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赠一枝春》泠屿烟

2、魂色染墨痕 “

　　“新鲜的柿子，三块钱一斤啊——”
　　“买橘子咯——好吃不贵，不好吃不要钱呦——”
　　耳边嘈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沉风慢慢睁开眼睛。自己正身处一个火车站旁，几个小贩在卖新鲜的水果。
　　关于人间的记忆，沉风在鬼籍里学过，虽然学得不扎实，但是也了解了个大概。
　　沉风静下心来回忆了一遍在鬼界沉灯说的话。沉灯说的是，让他做完六百件好事，才能回鬼界。
　　不就是做好事吗？慢慢悠悠地做就好了，他还不想回去呢。
　　沉灯真的以为他会思念鬼界吗？
　　沉风一撇嘴，决定做点什么来忘了这个烦人的哥哥。他向着其中一个摊位走去，掏出一张纸钱，对着老板说：“来两个橘子。”
　　摊位前的人争先恐后地递钱，老板忙前忙后、笑脸相迎，慈祥地对着沉风伸出手来取钱，谁知那只手竟直接穿过了沉风的身体，取走了他身后一位老奶奶的钱。
　　“……”
　　沉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在老板眼前挥了挥手，谁知老板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低着头给顾客们拨橘子。
　　“靠。”沉风忍不住骂了一句。
　　不甘心的沉风退出了橘子摊，眼神阴厉，下一秒就迈动步子，疯了般沿着火车站站台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声叫。
　　直到沉风从车站头跑到了车站尾，但是依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他而回头观望时，他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人类无法感知到他。
　　沉风万分烦躁，恶狠狠地踹了一脚石墩，心中骂沉灯老狐狸。
　　在鬼界他起码能通过捉弄别人来获得存在感，现在根本没有人可以看见他，那他来人间还有什么意义？
　　火车站的高音喇叭循环播报，提醒待乘车的乘客有序进站。一瞬间，人群通过检票口，挤挤攘攘地涌进站台，从沉风的身体中穿过。沉风低头看着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手，视线正好撞上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一个男人不知道何时倒在了自己脚边，男人鬓角已经灰白，穿着反季节的灰夹克。身边的人群毫无意识，还在继续往前推搡。
　　沉风下意识往后挪了两步，又立刻止住。
　　好机会。
　　他努力回忆着破碎的知识，嘴中轻念咒语，伸出拇指和小指，又变化成食指。以指为笔，以空气为纸，转动手腕，画出鬼籍上符纸的图案。
　　“定——”他低低喝了一声。一个抬起脚的男人瞬间蹲在半空中，“下——”他的头颅不自主地往下垂出一个角度，扫视到趴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家，您没事吧？”
　　“叮咚——好事进度，1/600。”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沉风还沉浸在自己辛苦背的咒语终于有了用途的喜悦中，猝不及防听见一道诡异的播报声。
　　“沉灯？”沉风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地。
　　“是我，小风。”沉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么着急走，哥哥还没和你说完要注意的事情。”
　　“你不是在鬼界？这又是什么法术？”
　　“这是声音传导术，我身在鬼界，但声音可以传到你的耳朵里。”沉灯转移了话题，他的声音回响着，念念叨叨地说，“小风，你在人间，可以感知到人世间万物，但只有念实体现形术的时候才能操控它们，但他们被你触碰时会变成透明色。世间万物都无法感知到你，你要在人间做好事，这是你回来的唯一途径，你做过的恶事太多，需要为你自己赎罪，只有这样，鬼王才会宽恕你……”
　　“又说到这了……”沉风嘟囔了一句。他不爱听沉灯的长篇大论，一边发问，一边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什么，“我只完全掌握了一个灵魂寄居术，一个实体现形术，一个时间静止咒，还都是三脚猫功夫。你想让我做六百件好事？怎么不说让我一辈子留在这里。”
　　“怎么会呢，我亲爱的弟弟。你看第一件好事做的多么容易。你可以找人类，并且帮助他们。好事可以累积，做的事情越有用，进度增长的越快，哥哥相信你，你是哥哥的骄……”
　　“滴——”沉风终于摸索到了发声源，是自己胸口戴着的符咒项链。他干脆利落地把项链摘下往地上一摔，沉灯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了。
　　可是在这个虚假又真实的世界里，他是这样一个虚假又真实的物种，又有谁能帮他回到鬼界？
　　沉风走出火车站，随便选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看似与正常人类无区别的脚。这脚重重踏在泥土地里，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他从地上捡起一只湿润的蚯蚓攥在手中，用力感受着蚯蚓的蠕动。蚯蚓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抬升，紧握，消失在了空气中。
　　初秋的风已经浸上了些许凉意，被风卷起的枯叶在沉风头顶上盘旋，呼啸的风声与偶尔的几声鸟鸣共奏，似乎在为不幸的灵魂哀鸣。
　　老城区的房子破破烂烂，空调机子中的风扇嘎吱嘎吱转动，旁边卷成一团的电线在风中有节奏的律动着，最底端的电线垂的很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珠接连不断汇聚到电线底端，滑落下地。一滴水珠恰巧在沉风头顶上落下，穿过沉风的身体，在地上短暂驻留。
　　他抬头望向破楼顶端，四个大字入目——永福医院。
　　一只小鸟在空中飞翔，他把断成好几截的蚯蚓扔在地上，喂给了它。抛出去的一瞬间，蚯蚓的残骸在空中浮现。
　　“叮——好事进度，2/600。”
　　永福医院不是什么高级医院，冰冷的椅子上靠着几个衣着朴素的人。沉静的空气中偶尔传来两三声低声抽泣和急促的脚步声。沉风游荡过一楼走廊，随机挑了个护士，跟着她上了电梯。电梯停在六层，沉风决定她走到哪自己就去哪。
　　碰碰运气，说不定就遇上了能让自己大显身手的机会呢。
　　“咚咚。”“我进来啦。”护士轻柔地拧开门把手，走进屋内。沉风躲在门后，透过门板上的玻璃往里张望——病房里有两张床，靠外的那张是空的，靠里那张被蓝色的窗帘隔着。
　　屋内一切装饰都是淡色系，乳白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价值不菲的果篮和简易相框，一幅水墨画挂在秧色的壁纸上，画的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又在画画呐。”护士带着笑意开启了话题，把午饭放在桌板上，“你问我的事有着落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问题，过了这个冬天，你就可以出院了……公园旁边有一个小区就挺不错。”
　　“谢谢杨姐。”屏风后传出一声道谢。音调淡然，收尾利落，带着十八九岁青年独有的青涩，像初春解冻泉水的叮咚声。
　　护士把屏风拉开：“还是年轻呐，身体恢复地越来越好了。”
　　“哪呢，住进来这么多年了……”青年的脸从屏风后浮现，他的面色如瓷器般白皙透亮，手中抱着一个淡绿色的平板，平板下的睡衣上印着小狗的图案。青年扯着唇笑，“希望这是最后一个冬。”
　　他好漂亮。
　　“会的。”护士拍拍他的肩膀，“等到春暖花开，你的病就会好了——记得按时吃饭。”
　　“好。”
　　青年的视线落在护士身上，目送她出了房间，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似的，放下平板，把整个身子都扭到了门的方向，目光直盯门板上的玻璃。
　　沉风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他看到什么了？
　　沉风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只好把头扭了回去。
　　“哈喽？”门后熟悉的声音炸响，沉风扶着的门把手忽然自己转动了起来。沉风愕然，对上了一双像被墨汁浸染了般的瞳孔。
　　门是向里开的，沉风整个人被带进了病房里。
　　“你是新来的……？”青年歪了歪头，友善地笑着，“你的粉色头发很酷哦……你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冒昧问一下你是得了什么……”
　　“你怎么能碰到我……你在和我说话？”胳膊感受到了体温，沉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
　　“你啊。”青年握住沉风的手，轻轻晃了晃，“我叫贺知春，已经住进来六年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我……”沉风被噎了一下，“你是正常人吗？”
　　“……啊？”
　　“我说。”沉风很认真地回握住贺知春的手，盯着他全身上下色彩最重的地方——他的眼睛，“老实答，你是人类吗？”
　　“叮——好事进度，3/600。”
　　“？”
　　“？”

　　半小时后，在一番头脑风暴交流下，贺知春平静地分析现在的状况：“所以你是说，你不是人，是鬼魂，来到人间，没有人能看见你，只有我能看见你能主动触碰到你，并且我还能帮你积累功德让你回到鬼界？”
　　“对。”沉风把脑中微薄的学识都倒腾出来过了一遍，也没想起来任何一本鬼籍里讲过人类能看见鬼这种离奇的现象，“你是人类，是这个世界的所属物。我可以帮助你干很多事情，你来帮我积累功德，这样我很快就能回去。”
　　“太扯了……”贺知春明显还没从自己能看见鬼魂这件事上缓回来，闭眼捏着睛明穴再睁眼，试图证明眼前这个粉头发红眼睛的家伙是虚假的。但明显另一件事对他的打击性更大，“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看见鬼魂么？”
　　“什么？”
　　“将死之人。”贺知春轻叹一口气。
　　“你还信这……”
　　“嗐。”贺知春摇摇头，“病榻之上，哪有无神论者。”
　　“我确实不能给你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但不重要。”沉风说，“我没有事情，可以经常待在你这……你、你可以借用我的身体出去玩！我攒满六百功德就走，绝对不烦你。”
　　“但如果我真是将死之人了，可能帮不到你。”贺知春抬起手掌，抱歉地摇了摇。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手的鸭子不能飞了。沉风有些急了，胡诌道，“我来救你！我可是鬼界研究法术第一大师，我会……起死回生！不信你看！”他弹出食指，指向窗台上已经枯死的花，心中暗暗念咒，然后抬指上提——动作要帅。
　　“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
　　默数！
　　三。
　　二。
　　一。
　　趴在花盆边缘的小草缓缓挺立起来。
　　沉风暗喜，虽然他没有像沉灯一样能让生物起死回生的能力，但他学了些物体移动法术的皮毛，看起来就犹如小草获得了新生。
　　他兴奋地看向贺知春，贺知春似乎不愿把目光给予小草半分——他一直在看自己。
　　有戏！沉风三两步闯进阳光中，把花盆抱在自己胸前，捻住小草立起的叶，咧着嘴角冲贺知春晃晃，粉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如血管般透明，晃晃悠悠的似脉搏跳动着。他伸出一只手，停在半空中，等待贺知春的回应：“你看——”
　　贺知春沉默着不语，垂眸盯着那根已经发了黄的小草。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答应你。”
　　贺知春把手搭在了沉风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