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盛夏 李见冬 ...
-
李见冬从柜子后面拖出一张折叠床,撑开,摆在离单人床五米开外的地方,叉着腰对她下达命令:“你睡这。”
“我不要,我要睡大床”
“不行”
方以宁坚决抗旨,鞋一脱,人已经躺在他的床上了,未了还不忘挑衅他:“你能不能别老不行不行的,小心一语成谶!”
李见冬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色青黑,一天下来被她气这么多次,忍耐力上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懒得和她浪费口水,冷哼一声:“方以宁,你可真行。”
清亮的月光一水地从窗外泻进来,在屋里
留下几块银斑。方以宁把头埋进被子,一阵淡淡的皂香萦绕在鼻尖,虽然狭小的房间死气沉沉,但被子却带着阳光晒过的独特气息。
她闭上眼睛,回想起多少年前,她也是这样和哥哥在一间屋子里,恶意,贫穷,厄运找不到他们,她以为会这样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
她酝酿了一会睡意,夜深人不静,隔壁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木床咔哒咔哒响。她翻了个身,轻声问:“哥,我来之前你每晚也和他们一样吗?”
对方沉默了半晌,闷声说:“闭嘴,睡觉。”
方以宁闭嘴没几分钟,又叫了他几声,无答应。李见冬又不理她了,她自讨没趣,爬下床揪了两团纸堵住耳朵,乱七八糟的声音被隔绝于外,整个世界都寂静了,只能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
她的睡眠很浅,半夜三更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李见冬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右手捏了支烟。
啪嗒,一点点橘黄色的光亮笼罩了他的脸,墙上拓着侧影,方以宁感觉呼吸慢了半拍。
目光穿过漫长的黑暗,她借着那一星火光看他裸露的背,几道线条硬朗的长疤扎进眼睛里,那应该是陈年旧疤,凹陷的地方已经长出新肉,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浅。
再深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灰扑扑地趴在背上,和他本人一样沉默,肃穆。方以宁闭上眼睛,想象着伤口一开始的样子,那里的皮肉一定血痕如鞭,触目惊心。
她想着,李见冬似乎察觉到了刚才的目光,突然转过身,她刚刚睁开没多久的眼睛又下意识闭上,内心忐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无比懊恼,为什么要躲呢?她又没干什么。
李见冬起身走到她床前,伸手把她踢掉的被子重新盖了回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李见冬已经出去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去窗台把昨天洗的裙子收下来,伸手往里摸了摸,还有点潮。
南方的夏天湿气也很重,除了墙壁上的霉斑,半干的衣服,方以宁最讨厌的还是湿气痘。她的胳膊上长了几颗小小的红疙瘩,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一到晚上就痒。
她在北方住了二十几年,不知道南方的夏天这样潮湿、闷热。
隆城坐落在不南不北的中间地带,严格来说其实都不能算南方。她换上裙子,动手给自己梳了个半扎的发髻,虽然裙子潮潮的,粘在身上不太舒服,但她实在不想穿李见冬朴素的T恤。
方以宁出了员工宿舍,在附近逛了一会儿,这片地方晚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白天却清冷萧条,门可罗雀。她空着肚子,本来想在附近找家早餐店,结果转了几圈连卖烧饼的都没看见。
方以宁抬头看夜未央,大厅里稀稀拉拉几个小姐,生意惨淡,安静无声,她走到门口,打算问一问前台。
前台婵娟是个皮肤略黑的高个子女人,人很瘦,走起路来随风摆柳,此时此刻正和昨天的红毛调情。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红毛注意到她,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阿勤,你认识她?”
见女友不悦,汤家勤瞬间嗲毛,耸耸肩:“一面之缘。”
“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不是有员工餐吗?”
婵娟低着头修指甲,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还不是这里的员工。”
听到这儿,婵娟终于抬起头,汤家勤小声和她解释:“他是冬哥的妹妹。”
妹妹?婵娟当然不信,这俩人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有血缘?虽然疑虑,但她也没多说什么,随便给她指了几个地方。
方以宁从夜未央出来,看见旁边的玉满堂气派扎眼,没多思索就走了进去。
玉满堂大饭店装修的金碧辉煌,里里外外都充斥着一种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方以宁走在花纹繁杂的地毯上,不经啧啧称奇。
“小姑娘,有预订吗?”
门口,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问她。
“没有。”方以宁看了一眼被裱的金灿灿的菜单,上面的菜品屈指可数,适合当早餐的更是少得可怜。
“要一碗牛肉面,记李见冬账上。”
服务员浑身一颤,脸色越来越沉,她吞吞吐吐说了句:“我们不做夜未央的生意。”
她微微一愣,随即淡淡哦了一声,当机立断从玉满堂大饭店转战兰州拉面。
从饭店出来她就有些失神,脑海里全是刚才那番话去,随便点了几个菜,掏出手机给汤家勤发信息。
你们夜未央的场子有多大范围啊?
你终于舍得和我说话啦?后面附了一个呲牙咧嘴的表情包。
方以宁料到了他会嘴贫,没回他,把手机熄屏放在一边,从花花绿绿的筷子筒里抽了双筷子,低头吃面。
面条劲道柔韧,配上香喷喷的码子,让她胃口大开。虽然她偏瘦,但饭量大,不挑食,一碗面很快下肚,再一瞥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汤家勤:从东区那边开始都是我们的。
整个废房地段被划分为东西两个区域,东边的大头是夜未央,周边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店,按摩馆,洗脚城什么的,西区的面积几乎是东区的两倍,却只有一家玉满堂,孤零零坐落在中央。
方以宁回:怪不得
果然,对方立马发来新消息:什么怪不得?怎么了?
方以宁:我刚刚去玉满堂,给人轰出来了。
正回着消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脆生生的,很悦耳:“这里没人坐吧?”
婵娟问着,却已经笑盈盈地坐在她对面。
方以宁礼貌地回了她一个微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一个肤色黯哑,体格矮小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跑车上下来,短而粗的脖子挂着一块苍翠欲滴的佛牌,身后跟着两个筋肉横飞的男人。
那个矮个子男人就站在玉满堂门口,过了约莫十分钟,两个汉子从玉满堂抬着一只黑口袋出来,袋口露出一只白渗渗的手。
“他是谁?”
方以宁抿着樱唇,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婵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习以为常地撇撇嘴。
“周成豹,整个夜未央他说了算。”
“那他是老大喽?”
“算是吧。”
婵娟有点心不在焉,用筷子扒拉碗里坨掉的面条。
方以宁明白过来,她既然说算是,说明周成豹上面还有人,但就这片区域来讲,他的权力已经很大了。其实就算婵娟不说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真正的老大一般不会亲自下场监督这种不入流的交易。
“听说你是冬哥的妹妹,看你清清白白的,怎么想着来投奔他?”
婵娟是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了,说话很会遣词造句,故意把下海说成投奔,听起来友善不少。
“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嘛。”
方以宁装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婵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噗呲一声笑了:“你这人还真有意思,清清姐知道了,非扒你一层皮。”
方以宁见她放松警惕,不紧不慢地问:“你和清清姐关系好吗?”
“也就那样吧。她人不坏,就是情商低,说话难听,不然你以为凭她的长相,在夜未央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屁都不算。”
婵娟低头吃了口面,接着说:“也就罗清这个傻冒,把爱情看的比什么都高,豹哥让她在酒会上当冬哥女伴,她就真以为自己要当大嫂了。”
方以宁沉默了一瞬,心头像是轰隆隆滚进来一块巨石,难发一言。
––
南方的太阳很毒,还没到中午,路边的花草就被晒得蔫巴,李见冬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帽檐的阴影吞噬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只露出俊逸的半张脸。
他今天去周成豹的办公室,心中隐隐不安,恰好去的时候他正在让下属教训小弟,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他和以前一样熟视无睹,毕恭毕敬地站在周成豹面前。
“罗清说你身边多带了个女孩,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妹妹,过几天就走了”
周成豹沉默了一瞬,给旱烟点上火,低头吸了一口。
“明天的场子你来守,我估摸着瓦扬那边要来人,可能要闹。”
他放下烟枪,起身走到李见冬身边:“我最近有大头要处理,一点乱子也不许出。”
“好,”李见冬顺从地垂下头,“我知道了。”
“你不想问我是什么事?”
“等您要用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周成豹的神色又缓和了一些,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李见冬低头离开,背后突然冷不丁响起一声:“凡事注意分寸,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拉进来,阿布。”
周成豹俯身和趴在地上的小弟说话,那小弟刚进来不久,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现在被拔了几颗牙,一张嘴,带着血沫的口水就往下掉。
李见冬知道这句话也是在点他,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快步离开。
方以宁吃完饭以后就近逛了逛,周围没有大商场,她在附近的地下商城买了几件应季的衣服,款式都很老,充斥着一种廉价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了。自从高中毕业,她开始拼命和那个贫穷的自己切割,有时候晚上做噩梦,梦见当年的穷鬼像影子一样阴魂不散,站在她对面,冷漠又讽刺地盯着她。
可那就是她自己。
她这样想着,不禁打了个冷颤,抱着一包衣服往回走,走到半路,恰巧看见李见冬从夜未央出来,她鬼使神差地跟上去,小心翼翼地不让他发现。
李见冬迈着两条长腿七拐八饶,她再一个转弯,人就不见了。她还没来得及纳闷,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钳住她的肩膀,把她拎到一边,再一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李见冬眉心一耸:“你以为自己是特工啊?”
方以宁心里打着算盘准备故技重施,扭头就要去咬他胳膊,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手腕一转,将她反拧着塞进车里。
“你现在就两条路,要么滚回学校,要么我把你弄晕,再送回学校。”
“我不!”
方以宁梗着脖子,剜他一眼。
“没有和你商量”
他淡淡道,压根没看她要无赖的模样,方以宁眼一热,脸颊红烫如枫,从后座探出头跟他咬耳朵:“我听说下周的酒会你缺个女伴,我可以陪你去。”
李见冬微微一怔,舔了舔后糟牙:
“关你屁事,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不让我去,我就去跳楼,可我爸妈走之前让你照顾好我,你这是食言,没良心!”
李见冬督她一眼,就她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去跳伞都不可能去跳楼。
两人争执不下,谁都不松口,方以宁看李见冬已经准备点火,要开车送她去车站,瞬间急了,还没想出迂回的办法,之前被李见冬扔在副驾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闪烁的对话框上短短一句话:
冬哥,罗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