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迷雾（二） 扶风冯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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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广济寺的前一夜，无隐收拾好了所有的物什细软，装进自己从杂物室拖出来的麻袋里。东西不多，她能带走的只有三卷书，一只银镯子，还有一大堆这些年间攒下来的铜钱。
铜钱都用绳串着，散发出一股腐锈的腥味。她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枚一枚挨个数过，最多撑三个月。说实话，考虑到各地都已开始私铸钱币，她现在拥有的这些不知何年何月开始流通，现在落到她手上的钱，如能保她三个月的活路，已是眼下最好的情况。
无隐另点了一盏香烛搁在桌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了一张图纸。毛边已经泛黄，拿在手中有一种独属于旧物的凝滞感。
这是她离开静思阁的那个晚上，一个童子敲门送来的。纸的四角都已被严严实实地折好，放在一个木盒的上方，面上还附了一张字条。
“寺东门马厩处余良马数匹。
盒内为文牒，已为你打点好身份。阅后即焚”。
不用说无隐也能猜到，这是慧音最后留给她的东西。打开来看，是一张洛阳城至别郡的驿道图。向东通至颖川郡，向西则是扶风、广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梁椹此行既意图不善，大有围城之势，那确如慧音所说，只有向东这一条路子能走。
只是……以她御马的速度，能不能逃出梁椹的势力范围，还是一个大问题。整个河南郡都在他的控制下，即便昼夜兼驰，也很难先于他们到达颖川郡治处。
想到这里，她不免心有惶惶。窗外月黑风高，再加上此时一个人筹划逃命这件事，交错杂糅，颇有了几分灵异志怪的味道。无隐不是第一次干逃跑这种事，儿时和母亲一起逃亡的经历已经给她留下了分外惨痛的印象。朝不保夕的感受，她后来才明白，不过是断壁残垣下那一声声哀伤的歌谣。
“薤上露，何易晞。”
人死一去不复归。
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奢求，她不敢指望更多。只是放不下在广济寺度过的五年安稳罢了。
既然离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慧音大师又为她指了一条明路，她不妨一试。待最后一截蜡油燃尽，无隐挎上包，取下门上的挂历，在推开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小房间。
一切正像她来时那样，干干净净。除去檐角上挂着写有“无隐”二字的木牌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而手中的挂历已经翻到了新的一片。
七月十六，白露至。
宜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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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大人，”杨峰跪在堂前一五一十地向梁椹陈述，“冯章冯大人让属下转告您，扶风冯氏已经听了您的建议，不过暂且还没有在这件事上出手的意图。”
“是么，”梁椹语气平平，听了这句话也没有看他，只是舀水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一般这句话才是他快要发怒的前兆。杨峰紧张地望着他那只古铜色的手，有来有回地往屏风旁边的欹器里注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欹器还是冯氏在刺史五十寿辰那日送来的礼物。虽然名头上说是送礼，却另有一层深意。欹器作为春秋时期鲁国国君的省身之物，一般都会刻上这句取自《尚书》的话。
「满招损」
「谦得益」
而由冯章长子冯玄送来的这一件，上面还多了一行。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警告。他不信梁椹看不出来冯氏不愿趟这摊浑水。
“冯大人还说……”杨峰正绞尽脑汁回忆着冯章还有没有说其它梁椹乐意听的话，就只见梁椹挥挥手，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罢了，你下去吧。容我再想想。”
杨峰简直高兴坏了，连连拱手告退。前脚刚跨出议事堂，就听见梁椹嘶哑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让他不得不停下。
“我记得冯大人膝下还有一女，似是季真的妹妹？平刃，你素与他亲厚，可曾知晓？”
季真是冯玄的字。
“回大人，”杨峰微微躬身，“冯府确实有一女，不过年纪尚小。属下仅仅和她在数年前见过一面。”
“你可知其名？”
“大人见谅，属下不曾知晓。就连季真与她看上去也不是很熟稔。”
他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只听得见流水注入欹器的声音。最终还是杨峰先开了口。
“若无别的事，”他尴尬地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属下便告辞了。望大人谨慎行事，早成大业。”
而梁椹早已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冯氏女，这是一个极为不错的切入点。但在此之前，还得先调查清楚她的身份。就在他准备安排几个人前去查探时，“哗啦”一声，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欹器已满，水多则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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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梁椹请走杨峰那一空当，冯府松风堂内，几位族老正吵得不可开交。
“梁椹如今已经是地方一霸，背后又有胡人兵马作靠山，扶风冯氏如果还想全身而退，实在是难上加难！”
“依我看啊，不如归顺得好。”
“就是就是。”
说话的是几个小辈，想来帮他们几个爷爷撑腰的，然而很快被几位老爷子用拐杖敲了出去。
“有你们说话的份儿吗？”他们皆是不约而同地拔高了音量，“出去出去。”
把年轻人赶走后，几位老者长舒一口气，然后又十分整齐地转头望向滴漏。
“奇怪，明度和季真怎么还没回来？”
“都说了冯章冯大人是去见那杨峰小人了。”
“呸呸呸，那杨峰好心好意帮我们从刺史大人那里打探消息，怎可以‘小人’之名妄语？”
“你还真当他是好意了？不过是刺史底下一条走狗罢了，若不是伯父给的多，他还不得替咱家干这差事呢！”
“行了，都把你们的嘴闭上。”坐在右手边第二位的白髯老者开口道，“现在正是我扶风冯氏存亡的关键时刻，尔等要是再敢乱讲话，只怕哪天我们全家被扔进大河都没人捞。”
“嘁，哪有二哥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冯氏开国六姓之一，好歹有扛过数百年战乱阴谋的本事，再说了，咱们在广陵那边……”
“如果这一次再不够谨慎的话，即便是广陵冯氏，也爱莫能助了。”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待发声者进屋，所有人都安静了。
说话的正是如今扶风冯氏的实际话事者，冯章。眼下他才紧赶着从外面回来，外衣还没解下。
“诸位请按长幼次序落座，今日要事甚急。”
一口气说完，他请底下杂役端来沏好的茶水，待一切准备完毕，众人依次落座，才转头向外唤道：
“冯月，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迷雾（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