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旻宁（一） 今后不要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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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岁的时候，宁韫回首前尘，忽然发现自己十四岁时，似乎是能过几回，她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叹往事已矣。
无论是她三十四岁已过而立，还是她十四岁初识情字，不过都是驻足原处，眼睁睁看着自己未来一生的喜怒忧愁自身边走过，泠泠冷冷无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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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变成了宁韫的父皇，有了父皇之后，父亲带给宁韫的伤痛，就不再似从前那般刻骨铭心了。
从前得不到的衣裳首饰，吃食玩物，还有关爱和责任，宁韫不需要再为之伤心，父皇都可以给她，甚至有时候些许恍然之间，她可以稍稍地忘记自己的身世，好像她也真正是他的女儿。
日日复日日，岁岁又年年，宁韫一点一点长大了，她也知道父皇能给的还有更多，譬如驭下之术，揣摩人心，她还是和小时候那样喜欢伴在父皇身边。
只是渐渐地，父皇会有意和她保持些距离，同她说话的时候更温柔，举手投足，都好像从前数年不相识，她是才来他身边一般。
两年前宁韫十二岁的时候，碧痕姑姑就提醒过了，她已经大了，男女有别，陛下虽然还是一样疼爱她，却不能，也不该像小时候那样亲昵。
说来也是可笑，小时候她就为了柔嘉亲昵陛下成日苦闷着脸，大了还是如此，看着柔嘉还是肆无忌惮地挽陛下的手臂，她也会忽然鼻酸，或许就是怪她看了许多伤怀的前朝诗词吧。
如果能一直留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边就好了，反不如是个贪图富贵的人，她说自己是不舍锦衣玉食，要赖在皇宫里，赖在太后娘娘和陛下身边，还少了不少闲话呢。
这日是父皇的生辰，宁韫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给他送去，她常去紫宸殿，侍奉父皇的人都习以为常，也就无人拦她，她听到了一件事，父皇要给她一个新的封号，她或许不再是一个小县主了。
宁韫心中闪过一丝贪婪的期许，或许，父皇会让她做公主吗？她也可以和柔嘉一样做他的女儿。
若真是如此，为了这样的恩情和厚待，她就彻底出家做了道姑去，这辈子再也不嫁人，就以孝亲的名义留在父皇和太后娘娘身边，等有一日……
等有一日他们不再了，她追随他们去也好，这世上没人对她更好了。
宁韫不敢再想下去，父皇看得出来她心中忧虑之事，她欢欢喜喜地去见他，却见到他紧阖双目，满身疲累地坐在御案后，她脚步也轻，让侍女等在原地，自己慢慢走上前，确认他的确不知道她来了，忽然伸出手去，把她宽大的衣袖遮在他手臂上，却未能落下。
她启唇轻轻唤道：“父皇……”
这一声呼喊，似乎是有了些小时候的依赖和天真，父皇睁开眼睛，笑着看她，问她是何时来的，宁韫也笑着说她已经来了许久了，父皇竟然还不知道，为何不去床上歇息呢？
对视良久，笑容淡去的时候，这个问题似乎就不好回答了，父皇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她前来为何，宁韫说今日是父皇生辰，她想把礼物先亲自送给父皇。
宁韫必须要早些来，不然过一些时候宴席之上，她就不好和父皇说话了，他的亲儿子亲女儿在那里，轮不到她，她也不想让他多饮她那一杯敬酒，父皇虽然身子硬朗，却也太过劳累了。
她送给他插花，还有一幅前朝盛宁皇帝的画，盛宁皇帝是父皇最崇敬的前朝帝王，一生传奇，却又有许多风流韵事，离世前几年的画作哀婉凄迷，宁韫看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虽相隔百年有余，却觉得那份哀痛之情直入她心底，她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因同样的理由喜欢这些画作，还是他只是喜欢收集盛宁帝的真迹。
宁韫学他的书法，学他装点紫宸殿那样装点自己的寝处，甚至学他喜好玄青之色，虽然她才十四岁，衣柜里却总有金花暗涌在青绸间的衣物，她不敢和旁人去说这些心事。
父皇似乎很喜欢她的礼物，他又笑了起来，可是也说了些语重心长的话，盛宁帝的画多是给他那早逝的皇后所作，还不是她这个年纪应当看的东西。
宁韫笑着问他：“那韫儿是什么年纪呢？”
他垂目看向桌上的一份密折，修长的指尖搭上：“韫儿大了，明年就要及笄，及笄之后，也就应当嫁人了。”
她还是笑着把头低下去，被父亲问道婚嫁之事，少女的羞怯总是理所应当，可是宁韫却觉得痛，好痛。
“那如果韫儿不想嫁人呢，韫儿想陪着太后娘娘，也想陪着您，这样好不好呢？”
父皇冷冷抬头：“不许胡说，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
宁韫笑得更娇俏了一些，犯了错误反而好向他撒娇，她抱着他的手臂说韫儿是随口说的，父皇不要生气，他的语气也就软了下来。
“父皇和太后不需你陪伴，你好好的就行了。”
宁韫枕着他的手臂，悄悄把一滴泪藏进他衣上的锦云之间。
是啊，他要她什么陪伴，他有亲女儿，有给他生儿育女的妃嫔，他有天下，要她做什么呢？
她心里还期许，还念着这微不足道的恩情，说不定人家早就不在意了，早就生疏了。
宁韫平静地问道：“父皇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
“是啊，父皇这就不如韫儿懂得了吧，道门里说，人有心念之力，有的人强，有的人弱，心念之力强的人就做了仙长，能画符箓，能驱使灵童，父皇是大雍的天子，您的心念之力一定要比道家仙长还要厉害呢，只是少了一些点化。”
父皇挑眉看宁韫，用深沉的目光扫过她的轮廓，可她不喜欢他用这样的神色看她，他可以这样看着柔嘉，逗柔嘉开心，却不能这样看她，她又不是他的女儿。
“那朕是不是要求你点化点化了？”
宁韫点头，他笑着坐起身来，在她发顶轻抚了一下，让她好好点化他。
“那父皇要把眼睛闭起来呀。”
他闭上眼睛，宁韫也不必再笑了，她哀然地看着他默默垂泪，又做了一个指诀，希望他福祚绵长，长命百岁的指诀。
“好啦。”
他睁开眼，说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宁韫催促他说他的心愿，他想了想后，说想让宁韫寻一个好夫婿，未来一生也不必经历坎坷，无忧也无虑。
“只是给韫儿的祝愿吗？父皇的心愿怎么不给自己？”
宁韫难得迫切地追问，她希望父皇是只祝她一个人的，可是父皇沉默了片刻，说自然也是给柔嘉的，她和柔嘉都是好孩子。
也好吧，在父皇心里，她们没什么两样。
宁韫不想再说这个事情了，怕她等下当真哭出来，她问父皇为何事忧愁，父皇没有隐瞒，对她说是周王联合前朝逆贼叛乱。
她不由得蹙眉：“这可不好，去岁寒灾，今岁正当是天下休养生息之时……”
父皇反而笑了，他让宁韫不要忧愁，如今前线虽正紧迫，可是他有信心将逆贼斩草除根，他总是这般云淡风轻，只要有他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困难。
“前朝逆贼也真是执着，周朝国灭，至今已有百年，他们就这么思恋故国？韫儿记得史书上说大周最后一任君王横征暴敛，贪图享乐，是大周治下的百姓不要大周，如今却又这样……”
“当是遗憾吧，”父皇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给她看如今大雍疆域，在鹿州与朔州之间用手画了两条线，“昔年周朝险被北蛮灭国，盛宁，天熙两位皇帝呕心沥血复国还都，甚至一举攻下北境，可惜天命无情，周朝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顾氏皇族如何不恨？”
宁韫还是不懂，她不懂究竟是怎样绵延的遗恨，能让这些遗孤甘愿将一生填入沟壑，甘愿就以卵击石，甘愿逆天下大势而行，她当真是不明白。
父皇总是说，她还太小，有些事慢慢就会懂得。
“那还是不要懂得好，只怕懂得的时候，要经历不少伤怀。”
她不说话了，趴在桌边静静看着父皇批奏折，渐渐有些乏困，她能感到父皇偶尔用折子为她遮一遮窗外的日光，命人给她披上薄毯，她半梦半醒着，又好像忘记了许多烦恼，留在他身边就好。
生辰宴的时间到了，父皇叫醒了她，还命人为她重新梳头，给了她一支新的发钗，今日她居然是和柔嘉一样坐在靠近父皇的地方，宁韫心中隐隐期待，难道父皇真的要让她做公主了吗？
没有，直到寿宴结束，父皇也没有说此事，他今日并未饮多少酒，宁韫都为他记着，他却称有醉意，早早离席了。
宁韫去看他，那卷他方才有意不给她看的密折被打开了，父皇心绪凝重地注视了良久，最终将密折交给李俶公公，命他将其烧掉了。
看着那跳动的火光，宁韫不安地走向父皇，她问父皇是否身子不适，还是去床上安歇吧，不要太累。
他微微颔首，却不让宁韫近前，只是让侍女侍奉在侧，甚至他在小榻上歇下了，还要放下帐帘。
她隔着帐帘看父皇，看不到他那肃厉审视的目光，也不见他抑眉蹙神，轻笑沉吟，他好像不是父皇了，可是他也只能是父皇。
不再是过去了，不再是小时候她和父皇最亲近的时候，他在小榻上休息，她可以坐在他身侧，枕着他的手臂安眠，等他醒来后带她去外面玩。
“父皇究竟怎么了，您今日生辰，为何不开心，是因为周王叛乱的事烦恼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他没有说话，宁韫在心里黯然神伤之时，他忽才开口：
“韫儿，朕想封你为昭慧郡主，封地在旻宁……你如今已经大了，毕竟你还是汝南王府出来的，也该有你的封地和封号了。”
“你来京城多年，许久不曾回建州，哪怕是代你祖母，回去看看。”
他将目光转向窗外，缓缓阖目，用了更久的时间才说出下一句话：
“今后，就不要再叫朕父皇了，朕到底不是你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旻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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