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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良心作祟 别冻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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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吹散了严昀掌心残留的温度,肌肤自身的暖意缓缓覆回,将那一点短暂的外来触感冲淡,却又没能完全抹去。
游青珩立在冷风里,动作缓慢却细致,将身上被揉皱、沾着细尘的衬衫一点点抚平。指尖掠过布料的肌理,他耐心压平每一道褶皱,像是在竭力整理一具随时会失控脱序的身体,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失态的痕迹,全都强行按进规整的衣料之下。
方才激烈交锋后的混乱与紧绷,被他一点点收拢压制,一切落回两人最熟悉的模样——各自套回故作疏离的伪装,沉默横亘在中间,再无人敢轻易伸手,打破这层薄而脆弱的平静。
游青珩指节微曲,下意识想探进衬衫口袋摸烟,指尖落空的那一刻才猛然想起,随身的烟早已变成烟蒂凌乱地落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身,最终顺着冰冷的墙根滑坐下去,垂落的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冷意与混乱,双手安静搭在并拢的膝头,一言不发。
“别当疯子。”
严昀的话,伴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不重,却格外清晰,在游青珩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他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出淡白,将心底翻江倒海的纠结与自我拉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无人看见的细节里。
洛愠是疯子,可我不是,我只是病了。
我不是这样的。
又或者,我早就疯了。
病治不好,我也永远做不了正常人。
毫无逻辑的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严昀那句剖析一针见血,精准戳中他最不敢面对的部分。他本就是自甘堕落,放任病灶一点点吞噬自己,任由情绪病态而偏执地向洛愠靠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他厌恶、排斥一切身上带着养父那般“危险因子”的人,那是刻进本能的警惕与恐惧。
所以初见严昀时,他便下意识将对方的沉静教养,曲解成冷漠与伪装,这个念头在心底反复叫嚣,拉响刺耳的警报。
他们是同类,一样危险。
远离,远离,远离。
可游青珩却又要反抗。他不愿做一个只会蜷缩在陷阱里的病弱者,便用刻薄和尖锐作为自己的保护罩,像一条外表温吞的竹叶青,美丽,却带着致命的毒。他残忍撕开旁人的完美外壳,逼得对方无法再伪装,只想以对等的姿态,站在每个人面前,不仰视,不卑微,也不被轻易拿捏。
游青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周身像筑起一层无形的屏障,全然没察觉,那道远去的脚步声,竟折返了回来,一步一步,沉稳而清晰地靠近。
严昀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同情心泛滥到了极致,才会在看见游青珩蜷缩在墙角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生出把外套给他的念头。青年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衫,衣边被风吹得发皱,唇色泛着不健康的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撑到极限的孤冷,看得人心头发沉。
已是深冬,寒风刺骨,吹在身上像细针剐肉。严昀从激烈的情绪里抽离,理智渐渐回笼。他明明厌恶游青珩的尖锐刻薄,厌恶他的试探与敌意,可看着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似乎都在刺激着,呼喊着自己:
帮帮他。
他终究见不得人这般困苦狼狈,见不得一个人在寒风里硬撑到摇摇欲坠。
他不愿意去看别人的伤痛,不愿去无视别人的困苦。或许眼前这一切并非全然存在,或许游青珩本身并非如此,可这副模样,已经足够让他心软。
游青珩会被滞留在外,说到底,也是因为自己刚才执意拉住他、打破了平静。
对方方才按在他脸上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清晰残留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
严昀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取出那件被游青珩卖掉、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里的大衣。自上次之后,它就被扔在后座,蒙着薄尘,再也没被碰过。
兜兜转转,这件大衣再一次被拿出来,还是要给同一个人御寒。
严昀自嘲地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别的选择,拎起大衣,锁好车门,朝墙根那道单薄的身影走去。
他走到游青珩面前,青年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感知。严昀没再多说什么,方才的争执早已耗尽耐心,此刻只剩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的关照。他抬手,将大衣径直抛了过去。
“穿上,别冻死了,代理人。”
冷硬的声音落下,游青珩有一瞬恍惚,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下一秒,混着淡淡松木气息的柔软织物将他笼罩,厚实的面料压下肩头,视线一时被遮得严实,陷入一片昏暗。
游青珩拿下身上的大衣,才认出是那件质地精良的厚实羊绒外套。他错愕抬头,撞进严昀居高临下的目光里。男人神色沉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可在触及他眼底的茫然时,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与不易察觉的松动。
严昀看着青年微僵的动作,看着他掀开衣服时凌乱的发丝扬起,几缕碎发粘在淡红的薄唇上,平添几分狼狈。仰头望来的瞬间,浅色瞳孔微微收缩,是受惊后生理性的紧绷与无措。墨色衣摆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剔透,脆弱得近乎刺眼。
一丝扳回一城的满足感,让严昀紧绷的心情稍稍舒展。
“不用还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准备回车里。
“等等。”
一道沙哑又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却准确叫住了他。
熟悉的大衣,熟悉的语气,再加上酒吧里那人模糊的暗示,所有零碎线索拼凑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上次那个莫名其妙“脑子抽了”的有钱人,就是严昀。
他不明白,严昀明明见过他毫不掩饰的恶意,见识过他的无礼与刻薄,怎么还能如此冷静地理智的,再一次给他一件衣服。
有钱人的同情心,竟能泛滥到这种地步吗?
他终究没忍住,开口叫住了即将离开的人,问出了心底最困惑的问题:
“为什么把衣服给我?你知道,上次我把它卖了。”
游青珩没有遮掩,坦然承认自己清楚这件大衣的来历,也没有为自己当初的行为辩解半句,直白得近乎坦荡。
青年的心思,单纯又复杂,直白又难懂。
“没什么。”严昀撒了个谎,掩去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狼狈的软处,语气听上去冷淡又合理,“只是不希望你生病,我没法按要求交接,拖慢进度。”
顿了顿,他声音低沉地补了一句,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所以,别再把衣服卖了。”
别再给我,可怜你的机会。
严昀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留游青珩一个人坐在墙根。男人低沉的嗓音,像一枚细小的石子,在他心湖里投下涟漪,久久不散。
许久之后,腿脚的麻木堆积到极致,游青珩才缓缓站起身,酸麻感瞬间席卷上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头晕目眩地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他默默披上那件重新回到自己手中的大衣,给任哥发了条消息,随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家的方向去。
回到家,一路颠簸带来的眩晕再次涌来,浑身的疲惫一并发作。游青珩把大衣轻轻搭在椅背上,便一头栽倒在床上,蜷缩着,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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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是半夜,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点开微信,看见任哥发来的消息。
除了一句简短的“好”,后面还跟着一条:
【推荐名片】
游青珩点进那张名片。
对方朋友圈对陌生人不可见,头像却格外惹眼:画面昏暗,只有中心一点微弱光亮,隐约是一道侧脸。他点开头像后,才看清全貌。
光源是将熄未熄的烟草星火,特写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弧度利落好看。火光映着男人的侧脸,勾勒出锋利流畅的下颌线,他闭着眼,神情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平添几分神秘冷冽。而唇角那颗坠入暗色的小痣,直白地暴露了身份——这是严昀。
抓拍的角度与时机都恰到好处,将他骨子里的冷傲与荷尔蒙展露无遗。
游青珩从没想过,看着一派正经、沉稳内敛的严昀,会用自己的照片做头像。
他对着那颗头像发了许久的呆,良久才退回添加好友的界面,随手发送了申请,没有附任何验证消息,便锁了屏,重新闭上了眼,将自己埋进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