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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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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清心不在焉地安慰妹妹。
云朵的那句“晚上不能陪你吃饭,今晚我不在江川”,加上裴衿刚刚发给他的“小舅舅,晚上我有事,宋女士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我和你在一起”,让他不得不往深处想。
宋之清本想立刻过去找云朵。
不过人却被妹妹困住。
从来对他嫌弃无比,恨不得彼此不要见面的妹妹,此刻却像受了伤的小鹿,惊慌失措地抓着他的胳膊。
他也怕妹妹想不开。
本来他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妹妹看清了阿哲的底色,理应庆贺。对他来说,也属于少了件烦心事。
所以,妹妹宋之瑶吃了一整个蛋糕,又狂吃冰激凌的时候,他并没有阻止。看清不美好的真相,不是坏事,但情感必然不会舒服。
用大快朵颐掩饰内心的宋之瑶感觉不到宋之清的敷衍,甚至在吃得过撑而狂吐的时候,第一次由衷地对亲哥表达了谢意。
“宋之清你又要嘲笑我了对不对?你这个没用的妹妹总是丢你的脸。”宋之瑶对着哗哗流水的洗手台,泪水混合着自己扑洗在脸上的水一同滚落,“可是,谁能受得了?”
是啊……
谁能受得了自己喜欢了四年的人,原来是那样的人。
宋之瑶看到的阿哲,是努力上进的好男人。他对她无微不至,虽然没钱,可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的,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男朋友。有一次她突发奇想,四点钟的时候想吃三条街外的炸酱面,刚下课,阿哲就等在她下课必经的路上,给她捧上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他气喘吁吁,额头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大餐请不起,可是一碗热热的炸酱面,想要管够。”
诸如此类的细节,不胜枚举。
大学四年,阿哲对她嘘寒问暖,从未间断。
“我真的太好骗了。”宋之瑶双手捂脸,低声哽咽。
大学时候,其实她也曾差点撞破阿哲的虚伪。
阿哲和一个外校的女孩子一起手牵手被人传到她耳朵里。
她跑过去质问。
当时阿哲用了一个巧妙的伪逻辑说服了她。
他说:“不这样,你哥哥怎么相信我真的没有纠缠你?”他眼眶湿润,泪珠几乎快要夺目而出,“瑶瑶,你是明珠,你是天上的月光,我是什么东西!你照拂过我一次,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说:“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为难。”
他说:“我能明白我心里有多难过吗?我要找别的女孩假扮,好让你和你家里人不起矛盾。而我,却不能正大光明和你手牵手了。”
宋之瑶真的对阿哲的甜言蜜语深信不疑。
以至于,看到照片,她都在心底为阿哲开脱。
“我真的……呜……太蠢……”宋之瑶泣不成声。
宋之清把温热干净的毛巾递给她,“知道就好。”
人教人记不住,事教人一次就会。
早知道这么管用,他应该早点让妹妹亲眼目睹阿哲如此不堪的这一面。
然而,宋之瑶的后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
“明明他都对不起我了,我怎么还留恋……我的喜欢凭什么这么廉价啊?”
宋之清忽然想起了云朵。
明明她都欺骗过自己,且有了男朋友,为何自己依旧留恋?
他叹了口气,抱住了妹妹,“不是廉价,只是你比较真诚。”
同一个爹妈。
不同的沦陷方式。
不过他到底还是和宋之瑶有区别。
他拍了拍妹妹的后背,第一次露出了长兄的温柔。大约是他的视角和别人不一样,他曾经很不理解妹妹的恋爱脑。他太过苛责。推己及人,他发现自己这个哥哥当得也不是很好。
把胃吐空的宋之瑶好了许多。她当机立断,说要回家,把家里和阿哲有关的所有东西通通丢掉。宋之清没让她立即走,出于对她刚吐完的身体考虑,“好好休息。”
以后午夜梦回,有的时间去处理伤口。
“他没钱交学费,还是我给他转的,我怕他自卑不接受,我还找各种理由,我真的……我真的!他花我的钱,睡别的女人。”宋之瑶咬牙切齿,由爱转恨,“我要让他在校友群里身败名裂。”
宋之清纠正她:“是家里的钱。”
她一个尚未工作的千金小姐,哪来的自己钱。她的所有零花钱都来自他的口袋。
眼看妹妹情绪稳定下来,甚至有心思约她的好朋友明天的购物计划,他便打算离开。
“你去哪?”宋之瑶看着转身而去的哥哥,“你不会去找阿哲要钱吧?”
宋之清送给她一个“你果然傻”的眼神,“好好休息,不许犯蠢。”
他的时间宝贵,论分数秒,怎么可能浪费在阿哲身上。
他连阿哲大名叫什么都不想知道。
不过,脑子里倒是冒出了那个小网红的脸。
那张脸曾在他脑海里出现过。他闭目回忆,很快想起来了,她很像那个拿钱砸在云朵脸上的文家女孩。
叫什么……文雯?
但是又不是百分百像。
宋之清问了一句助理:“老陈董最近的退休生活过得怎么样了?”
半个小时后,老陈董旗下的几家公司最近的交叉投资情况汇总已经发到他手机上了。
宋之清理了理脑海里的思路,透过老陈董的投资脉络,确定了一件事,文盛达的AI投资彻底失败,文盛达目前在破产的边缘。
他抬眸,嫌弃地勾起唇角。
这么弱啊,他都没替云朵出这口恶气,她爹的财力就倒退成这样了?
***
云朵站在停尸房前,看着已经凉透了的父亲,脸上没用半分波澜。
她看了五分钟,终于张口问了一个问题:“死了?”
可算是打破了停尸房内诡异的安静。
警官见她脸上没用半分悲伤神情,又通过左邻右舍得知死者的这儿女儿出去上学后就再也没回来过,逢年过节的也不会打一个电话回来,心里对她便产生了些许的偏见。
旁边的年轻警察比较直接,半调侃道:“不然呢?你要不去试试,看还有没有剩半口气。”
云朵低头,咬了下嘴唇,复又抬头,望着两外警察小哥,“他怎么死的呢?”
“酒精中毒。”警察把整个调查结果和死亡现场简略跟她讲了一遍。
云朵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画面。
父亲见了老朋友,开心,连着参加了三天的酒局。
朋友散去,第四天大家都各回各家,好生歇息修养。
他似乎觉得不够尽兴,第四天睡了一天,醒来又自己一个人在家喝了一瓶白酒,然后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再也没醒过来。
发现的是邻居老钱,本来隔壁的邻居和他约好当天一早去新发现被人丢弃的水塘里钓鱼的,结果打他电话没接,敲门也没应,便拿了备用钥匙开门。老钱本以为他在沙发上喝得睡着了,便骂骂咧咧地推他,“老云,老云,你个老酒蒙子,起来钓鱼啊!今天那个塘肯定能出大货,快点!”
云山像死了一样。
事实上,云山真的死了。
邻居吓坏了赶紧报警。
警察经过综合调查,确认了邻居老钱所言属实,而尸检报告报告也证明了云山是因饮酒过量过世。他最近的生活轨迹也表明他没什么仇人。整个死亡现场更没有第三人进入的痕迹。
云山和邻居都是独身男性。
邻居老钱的老婆是在云朵小学的时候走的,带着儿子去了南方。老钱曾经也又谈过几个离异带娃的同龄人,但都没走到最后。
云朵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体,盯着父亲的脸。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里有一点点痛苦的痕迹。
警察复述法医的结论,“短期内摄入过量酒精,导致酒精急性中毒且伴随心肌梗死,整个死亡过程应该很短暂。”
云朵起身,垂下眼眸,藏起了心底的所有情绪,“我现在签字安排他的后事就可以了,是吗?”
“是的。”
“好,谢谢,幸苦警察叔叔了。”
云朵没想到,父亲死得这么突然。
她的浓烈的恨意,根本无处释放。
他的那个情妇呢?他那个情妇的孩子呢?自己那个偏心的奶奶呢?
她站在火葬场外,等待父亲尸体被送进去火化。
殡葬服务人员过来问她要不要买个骨灰盒。
云朵懒懒地撇了一眼,最便宜的一个也要二百块。
她嗤笑一声,“不需要。”
大约是第一次看见还有两手空空的家属会拒绝购置骨灰盒,对方不由得好奇地问:“那你一会打算怎么装?”
对逝者保持起码的尊重是应该的,所以卖骨灰盒的人十分不理解。
云朵抬眸,看着他手里的精致木盒子,“他不配。”
两百块的盒子?
她二十块钱的盒子都不会为他花。
对方被她噎得无语,退到了一边,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盯着她。
一方面,她实在好看,她一出现,大家忍不住就会关注她。
平时凶巴巴的对人很不耐烦的老烧火师傅们看见她,都变得和声细语起来。
很快,云山烧完了。
云朵上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还印着某便利店的logo。是她上高铁前买吃的喝的顺手多拿的一个袋子。她回来没带行李,酒店她只订了一个晚上,她买了明天早上八点就回江川的高铁票。
东安是她成长的地方,装着她成年前的所有喜怒哀乐,温柔美丽的母亲,初中高中时候一起开怀大小的同学,得知她没去参加最后一门理综考试时唉声叹气一脸愁容的老师……也承载了她所有的恨。
高考前的生活有多美好。
考理综那头她就有多崩溃。
师傅看着她如此随意,“这……”
云朵不以为意,“装啊。”
“小姑娘,不太合适的,虽然……但是……”这塑料袋还是透明色的。
“不然你大发善心,给他花两百块?”
师傅沉默了,依她所言,把骨灰装进了塑料袋里,同时嘴里喃喃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哦,也太不孝了。”
云朵直接无视了师傅对她的谴责。
她把袋子系紧,打了个结,就这样转身离去。
云朵没有去酒店,而是拿着警察交给她的钥匙,回到了她四年未曾踏足的家。
回来时,刚好撞见邻居提着桶和鱼竿回来。
老钱盯着云朵看了半天,“云朵?回来啦?”他放下桶,擦了擦手上的水,“节哀孩子。”
桶里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活蹦乱跳着。
老钱微微眯眼,看着她手中的塑料袋,蹙起了眉头。
云朵冲他微微颔首,开门进屋。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早就和她当初离开时不一样了。
她看着陌生的家,把塑料袋随意地丢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