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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昭华夜 “你会选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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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昭华寺没有了白天的人头攒动,显出庄严而沉重的气质。
袅袅诵经声由夜风传送,愈发飘渺而虔诚。
大雄宝殿的门仍开着。
烟雾缭绕中,崇高的五方佛像慈悲垂目。
佛龛前跪着一道清癯的身影,是个纤瘦的女子。
她纹丝不动,低脸闭目,双掌合十,仿佛禅定的高僧。
孙墀赶得满头是汗,立在大雄宝殿高高的门槛外,喘着气。
白日里人群因刺客而骚动混乱之时,孙墀护着苏骊礼贴到墙边,逆着人潮,向上走。
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涌往出口时,向上,向里,反而很快得到了喘息。
两人经过了太平缸,踩着石阶,进了大雄宝殿。
孙墀手里还提着一个昏迷的刺客,黑眸忽然一抬,那太平缸的水颜色不对!
人挨人的混乱场面尚未缓解。孙墀四下一望,将苏骊礼藏在殿门后,在嘈杂人声中对她道:“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提溜着刺客又慢慢挤了出去。
后来太平缸中捞出王炎烈的尸体,孙墀与大理寺少卿谭晏争执不休,九华棠抢走了尸首,又将刺客塞给孙墀审问。
孙墀全然忘了还有一个苏骊礼。
不,其实并没有完全忘记,孙墀在某个间隙想到过她。
但他随即想,苏骊礼又不是个傻子,那么大个人了,等风波平定下来,她准会自行离开的。
等他做什么呢?
于是孙墀挂着歪斜的笑,继续对刺客挥鞭子。
直到听小丁说找不到苏小姐,说她不曾回府。
孙墀才猛地意识到,当昭华寺人潮退去,他们在大雄宝殿阶下争抢命案时,苏骊礼也没有出现——照理她应该那时从宝殿出来。
她……不会是,一直在、等着他吧?
——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孙墀一个激灵,当即扔了碗筷,片刻不歇地赶往昭华寺。
他希望是自己误会了,希望苏骊礼不在这儿。
结果,居然真的见到了烟雾缭绕中,佛龛前跪着的清癯身影。
“喂!”孙墀迈过高高的门槛,嗓音冷着,语气不耐烦。
苏骊礼回过脸来,小脸透白,眼睛是红的,全然不是背影所展现出的那副坚韧而脱俗的高僧模样。
他本来想骂“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想说“你傻等在这儿干嘛”。
通通说不出口了。
苏骊礼咬着唇,拼命地克制,但是情难自禁,带着哭腔质问他:“为什么这么迟才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孙墀一时心乱如麻,上前单手扶起她,低声道:“你不该等的。”
“不要你管!”苏骊礼罕见得发了脾气,一把甩开他的手,却又因为跪了太久,腿一软,向前栽去。
孙墀只好一把捞住她,待她站稳就快速撤了手。
苏骊礼还是红着眼瞪他。
他给不出一个解释,又不可能认错。
“去喝酒吗?”孙墀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问。
苏骊礼想说“我才不去”,想说“你给我滚”,但又怕孙墀真的会转身就走,于是咬住唇,不敢说出口。
“走吧。”孙墀放软了语气,晃晃她的袖子。
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苏骊礼心里堵气,但还是跟他走了。
到了消愁楼,发现是九华棠作东,满屋子都是人。
苏骊礼面上不显,心中愈发难受。
九华棠用不清白的眼神扫着他俩:“给我一个解释。”
苏骊礼抿住唇。
“那刺客一口咬死是收钱办事,其他什么也不肯说。”孙墀手中转着杯盏,嘴角挂一抹歪斜的笑,轻描淡写,“这种人我见多了,等会儿给他加麻加辣!”
苏骊礼快速看他一眼。
这个歪斜的笑容有时显得顽劣,时而残酷,时而虚假,落在苏骊礼眼里,好像都不是真实的他。
真实的孙墀,只要她等得够久,就会气喘吁吁地赶到。
可能这样就够了吧。
这样也很好。
苏骊礼没骨气地想。
“我是想问,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了?”九华棠把话挑明,她以手支颐,漂亮的凤眸笑吟吟的,“不方便说吗?”
本来没什么事,被九华棠这么一问,倒显得心虚。
于是苏骊礼解释道:“没有什么,白日昭华寺混乱时,孙指挥使带我躲在了大雄宝殿内,后来我一直留在那里参拜祈福,忘了时间。”
“喔……那还得谢谢指挥使大人。”
九华棠语调阴阳怪气,眼神冷冷:就是你把我们骊礼扔在了昭华寺!
孙墀摸摸鼻子,不看她。
九华棠心里气忿,手上用力,捏着沈据之的手。
沈据之:“……”
苏骊礼见九华棠有些醉了,神色坦荡地靠在沈据之怀里,摸着他的手。
而沈据之,从脖子到指尖,都是红的。
苏骊礼垂鬟低眉,轻啜了一口酒,有些难受地想,这样不够。
这样是不够的。
孙墀则放肆而戏谑地打量着九华棠和沈据之,准备把火引回去。
“沈侍卫,看起来酒量不怎么好。”孙墀遗憾地“啧”了一声,“我那位朋友就不一样了,拿酒当水喝,十来坛下去,面上一点儿不显。”
沈据之:“……”开始造谣了?
“我们沈翎也没显呐!一饮千种,完全没问题!”九华棠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一掌拍在桌上,“孙指挥使的酒量怎么样嘛?比一比!”
“好哇。”孙墀轻佻一笑。
苏骊礼突然举杯:“那我先来!”
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紧接着赤红脖子呛了起来。
孙墀眉头皱了起来,夺过她的酒杯:“你凑什么热闹?”
九华棠倒是浑不在意:“骊礼要帮谁?”
苏骊礼一愣,白皙的面孔染上两坨俏然的飞红,吱唔道:“……你们有两个人。”
九华棠假装伤心:“闺大不中留啊……”
孙墀昳丽的眉眼浮起怒气:“不比了!”
他冷笑一声:“九小姐曾经亲口对我说,要做沈据之的未亡人,为他守寡。现在和这个侍卫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如你所见。”九华棠漫不经心,“沈据之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见到我幸福吧。”
沈据之:“……”
孙墀、苏骊礼:“?”
孙墀嗤笑,眼珠子转到沈据之身上:“对于九小姐当初的诺言,沈侍卫怎么看?”
被沈据之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
孙墀面不改色,不放弃,追问:“嗯?”
“我用眼睛看。”沈据之敷衍道。
孙墀声线波动,“哟”了一声,沈据之突然发现,孙墀从前被人叫“小太监”不是没有道理。虽然现在是没人敢这么说话了。
“如果。”孙墀道,“咱们就是假设啊,沈侍卫,你如果是沈据之,死了仨月,媳妇儿跟别人跑了,你心里怎么想?”
沈据之明显感到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他下颌蹭蹭九华棠如云的发顶,看见她执盏的指节收紧,泛白。
事实上,沈据之的脸,在九华棠的脑海里已经变得模糊。
她闭上眼,只能看见沈翎的眼睛。
不知怎的,沈据之代入了一下孙墀假设中的自己,他道:“我会气得活过来。”
九华棠猛地拧身看他。
沈据之无辜地眨了眨眼。
“如果。”孙墀得意了,歪斜着嘴笑,“咱们就是假设啊,九华棠,如果沈据之复活了——”
“怎么复活的?”九华棠打断他。
“你别管,就是活了!”孙墀托腮看她,饶有兴致地问,“你会选谁?沈据之还是沈翎?”
沈据之额角的青筋抽动了一下。
你还别说,他也有点想知道答案。
苏骊礼倒吸一口凉气。
她自然知道沈据之在孙墀心里的地位,那是他的亡友,是他唯一真心相待的人。犹记得,沈据之的死讯传来之时,他简直比九华棠还要失魂落魄。
苏骊礼也知道九华棠的脾气,九华棠才不会顾及孙墀的心情,心里怎么想就会怎么说。
而眼下,她与沈翎显然正浓情蜜意着。苏骊礼真怕孙墀受不住,到场和九华棠撕破脸。
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肯定是选怀机将军吧!”苏骊礼抢白道,“谁能比得上怀机将军呢?呵呵。”
孙墀表情一僵,九华棠笑了,凤眸潋滟,又悠哉地靠回沈翎的怀里,“我就不能两个都要吗?”
她玩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交,轻轻地刮蹭,“毕竟,我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
沈据之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如果,咱们就是假设啊,骊礼,”九华棠笑得很深,“如果沈据之和孙墀同时向你提亲,你选谁?”
沈据之:“……”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不等苏骊礼回答,九华棠抢白道:“我知道了,肯定是选怀机将军!谁能比得上怀机将军呢?呵呵。”
苏骊礼:“……”
孙墀无语地瞪着沈据之,用眼神骂人:你能不能管管她?
沈据之挑眉:这不是你自己非要招惹吗?
孙墀一掌拍在沈据之的肩上,咬牙切齿:“她说她两个都要,沈兄,你接受吗?”
“谁能比得上怀机将军呢?”沈据之破罐破摔,“没办法,那我也只好接受了。”
九华棠笑着捏捏他的下巴:“你生气了?”
“岂敢。”
这两个字,听得孙墀寒毛直竖,这酸溜溜黏糊糊的腻歪劲,沈据之还记得他跟九府的仇吗?
这醋味孙墀听出来了,九华棠是没听出来。
她扬着朱唇,摸摸他的下颌:“那就好。”
孙墀没招了。
这时,苏骊礼突然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九华棠的袖子,解释道:“阿棠,你别误会,我可从来没有觊觎过怀机将军啊。他太……高不可攀,冷心冷情了。”
正在给九华棠剥福橘的手一顿,高不可攀的沈据之默默地将一瓣透橙递到九华棠唇边。
九华棠一口咬下,丰沛酸甜的汁水充盈在唇齿间。
孙墀的脸莫名得更黑了。
他怨气冲天地起身往外走。
苏骊礼见他真的生气,慌了,不知所措地跟着站了起来,谁知孙墀突然回头,没好气地问九华棠:“净房怎么走?”
九华棠笑眯眯地指了个方向:“消愁楼一、三、五层的北侧有净房,您可以上去一层,也可以往下一层。”
“哦。”
“大人大人!不好了!”孙墀手下的察子闯了进来,面色慌张而凝重。
这察子名为何轩,跟在孙墀身边很久了,一向是个稳重的。
看来出的不是小事。
九华棠有不好的预感,她一下子坐直,酒也瞬间醒了。
何轩在孙墀耳边低语了两句。
孙墀瞬间抬眼看住九华棠,凝肃地拔高了声音:“死了?怎么死的?”
刺杀九华棠的刺客被人毒死了。
在皇城司内衙的诏狱之中,被人毒死了!
孙墀才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他问:“有外人闯入吗?”
何轩的脸色更难看了:“……没有。”
那也就意味着,极大可能就是皇城司的人干的!
甚至,是孙墀身边的人干的。
他身边出了叛徒!
“这半个时辰里,值守的人、进过诏狱的人,想必寥寥无几。”沈据之向孙墀投以询问的目光,“应该很快能锁定凶手。”
皇城司的内衙本就是严格控制外人进出的,诏狱更是严防死守,一般的察子都不能随便进去。
九华棠以指腹抵住眉心,有些恍惚:“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杀了那个刺客?”
在皇城司安插一个暗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底是哪路神仙要她的命?
何轩道:“指挥使离开后,我与金哥一直守在暗室中。当时那刺客还是清醒的,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和痛吟。大概一盏茶后,察子邓多闻进来了。但他人站在暗室门口,双手一直按着剑,没有什么异常的动作,也没说话,就出去了。”
九华棠催促道:“后来呢?还有谁进来过?”
何轩道:“后来察子陈兴进来巡视了一圈,我一直盯着他,他也什么都没做。最后一个来的是李海!指挥使,我怀疑正是他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