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夜航船 信封——“ ...
-
我是在凌晨两点认识他的。
那天我在旧码头边抽烟,风把烟灰吹进眼睛里,疼得我想骂人。他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穿着件不合身的灰色风衣,像是从某个旧电影里走出来的人,手里捧着一杯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盖子没盖紧,热气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像是要把夜色烫出一个洞。
我没打算理他。他也没打算理我。
可我们都没走。
“你在等人?”他先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
“没。”我把烟掐了,“我在等自己死心。”
他笑了笑,眼角有细纹,不年轻,但也不老。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讽刺,只是好像听懂了。
“死心这种事,”他说,“得自己先承认,才算数。”
我没接话。我们就这样坐着,听江水拍岸,像有人在底下敲门。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林舟,四十二岁,以前是画画的,现在不画了。他说手没坏,心坏了。我说我懂,我以前写东西,现在也不写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写不出来了,像喉咙里卡着一根骨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没笑我矫情,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开始在码头见面。不约,也不打电话,像是两条影子,谁先来了,就等一等。有时候我带两罐啤酒,他带一包花生。我们不说过去,也不说将来,只说现在。说今天风大,说那艘船又晚点了,说便利店的关东煮换配方了,味道像洗碗水。
有一次他问我:“你相信人会被一句话救活吗?”
我想了想,说:“不信。但我相信人会被一句话杀死。”
他看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钉在夜色里。然后他说:“那你别说话,我怕死。”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很凉,像江水的温度。
我们没接吻,也没上床。不是不想,是怕。怕一碰就碎,怕一靠近就原形毕露。我们已经是两个被生活啃得只剩骨头的人了,连拥抱都嫌疼。
可有一天,他还是走了。
没留信,也没说再见。只是那天我没在码头等到他。风很大,我把两罐啤酒喝完,罐子上结了一层霜。我坐到天亮,然后起身回家,删掉了他的号码。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直到三年后,我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他的画。是一幅码头,凌晨两点,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画名叫《夜航船》。
下面有一行小字:
> “献给那个没等到我告别的人。”
我没哭。只是把那页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里。
后来我又开始写了。写码头,写风,写没送出去的啤酒和没说完的话。写两个男人,在夜色里并肩坐着,像两艘没人开的船,漂啊漂,漂到彼此身边,又漂走。
我写:
“我们不是在相爱,我们是在互相辨认。辨认出彼此身上,那部分已经死去的自己。”
写完了,我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写上:
“林舟收,旧码头,凌晨两点。”
我知道他不会收到。
可我还是去了。带着信,带着啤酒,带着一根烟。
风还是很大,江还是那样拍岸,像有人在底下敲门。
我坐下,点烟,把信放在长椅上,用啤酒压住。
然后我说:
“我来了。”
“你没等到我告别,那我就来跟你告个久别。”
烟烧到头,烫了我的手指。
我没动。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