肩膀,不甘心的喊道。
段桓策冷漠的看着他被押下去,下令吩咐内侍,“传旨,让太子前去寂州,探查民情,若真如四姑娘所言,襄王,朕绝不轻饶!”
方绮音眼中闪烁着喜悦,她离真相更近了一步,俯身一拜,“陛下圣明。”
段桓策注视她许久,小姑娘倒是不错,临危不惧,率真敢言,他冷着脸瞥了眼站在她身边的段迟烨,眼睛都快黏到人家身上了,轻咳一声,“起来吧。”
“是。”方绮音缓缓起身,低垂着头。
“朕也乏了,退下吧。”段桓策摆摆手,内侍扶着他离了此处。
方绮音默默的松了一口气,天威龙颜,着实是令人恐惧。
一旁的段迟烨沉思着,直到方绮音喊了三四次,他才恍然回神。
“殿下想什么呢?那么入神,我唤了你好几声呢。”方绮音奇怪的看着他,离得这么近,他都没反应,可见心思早就飞走了。
段迟烨神色恢复如常,轻笑了下,含糊道:“我没听到。”
心中仍有疑虑,方才襄王与那管家多次眼神交流,实在奇怪,那感觉就好像是在询问管家的意思,这么多年没见,襄王的气势倒是大不如从前了,难道是老了,心气也低了。
段迟烨先将此事搁置,道:“走吧,我送你回府。”
“殿下不必这么麻烦,臣女自己回就好了。”方绮音温声道。
“不麻烦,顺路而已,我正好也要回府。”段迟烨说罢,已然迈腿朝外走去,见她还停留在原地,他回头看她,温和笑道:“走啊,四姑娘。”
方绮音看着他明亮的笑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他从火中救出自己,一路陪着她进宫面圣,现在又要送自己回家。
她轻轻垂下眼睛,脸颊有些粉色浮现,迈着小步朝他走了过去,还没走两步,那人已经大步跨出门槛,背影潇洒干脆。
她轻哼了声,怕是太闲了吧,什么热闹都想凑近看而已。
段迟烨边走边道:“太医嘱咐了,你的手腕要按时上药,注意防护,不要再伤到,忌口也要记着,不要贪吃……”
他走在前头,她看不到他的脸色,只能听到他喋喋不休的话语。
叮嘱过后,他又与她说起其他的话来,“东市有几家点心铺子极具盛名,东西也做的好,你若是想吃,就让人去买,西市有戏曲班子,皮影戏,有家说书先生讲的特别好,每次都人满为患。”
“不过你还在养伤,不能出去看,待你伤好了,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方绮音乖乖听着,他声音清朗,听着也舒心。
走着走着,段迟烨忽然回头瞥她一眼,耳朵有点泛红,又飞快的转过去,继续絮絮叨叨,“养伤期间,日子肯定枯燥,我到时候给你送些有趣的话本,让你家侍女念给你听,也好解解闷。”
“殿下思虑周全。”方绮音含笑道:“殿下这么会照顾人,以前一定照顾过不少人吧。”
段迟烨停下脚步,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下,“以前遇到一个小姑娘,不知道算不算照顾过,四姑娘,你觉得呢。”
方绮音抿抿唇,他当时挺照顾她的,“算……是吧。”
段迟烨笑意渐深,一脸被认可了的骄傲感,昂首挺胸的走起路来,衣袂飘飘,春风得意。
在她上马车前,段迟烨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药瓶递给她,阔绰道:“我府上多着呢,这瓶送你了。”
方绮音知道,这去疤药是他征战中所得,极其稀少珍贵,她推辞道:“不必……”
段迟烨没听她说完,就直接给了她身边的淑云,笑声朗朗,“给你家姑娘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