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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 门在她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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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间像被抽空一瞬。
Tris靠在沙发上,耳边还剩那点回音。无花果的味道被雨气稀释,甜淡得几乎没有重量。茶几上的水杯还温着,他把手按在杯壁上,像确认什么仍在。
热在退,额头是微凉的。他知道这应该让人安心,但胸腔里空了半寸。
他去窗前站了一会儿。云被风剖开一条浅缝,光从缝里洒进来,粘在脸上。他吸气,气息里残着她袖口的洗涤剂味,全没了热。
手机亮起,是她留下的联系方式。
他点开,指尖停在输入框上——“你到家了吗?”
光标闪了一会儿,他删掉,屏幕黑下去。
黑色里,他的倒影薄得像纸。
——
沈苒回到家,外套挂起。浴室的水雾很快涨满镜面,像雨在玻璃后面继续。
她站在花洒下闭眼,温度把昨夜紧绷从肩胛骨上慢慢冲下来。
水沿锁骨流,带走一点点不便言说的热。她抬手按了按手腕,像确认那只手还在。
换上干净的衣服,客厅的光是洗净后的白。她把琴盒背上,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回声细长。
——
排练厅的灯很白,地板反一点冷。
大提琴贴在膝间,木头的温度慢慢从掌心往里渗。试音时,低弦像一条暗河,顺着胸腔向下走。她把呼吸压在均匀的拍里,不多也不少。
门口有脚步声。
黑发的男生推门进来,骨骼清瘦,眼神清澈。他把琴盒搁在长椅上,装肩托的动作干净、轻。
弓毛擦过弦,亮起一线光,不锋利。是Avery。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调弦。
他走近,在侧前方停住,抬手调A。
两个A在空气里对上,贴了一下,又自然分开。
指挥到位,排练开始。
她的低音从地底托起,叠着木头的香;他的高音像风把云切开。两条线偶尔相触,像在一处温度上停了半拍,又分开。
她把注意力压在指尖——每一次按弦都像在把梦中的喘息推回皮下。
中段休止。
指挥翻页,纸页翻起一片风。
Avery侧头对她:“你今天的D弦声音很好,像水底的蓝。”
他并没有微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被吸进去的认真。
“谢谢。”她说。手心仍有从昨夜带来的那点烫,躲在皮肤里。
排练继续。
她的低音与大地共鸣,他的高音劈风斩棘。
两条线时不时沾到一起,又像被看不见的手分开。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弓毛的摩擦,在某个瞬间重叠,错开,再重叠。
休息时,Avery递来一小瓶椰子水。
“谢谢。”她接过,瓶身的冷贴在掌心。
“下周你来吗?”他问,语气里像留出一个能被回答的空位。
“应该会来。”她说,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音更锋了些。”
“嗯?”他没太懂,停了一秒,“可能吧。”
排练结束得很晚。
大家陆续收拾,琴盒扣上卡扣的声音此起彼伏。
Avery提着琴盒,在门口等她:“一起吃饭吗?”
“好。”
她把大提琴背上,走出厅门。走廊尽头的窗外没有颜色,城市像被人用布擦过一遍。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四小时前的未读——
“你到家了吗?”
她停了一下,没回。
光从屏幕反到脸上,有点凉。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向前。琴盒在背后摇,很轻,把心跳慢慢往一个比较稳的速度带。
——
Tris坐在床沿,髋骨处的肌肉在训练后仍有轻微的抽动。他按住,慢慢吐气。
水壶里剩下半杯温水。他端起来,靠在窗边喝。对面楼的窗帘微张着,一条浅色的影子掠过。他没看清。
手机安静放着。
他伸手又收回。像在练一个需要完美停顿的动作。
天色沉下来,雨后的味道再度从缝里进屋,像新削过的木头。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底摩擦出一声很轻的响。
没有人说话。
——
Avery在前,她跟在后。街口的风把她的发尾吹乱了一点。
“那家店的汤不错。”他说。
“确实。”她回味汤的味道,点头。脚步声在路面上均匀地敲,像把什么东西敲进更深处。
她想起昨天买的留在某人家里的汤罐头。
那个汤罐头也是她喜欢的口味,
不知道他有没有退烧。
她没有任由这个想法发散,像忍住一段不该在此处出现的旋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风把震动带散,街灯在她瞳孔里收小,又放大。
——
Tris心神不宁的躺下又坐起。重复两次。
他有种不好的感觉,但又无从说起。
手机亮起,他用拇指把光按灭。
再亮起,光在指腹下发干。
他打开对话框,停在空白处很久,像在等一阵风。
——要一起吃晚饭吗?
发送。
手臂搭到眼睛上,掌心的热从皮肤里慢慢退下去。
天花板安静得像黑洞。
楼道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断,像风吹乱的节拍。
他没有睡,也没有醒。
只有心口的一小处地方一直亮着,亮得不明显,却不肯灭。
———
门铃响的时候,Tris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屏幕黑着,像一汪没有月亮的水。
他没有立刻起身,听见第二声“叮”的回声在屋里散开,轻又准。
他去开门。
沈苒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袋披萨,右手举着两听可乐。
风把她的发尾吹乱,雨后的味道跟着她一起进屋。
“晚饭。”她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侧过身。塑料袋摩擦,发出细细的响。她走进来,放下披萨。
“热的,还没凉透。”
他点头,“谢谢。”
两人都没动。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
披萨盒冒着热气,薄雾在空气里慢慢散。
她坐在沙发边缘,背很直。手指在易拉环上扣着,不开,也不松。
她的额角还有一点潮。
他忽然想起清晨她靠在他怀里的样子,喉咙里生出一点干。
那念头像石头坠进水底,无声,却泛出一圈圈晕。
“试试这家?我路过的时候闻到味道。”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吞掉。
他点头。
她打开盒子。芝士牵出一条细线,在空气里拉长又断。
她递过一片。
指尖离他只有两厘米。
他接过,纸盘边擦过她的指腹——一点热从皮肤底下浮起来。
他咬了一口。芝士的热从舌根滑下。
她低头喝可乐。气泡破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细碎。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饿的是什么——胃,还是别的。
“今天很忙吗?”他问。
“还行。”
她的回答平淡,却带着一点敷衍的温度。
他想继续,却找不到切口。
呼吸有点快。
她再次推过可乐。罐身在桌面上滑出一道浅浅的水迹。
她的手指掠过那道水迹,轻轻一抹。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体内某个开关被按下。
“你今天……还发烧吗?”她问。
“好一点了。”
她“嗯”了一声,撕开纸巾。纸张的声音干净得让他有些眩。
她替他擦去手指上的油。
那动作几乎冷静,但纸巾触到皮肤的一刹那,热像被重新点燃。
他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她回答,像在维持某种平衡。
他握了握拳,手心都是潮意。
“我今天下午在休息。你呢?去上课了吗?”
沈苒咽下气泡,“没有。去乐团排练了。”
他把可乐罐在掌心里转了一下,罐身的水珠沿着指骨滚下来,停在虎口。“乐团?”
“嗯。”她点头,发梢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像被气泡声带动。“最近有演出。你要来看吗?”
“你演奏什么?” 他说话时喉结轻轻上抬又落下,像在试探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把披萨盒的边沿按平,视线从他脸颊滑开,落到茶几上的水迹。
“猜猜?猜对了可以许一个要求。”
她抬眼,眼尾弯了一点,像把弦轻轻拨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小提琴?”
笑纹在脸侧停住,又很快收回。
“不是哦。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用纸巾把手指擦干,纸角在指腹停了一秒,再折回掌心。
“那……大提琴?”
他说“那”字时,身体前倾了一点,像不自觉靠近答案。
“对。你怎么猜到的?”
她侧过脸,眉峰微微挑起,眼里有一瞬的亮。
“感觉。”
他把可乐罐放下,指腹在铝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钟声跨过一格,他们谁也没补充。
于是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易拉环上转了一圈——
银色的光在她指尖闪了一下,又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