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洲予她》渡今安

97、除夕番外:如果命运能预知 不求年年，

　　2004年，除夕夜，南京落了一点小雨。

　　岑桉站在阳台上，冷风从栏杆底下钻进来，灌进睡袍的袖口。

　　对面那栋楼有人在放烟花。

　　先是嗤的一声，然后“嘭”地在半空炸开，五颜六色的，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火星子，还没掉到楼顶就灭了。

　　烟花放得勤，几乎没有间断。

　　点亮，炸开、坠落、消散，周而复始，像一场不肯落幕的虚假繁华。

　　流光溢彩，层层叠叠，一朵接一朵，把这个湿冷的年夜炸出几分热闹来。

　　楼下有小孩在笑，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

　　岑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蓝色的背光照在脸上，把鼻梁照得有发亮。

　　十一点四十七。

　　她往客厅里望了一眼，于女士和宋清风的房门都关着。

　　电视机正在播春晚，是赵本山的小品《送水工》，笑声一阵一阵的传过来。

　　岑桉收回目光，按了几下按键，调出收件箱。

　　收件箱里，陆淮洲的号码下面长短不一地躺着几十条消息。她一条，他一条，一来一回，间隙错落无序，时疏时密，忽近忽远。

　　岑桉：“睡了吗？”

　　陆淮洲：“刚打完牌”

　　岑桉：“北京冷吗？”

　　陆淮洲：“还行你那边呢”

　　岑桉：“南京下雨了。”

　　陆淮洲：“北京太阳晒的我头都疼”

　　偶尔回得长一点，也是半夜两三点，像是喝多了酒，或者是刚散场，顺手回的一句。

　　“刚才牌桌上有人讲了个笑话，没意思，一点都不好笑。”

　　岑桉看着这条消息，还没想好怎么回，第二条就跟着进来了。

　　是一整段笑话。

　　她盯着屏幕，把那笑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

　　不好笑。

　　确实不好笑。

　　但她想不通，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为什么要大半夜发过来。

　　喝多了吧。

　　她想，肯定是喝多了。

　　陆淮洲喝多了就是这样，什么话都往外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有一回半夜三点给她打电话，就为了让她听北京的风声。

　　他说，你听，这是长安街的风。

　　岑桉听了半天，只听见呼呼的杂音，也不知道是真的风声，还是他对着话筒吹气。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你以为他要说正经的，他又跟你胡扯。你以为他在胡扯，他忽然又认真起来。

　　就像这个笑话，明明不好笑，他还是发了。

　　岑桉几乎能想象到。

　　牌桌上烟雾缭绕，几个人推推搡搡地笑，陆淮洲靠在椅背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按着手机，按完一条，觉得不够，又按一条。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陆淮洲，该你了。”

　　他头也不抬，说等会儿，把第二条按完，才扔下手机。

　　还有一回，半夜给她发消息：

　　“今晚月亮挺圆的你那边看得见吗”

　　岑桉跑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什么也看不见。

　　她回：“看不见，下雨”

　　打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睡了没？没睡回一个。”

　　她又把打到一半的字删掉，回复：“没睡。”

　　发送后没多久，他的电话就过来了，两人隔着手机天南海北的聊。

　　那晚他喝醉了，话特别多。

　　岑桉在阳台站着，冷得脚趾头都僵了，才终于把那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有一会，那边才接。

　　“喂。”陆淮洲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笑意，似乎是刚笑完，还没来得及收住。

　　岑桉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七嘴八舌的，还有小孩在喊：“舅舅，你快还我！”

　　背景里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他在北京胡同里，在很多人中间，也许还抢了某个小女孩的烟火。

　　岑桉想到那个场景，低头笑了笑，随便扯了个话题，说过两天就是情人节了，你打算怎么过？

　　她问得直白又心虚。

　　他们算什么呢？

　　不是恋人，不是爱人，甚至算不上正经的朋友。不过是她装傻充愣、他淡淡纵容的关系。

　　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音渐渐变小，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你回北京吗？”

　　岑桉手指在栏杆上划了一下，栏杆上都是水珠，手指蹭到一片凉意，又怯怯地收回手。

　　“我要在家里过春节的，最快，也得初八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那就和他们一块过。”他说。

　　他们？是谁呢？

　　陆淮洲岔开了话题，问：“有什么新年愿望？”

　　“不是许过了吗？”

　　等她回北京，他来机场接她。

　　“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他接得很快。

　　烟花又炸了一朵，在头顶上“嘭”的一声，岑桉抬起头看了一眼，绚烂一片倒映在她瞳孔里，落下的时候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雨。

　　“那……希望明年，还能和你一块跨年。”

　　不求年年。

　　只求明年。

　　她想，这话说出口，就算是许过愿了。

　　没聊两句，岑桉听见他那边又热闹起来，有人在喊他，说打牌三缺一，快来。

　　陆淮洲应了一声好。

　　岑桉识趣地说，那我挂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面那栋楼还在放烟花，炸开、落下、熄灭，一朵接一朵，今夜怕是不会停了。

　　有时候神明听人说话，比自己记得还清楚。

　　后来，她真的定居在了北京，每年除夕都会想起这句话。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想留在北京的，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这个除夕夜，也许是第一次听见长安街的风声那天。

　　说不清。

　　岑桉手心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陆淮洲：“早点睡”

　　岑桉唇角微微上挑，抬起头看着漫天坠落的烟花，温柔得近乎虚妄。

　　真好看。

　　她在心里想。

　　不知道北京的烟花，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阳台的门没关，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飘出来，主持人在喊“五、四、三、二、一”，然后是一片欢呼声。

　　新的一年来了。

　　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新年就真的翻篇。它只是换了一本日历，继续往下写。

　　她想，如果命运能预知。

　　如果她早知道，后来自己会留在北京，会在那座皇城里过完后半生。

　　那她可不可以，先一步投降。

　　命运会不会因此，对他们心软一点。

　　把门槛放低一点。

　　让他们走得，再轻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