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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余晖宴(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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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
暮色是申时末开始浸染的,先是天边一抹淡淡的蟹壳青,渐渐洇开成温暖的橘金、瑰紫,最后沉淀为天鹅绒般深湛的宝蓝。一轮浑圆皎洁的玉盘,从东面宫墙的飞檐斗拱后悄然升起,清辉如练,顷刻间便洒满了镇海王府的亭台楼阁、曲水回廊。
王府正院的“澄辉堂”前,早已是灯火辉煌。数十盏精致的琉璃宫灯沿着抄手游廊次第悬挂,暖黄的光晕与清冷的月华交相辉映,将汉白玉铺就的庭院映照得恍如白昼。庭院中央,那株移自江南、今春首绽的西府海棠,虽已过了花期,但枝叶在灯月下舒展婆娑,别有一番沉静风姿。树下,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已然摆开,铺着喜庆的朱红桌布,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时令佳肴、瓜果月饼,酒壶在温水中漾着琥珀色的光。
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甜酿的香气、新摘瓜果的清气、还有炭火炙烤肉食的焦香,混合着晚风送来的隐约菊香,构成了这个中秋夜最丰盛而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酉时三刻,宾客陆续而至。
最先到的是林淮安。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紫色福字纹杭绸直裰,精神矍铄,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他并非空手而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不小的红漆食盒。
“这是老朽让厨下特制的‘五仁团圆饼’,馅料是照着微月母亲留下的方子调的,用的是上好的松子、核桃、杏仁、瓜子、芝麻,又加了陈皮和糖桂花,甜而不腻,酥香满口。带来给大家尝尝,也算……应个景,添点家里的味道。”他将食盒交给迎上来的管家,对早已候在阶前的萧煜和林微月笑道。
“岳父大人费心了。”萧煜含笑拱手。林微月上前搀住父亲的手臂,眼中温情脉脉:“爹爹快里面请坐。您这饼,可是有些年没吃到了,今日定要多吃两块。”
“好,好。”林淮安拍着女儿的手,目光慈爱地掠过她,又看向她身旁穿着簇新宝蓝小锦袍、正有模有样行礼的萧永绥,笑容更深,“绥哥儿又长高了。今日可要陪外祖父多喝两杯果子露。”
“嗯!外祖父,我学会背《中秋》的诗了!‘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萧永绥挺起小胸脯,迫不及待地要展示。
“好,好,待会儿席上背给皇爷爷和外祖父听。”林淮安笑着打断他,目光却已飘向院门方向。
紧接着,李崇山到了。他依旧是那副沉稳肃穆的模样,穿着深青色常服,但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郁结之气,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岁月沉淀后的平和。他身后跟着李文瀚。青年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但在踏入这满院暖光、看到迎上来的萧煜时,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与敬意。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小的酒坛。
“李大人,李校尉,快请。”萧煜迎上。
“王爷,王妃。”李崇山抱拳,将酒坛递上,“从北境带回来的陈年烧刀子,埋在朔风城地下整十年了,性烈,但够劲道。今日团圆,与诸位共饮。”
“世伯珍藏,今日有口福了。”萧煜接过,交给下人温上。目光与李文瀚一碰,彼此微微颔首。自坟前一别,父子二人关系虽仍显生疏,但坚冰已破,正在缓慢而艰难地重建。李文瀚已同意调回京畿,在李崇山麾下任职,父子同衙,朝夕相对,磨合与理解都在日常琐碎中悄然进行。
不多时,岑舟与白芷也相携而来。岑舟的左臂恢复得比预期好,虽依旧提不得重物,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此刻穿着与白芷同色的靛青衣衫,气色朗润。白芷已怀有身孕,四月有余,小腹微隆,穿着一身宽松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气度越发沉静温柔。岑舟小心地扶着她,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冷硬的轮廓在灯火下显得异常柔和。
“王爷,王妃。”两人行礼。白芷将手中一个精致的多层剔红食盒递给林微月身边的丫鬟,轻声道:“婢子亲手做了些枣泥山药糕和茯苓饼,健脾安神,也好克化,给王爷王妃、还有小世子尝尝。”
“你有身子了,还忙这些。”林微月拉住她的手,嗔怪道,眼中却是满满的欢喜,“快坐下歇着。今日你只许吃,不许动。”
白芷抿唇一笑,颊边泛起浅浅红晕。岑舟扶她在已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才在一旁落座,目光与萧煜对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卸下禁军重担,担起王府侍卫长之职,守着妻儿,日子平静踏实,是他如今最满足的归宿。
戌时正,门外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满院人影立刻肃立。只见一袭寻常石青色常服的萧景琰,拄着那根竹杖,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龙袍,未戴冠冕,只束着玉簪,若非那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乍看便像一位寻常的、气质清癯的老者。身后只跟着高无庸和两名便装侍卫。
“参见陛下(皇爷爷)!”众人齐齐行礼。
“都平身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平和。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诸人,在林淮安花白的头发上停了停,在李崇山父子身上掠过,在岑舟护着白芷的手臂上微微一顿,最后,落在了被萧煜和林微月牵着、正眼巴巴望着他的萧永绥身上。
孩子今日被打扮得格外精神,小脸在灯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萧景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朝萧永绥招了招手。
萧永绥看了看父母,得到鼓励的眼神,便松开母亲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萧景琰面前,仰起脸,清脆地喊:“皇爷爷!”
“嗯。”萧景琰应了一声,伸手,这次没有任何迟疑,轻轻抚了抚孙儿的发顶,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锦盒,递给他,“拿着玩吧。”
萧永绥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用羊脂白玉雕成的、玲珑可爱的兔子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兔子眼睛用极细的红宝石镶嵌,活灵活现。
“哇!谢谢皇爷爷!是小兔子!”萧永绥欢喜极了,拿起一只,爱不释手。
“陛下,这太贵重了……”林微月忙道。
“给孩子玩的,不值什么。”萧景琰摆摆手,示意入席。
主宾依次落座。萧景琰自然居主位,萧煜与林微月陪坐左右,林淮安、李崇山父子、岑舟白芷依次而坐。萧永绥被安排坐在外祖父和皇爷爷之间,小脸上满是兴奋。
宴开。丝竹声轻柔响起,是府中蓄养的乐伎在远处水榭演奏《霓裳》《水调》等应景曲目,清音雅乐,随风送来,更添意境。
菜肴一道道呈上,皆是王府精心准备,兼顾了南北风味,清淡与浓烈并陈。林淮安的“五仁团圆饼”被切开分食,果然酥香满口,甜而不腻,带着旧日时光的温暖记忆。李崇山的烧刀子烫得滚热,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线,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也烧热了席间略显拘谨的气氛。
萧景琰今夜胃口似乎不错,多用了几箸清淡的菜,也饮了小半杯温过的黄酒。他话依然不多,但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屏息的沉默,而是一种温和的倾听姿态。他听着林淮安与萧煜探讨某篇古文释义,听着李崇山说起北境风物与边军轶事,岑舟偶尔补充一二,听着白芷轻声向林微月请教孕期调理的细节,也听着身侧萧永绥叽叽喳喳地说着在“稚声书院”看到的趣事,以及他新学会的诗。
当萧永绥再次站起来,挺着小胸脯,完整地背出那首《中秋》诗时,萧景琰眼中露出了清晰的笑意。他点了点头,亲自夹了一块软糯的桂花糕,放到孙儿面前的小碟里:“背得好。赏你的。”
孩子得了夸奖和奖励,眼睛笑成了月牙,甜甜地道谢,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满足得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李崇山再次举杯,这次是敬林淮安:“林阁老,若非您当日点醒,崇山如今怕还困在故纸与旧怨里,难以自拔。这杯,敬您。”他一饮而尽。
林淮安举杯回敬,慨然道:“李将军言重了。老朽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父子天伦,血脉相连,心结还需心药医。将军与令郎能破冰重逢,是老将军诚心所至,亦是令郎深明大义。此乃李氏之福,亦是朝廷之幸。愿将军父子,从此携手,共保家国平安。”
李文瀚坐在父亲下首,闻言,默默举起酒杯,对着林淮安,也对着父亲,仰头饮尽。虽无言,但那动作里的敬意与释然,清晰可见。李崇山看着儿子,眼眶微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岑舟也端起酒杯,他的杯中是林微月特意吩咐换的温补药酒。他起身,对着萧景琰,也对着萧煜和林微月,深深一揖:“陛下,王爷,王妃。属下……臣,岑舟,此生能遇明主,得赐良缘,保全性命,皆是陛下与王爷王妃厚恩。此恩,岑舟与白芷,没齿难忘。今日借这杯酒,敬陛下万寿安康,敬王爷王妃白头永偕,也敬……在座诸位,岁岁团圆,平安喜乐。”
他的话依旧简洁,却字字发自肺腑。白芷也扶着桌子站起身,以茶代酒,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感激。
萧景琰看着他们,目光落在白芷微隆的小腹上,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他举了举杯,饮了一口,缓声道:“岑舟忠勇,白芷贤淑,你二人佳偶天成,日后好生过日子,便是对朕、对王爷王妃最大的回报。”
“臣(婢子)谨记。”两人齐声应道,这才坐下。岑舟小心地扶稳白芷,指尖拂过她衣袖,无尽珍重。
宴至酣处,月已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与灯火交融,天地一片澄澈。
萧景琰放下酒杯,望着天际那轮圆满无缺的银盘,忽然悠悠开口:“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苍茫与了悟。席间一时静默,所有人都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那轮永恒的明月。
林淮安捋须,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然,正因聚散无常,团圆方显珍贵;正因时光易逝,此刻方需尽欢。”他看向在座众人,目光慈和,“今夜,陛下与诸位齐聚于此,三代同堂,挚友在侧,娇儿绕膝,共对此明月,享此佳肴,诉此衷情,便是人间至乐,便是对无常岁月最有力的回应。”
萧煜举杯,沉声道:“岳父大人说得是。愿我辈珍惜当下,不负韶光,不负彼此。愿山河永固,家园安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他看向身侧的妻儿,眼中柔情万千。
“愿山河永固,家园安宁!”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就连萧永绥,也高高举起自己的果子露,小脸通红,大声跟着喊。
饮尽杯中酒,萧景琰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脸。林淮安的睿智温和,李崇山的释然平和,李文瀚的沉默坚毅,岑舟的沉稳守护,白芷的温柔娴静,萧煜的担当深情,林微月的聪慧宁和,还有萧永绥天真烂漫的笑脸……
这些面孔,或曾与他君臣相对,或曾与他隔阂疏离,或曾被他忽略冷落,或曾让他忧心牵挂。但在此刻,在这中秋明月的清辉下,在这温暖灯火的笼罩中,他们只是他的臣子、友人、晚辈、乃至……家人。他们构成了他孤寂帝王生涯中,最真实、最珍贵的人间牵绊。
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冰冷了太久的疆土,仿佛被今夜这满院的灯火、笑语、温情彻底灌溉、温暖,悄然生长出了一片柔软而坚韧的绿意。那一直萦绕不去的、名为“孤家寡人”的诅咒与重量,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人间团圆”悄然分担、消解了许多。
他并非不再孤独。帝王的宿命,注定了某些层面的永恒孤高。但他知道,在这孤高之外,他还有可寄托的亲情,可交谈的旧友,可期许的晚辈,可守护的江山与黎民。这便够了。
“拿大杯来。”萧景琰忽然道。
高无庸一愣,忙示意内侍换上略大的玉杯,斟上温好的黄酒。
萧景琰端起那杯酒,站起身。所有人都随之站起。
他面向东方明月,双手举杯,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沉淀了所有风雨沧桑后的、厚重的力量,在寂静的庭院中传开:
“这一杯,敬天地,敬明月,敬这山河无恙,岁月绵长。”
他微微侧身,面向在座众人,目光深邃而温暖:
“这一杯,敬在座诸位。敬林卿三朝辅弼,忠直体国;敬李将军戍边卫疆,一门忠烈;敬岑舟白芷患难与共,佳偶天成;敬煜儿微月琴瑟和鸣,守护家国;亦敬……永绥,愿你平安喜乐,茁壮成长。”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睁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孙儿脸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入耳:
“这一杯,亦敬……所有逝去的时光,所有未竟的陪伴,所有深藏的遗憾。”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胸腔,也点燃了眼中某些氤氲的水汽。但他没有让那水汽凝聚,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朗然的澄澈。
“愿往后岁岁年年,”他放下酒杯,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祈愿与誓言,“山河依旧,故人长安,温情不灭,团圆……永续。”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秋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余韵。
良久,林淮安率先深深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老臣……拜谢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愿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众人齐声拜下,真情涌动。
萧景琰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今夜,只论团圆,不论其他。”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与先前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心灵相通的暖意与感怀。萧永绥似乎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氛围,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萧景琰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萧景琰低头看他。
“皇爷爷,”孩子仰着脸,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明月与灯火,也映着他的影子,“您说的‘团圆永续’,是不是说,我们以后每年中秋,都能这样在一起,吃饭,看月亮,背诗?”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期盼。
萧景琰看着孙儿纯真的眼眸,又抬眼,看了看在月光与灯火下,一张张带着期盼与温暖笑意的脸庞。林淮安捋须而笑,李崇山父子目光沉静,岑舟白芷相依,萧煜与林微月十指紧扣。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将孙儿轻轻揽到身侧,让他靠着自己。
“是。”他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只要皇爷爷在,只要大家愿意,我们每年,都一起过中秋,看这圆月,享这团圆。”
萧永绥欢喜地“嗯”了一声,放心地将小脑袋靠在皇爷爷臂弯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玩闹了一晚上,他终究是困了。
萧景琰没有动,任由孙儿靠着,目光再次投向天际那轮圆满的明月。月光温柔地洒落,笼罩着庭院,笼罩着相聚的众人,也笼罩着他那颗终于寻得归处、不再漂泊无依的心。
夜渐深,宴将散。但空气中弥漫的暖意、酒香、笑语,以及那份名为“团圆”的珍贵记忆,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永不散去。
澄辉堂前,灯火依旧,明月高悬。而那株静静伫立的海棠,在月华灯影里,舒展着枝叶,仿佛也在默默见证,并祝福着这人间至暖的、生生不息的团圆。
长夜未尽,而温情,已如这中秋明月的光辉,遍洒人间,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