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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39 ...

  •   “我……”温白鱼张口,想要解释。

      “我什么我!”谢净薇根本不想听,她暴躁道。

      下一秒,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叶,带着上海冬季特有的潮湿与草木腐朽的气息。

      她注视着温白鱼,目光从对方的眉骨滑到下颌,在那件起球的毛衣领口停留。

      平静地问道:“正常人失业会是你这个样子的吗?你父母呢?你朋友呢?”

      温白鱼羞愧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

      路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把她的轮廓削得更薄了。眼眶里有什么正在聚集,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狭窄的通道里挤出来,带着轻微的撕裂感。

      “我爸在我高二的时候车祸去世了,我妈没有工作,在帮我弟弟带两个小孩,我想让她担心,所以还没有告诉她我丢了工作。至于朋友,我没朋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悬着。

      谢净薇有些诧异,惊讶地看着温白鱼。

      哪怕她自认为自己性子冷,但也有不少朋友。

      那是除开在投行圈子里互相交换名片、在酒会上碰杯时称呼"亲爱的"的人,通讯录里标注着职位和公司名称的联系人,凌晨三点拨通电话讨论并购案细节的同类……之外的朋友。

      而温白鱼温柔、处处为别人着想,怎么会一个朋友都没有?

      说完后,温白鱼反倒是淡然了,某种韧性的壳从内部生长出来,将刚才的脆弱包裹进去。

      她平静地看向谢净薇,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来得及褪去,却已经换了一种质地。

      那种眼神让谢净薇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种贝壳,被海浪冲上岸后,在阳光下慢慢展开坚硬的壳,露出里面的柔软。

      谢净薇收回目光,很别扭地说:“对不起。”

      道完歉后,她有些不太自在,轻声地假咳了一下。

      那声咳嗽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突兀,她又伸手拢了拢大衣领口,手指触到羊绒的柔软质感。

      在谢净薇的认知里,失业算不得上什么大事,虽然她从来没有失业过。

      但纵观身边的人,失业后不是拿着赔偿买张机票去度假,休息一段时间。

      去马尔代夫或者圣托里尼,在巴厘岛的私人泳池边发Instagram story,配文“Gap year starts now”,定位在五星级以上的酒店,照片里露出晒成小麦色的长腿和一截纤细的脚踝。

      就是投简历或者和猎头接触。坐在恒隆广场楼下的咖啡厅,穿着几千块一件的衬衫,面前摆着馥芮白或者澳白。

      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一份精心打磨过的简历,在快则第二天,慢则半个月之内,入职新公司。

      她们的手机里至少有二十个猎头的联系方式。那些猎头逢年过节会发来问候,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职业路径和期望薪资。

      恐怕还没有办理正式的离职手续,新职位已经在等着她们了。

      谢净薇从来没有想过,失业后要是没有积蓄,要求助父母、朋友,却都依靠不了怎么办?

      她的日常消费账户里常年躺着七位数的数字,而且只增不减,那是她本身的一部分,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没什么,我喜欢独处、喜欢安静,不喜欢社交和人情往来。”温白鱼平静地说。

      以前她还会为没有亲密、融洽的亲情、友情关系而难过、自卑。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然而从那年夏天开始,她早把这些远远地丢在身后,全心全意地去追赶谢净薇了。她只想要、只需要一种感情关系。

      她刚才想哭,只是不想让谢净薇认为自己是个各方面都失败的人。

      对于她的话,谢净薇不置一词,从她的表情来看,也看不出来她到底相没相信温白鱼的解释。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谢净薇抱手,下巴微抬,有些高傲地说道:“你要不要去我家?”

      网上的人都说魔都是个不夜城,其实江浙沪地区的人是没有什么夜生活的。

      那些灯火通明的地方,要么是24小时便利店,要么是医院急诊室,要么是写字楼里还在加班的格子间。

      不到十点半,公园空无一人。有流浪猫出来寻找食物,将垃圾桶翻得窸窸窣窣作响。

      忽然听到有人路过,野猫机警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两盏小小的灯。

      然后它飞快地跳跃到旁边的花坛里,隔着篱笆,蹲站着,尾巴一摇一摆,观察着四周。

      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净薇咬牙切齿地问道:“温白鱼,你到底要考虑多久啊?我家又不是缅甸园区!”

      说完后她跺了跺脚,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灌进她的大衣领口,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脚趾在尖头高跟鞋里微微发麻,她悄悄动了动脚趾,试图让血液流通起来。

      温白鱼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局促,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够自然,像是很久没有练习过这个表情。

      她很想一口答应谢净薇,去谢净薇生活的住处看看,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可嘴唇翕动着,温白鱼却犹豫了。她的舌头抵着上颚,那个“好”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推不出去。

      她用专注的目光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开始描摹谢净薇。

      那些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光泽,显然是精心护理过的;大衣的剪裁很利落,是某个她不认识但一定很贵的牌子;脚上的高跟鞋质感柔软,鞋跟细得像一根针,却稳稳地支撑着谢净薇……

      好半天,她都找不出谢净薇身上的一处瑕疵。

      而自己呢,则是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光鲜的亮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帆布鞋上沾着公园的泥土,冬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黑色外套起球了,袖口还有一处脱线。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皮肤干燥,她今天早上只用了清水洗了脸,因为擦脸霜用完了,她没舍得买。

      去谢净薇家里的话,必定会带去灰尘。这个念头让温白鱼缩了缩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我会去找个24小时营业的店坐着的。”直接拒绝的话是在难以说出口,温白鱼委婉地说道。

      她说完后,谢净薇的表情就变了,她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片刻后,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行,随你。”

      心中的暗火却在沸腾、燃烧。这股火从胃部升起来,顺着食道往上窜,烧到喉咙口,被她用力地压下去。

      温白鱼真是可以的,无端端地消失接近大半个月,一点招呼都不打。没有信息,没有电话,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还把自己搞成这样,谢净薇忍不住再次打量温白鱼。

      那张脸瘦了,颧骨比之前明显,眼窝有些凹陷,嘴唇干裂起皮。

      她大发善心、勉为其难进行人道主义援助,温白鱼还不领情。

      怪不得温白鱼没有朋友呢?谁会想要跟一个反驳型性格的人做朋友?

      自讨苦吃、找罪受吗?

      这般想着,谢净薇平静道:“温白鱼,我们的关系就此终止了,以后……”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那个“后”字在空气里飘着,还没说完。

      “不行!”温白鱼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大声吼道,把谢净薇那句“以后别再联系了”吼了回去,也把谢净薇吓了一大跳。

      谢净薇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很快,她又抬起下巴,瞪着温白鱼,站了回来。

      那声吼也把温白鱼自己吓了一跳,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要尖锐,把她自己的耳膜都震得嗡嗡响。

      “我去!”温白鱼大声说道,“我跟你去你家!”

      她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同时,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疼痛让自己站稳。

      谢净薇想说“晚了”,机会只有一次,温白鱼没抓住。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已经到了嘴边,就要说出来了。

      但瞥见温白鱼的眼眶,那眼眶红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眼睑内侧有水光在滚动。

      那水光越积越满,却倔强地悬在那里,始终没有落下来。

      谢净薇说出来的却是。

      “那你可别后悔,等下走几步又该主意,不想去了。”

      话出口,谢净薇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真想回到前一刻,将这句话撤回。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生活像手机输入框一样,可以长按撤销。

      搞得好像她求着温白鱼去她家似的?自己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语言系统严重失灵了。

      她今晚说的话,每一句都不对,都跟她想说的不一样。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明明可以说“好,那再见”,明明可以当今晚没见过温白鱼……

      但她没有。

      “不会的。”温白鱼摇头,郑重其事地保证道。

      她摇头的动作很用力,头发甩起来,几缕碎发黏在湿润的眼角。

      她差点就要对天发誓了,手都抬起来一半,又觉得那样太夸张,讪讪地放下。

      见状,谢净薇轻哼一声,懒得跟她东扯西扯,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于是,她朝停车的方向侧头,示意说道:“走吧。”

      “等下!”温白鱼露出讨好的笑容,叫住了她。

      谢净薇将头扭回来,忍着气,问道:“温白鱼,你最好不是又说不去了。”

      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不是,是我……”温白鱼弱弱地说道。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往下看,看着自己的脚。

      几秒后,公园的出口处响起谢净薇咬牙切齿的斥责声。

      “温白鱼,你到底蹲了多久啊?想要截肢,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医院。”

      谢净薇看着温白鱼一瘸一拐的样子,那条腿显然已经麻透了,走路的姿势别扭得像刚装上假肢在练习。

      她一只手扶着旁边的路灯杆,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温白鱼红了红脸,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摁亮屏幕,看了看时间,认真地回答道:“大概是,2个小时40分钟。”

      谢净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应了她外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不,不是今天,准确地来说是,在餐厅门口第一次遇到温白鱼那天。

      温白鱼不断地揉着自己发麻的双腿,尴尬地说道:“很快就好了。”

      谢净薇翻了个白眼,眼睛看向不远处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那里有飞蛾在绕着灯泡打转。

      那些飞蛾不知疲倦,一圈又一圈,偶尔撞上滚烫的灯泡,又弹开,继续飞。

      是夜晚习以为常的场景,但不知为什么谢净薇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她挪开视线,轻描淡写地说道:“你靠上来,我扶着你走。”

      “啊?”温白鱼半晌没能理解谢净薇的意思,毕竟谢净薇对她一向是非必要不接触的。

      她们的接触仅限于那个,在床上。下了床,谢净薇很少碰她,连递东西都会刻意避免手指相触。

      谢净薇皱了皱眉,说道:“你别多想,我只是不想继续待在这吹冷风,你不冷我冷。”

      温白鱼怎么舍得让谢净薇受累,可一听她的话,又看着谢净薇身上轻薄的羊绒大衣。

      连忙支起一只症状比较轻微的脚,朝谢净薇跳过去,嘴上还催促着,“那我们赶紧走吧。”

      她一蹦一跳的,像一只笨拙的松鼠,可不料忽然间身体失去平衡,朝谢净薇的身上栽过去。

      宛如被和自己等重的大石块压了一下,谢净薇呼吸一滞,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勉强稳住。

      她刚想发火,温白鱼就先急里忙慌地道歉。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我看看。”

      温白鱼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慌张,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满是担忧。

      说着,她就伸手去摸谢净薇,还想要撩开她的衣服。

      谢净薇已经很久没有自己解决过了,最后一次纾解就是和温白鱼约在她家的那次。

      之后忙起来就忘了,或者说刻意不去想。

      无疑地,温白鱼的长相是非常戳中谢净薇的审美点的,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答应温白鱼冒冒失失、恍如街边发传单似的请求。

      而此刻,那种能点燃自己旖旎心思的脸触手可及。

      近到她能看清温白鱼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温白鱼呼吸的热度。

      那张脸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白色的贝齿……

      谢净薇失控地低吼道:“温白鱼,你别扒拉我!”

      话音刚落,温白鱼的两只手就滑稽地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投降,又像是要拥抱。

      她软声说道:“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然后,她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睛还在眨,睫毛扑闪扑闪的。

      谢净薇只好忍着怒气,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没好气地说道:“抓紧点,你知道你多重吗?”

      “不知道,我好久没有称过体重了。那我以后不吃晚饭了。”

      温白鱼咬着嘴唇,边用眼睛的余光瞄着谢净薇,边说道。

      谢净薇:“……”

      大半个月不见,温白鱼口才见长啊,今晚多少次了?堵得自己说不上话来。

      还有,她是那个意思吗?温白鱼说得好像她是只在意女朋友身材,要求女朋友白、幼、瘦的渣男。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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