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无泪》李禧鱼

2、痛

　　　　婚宴那晚之后，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说是病，更像是身体替我那颗麻木的心发出的最后抗议。

　　发烧，咳嗽，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几天。

　　阿嫲每天端来苦得咂舌的凉茶和炖得烂烂的粥，不说话，只是用手背试试我额头的温度。

　　病好后，我像是把一部分自己连同那场高烧一起烧掉了。

　　我辞掉了原来那份离梁家辉公司太近的工作，在一家老城区的文创小店找了份新活，每日对着斑驳的砖墙和安静的咖啡香。

　　家里再也听不到我大声说笑，但该做的家务一样没少，甚至更勤快。阿妈起初有些小心翼翼，后来见我真的平静，也就渐渐放了心。

　　只是偶尔，她看着我会突然走神。

　　细妹和梁家辉新婚燕尔，住在天河的新公寓里，很少回来。

　　偶尔回来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总有些微妙的凝滞。细妹比以前更爱说话，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家的装修，说着去哪里旅游，像是在极力证明着什么。

　　梁家辉则沉默许多，眼神偶尔会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但我每次都恰好转身去盛汤，或者低头挑着碗里的饭粒，不着痕迹地避开。

　　阿嫲有次午后坐在趟栊门边剥豆子，阳光透过门廊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忽然慢悠悠地说：“个天跌落嚟，当被冚。” 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天塌下来，就当被子盖。

　　这是阿嫲式的安慰，粗糙，却有种实实在在的力量。

　　我嗯了一声，继续帮她剥豆子，指甲掐进豆荚，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间像珠江的水，看似平静，却一刻不停地流走。

　　转眼就是大半年，岭南最湿热的夏天又来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独自去上下九帮店里采购些材料。

　　街上人潮涌动，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和汗味。

　　在一家老字号饼家门前，我停下了脚步，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龙凤礼饼，红彤彤的包装，刺着眼。

　　就在我怔神的片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挤过，带起一阵微風。是梁家辉。他瘦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以前没有的疲惫和烦躁。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阿欣……”他嘴唇动了动。

　　我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怨恨，也没有波澜，就像看见一个很久不见的、无关紧要的熟人。

　　他似乎有些窘迫，没话找话：“嚟买嘢？”

　　“系啊，帮店里买点手信。”我的声音平淡无奇。

　　一阵尴尬的沉默。街市的喧嚣仿佛被隔开，我们之间只有令人窒息的空白。他忽然低声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味道：“阿欣，其实我……我对唔住……但系我同佢……”

　　“唔使讲啦（不用说了）。”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都过去啦。”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他或许期待过我的哭泣、质问，甚至咒骂，但绝不是这样彻底的、云淡风轻的“过去了”。

　　这时，细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不满：“梁家辉！你企喺度做咩？快滴过嚟睇下呢个饼盒好唔好！”

　　她走过来，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家姐，咁啱。”

　　我笑了笑：“系啊，好巧。你哋慢慢睇，我仲要赶返去。”

　　说完，我朝他们微微颔首，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一次也没有回头。

　　走出几步，路边有个阿婆在卖白兰花，香气浓郁。

　　我走过去，买了一小串，挂在随身的布包带上。

　　走着走着，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典型的夏季过云雨。

　　我没有躲，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一点点温热的液体，很快又被更凉的雨水冲走。

　　包带上的白兰花，在雨水中散发出更加清冽的香气。

　　我忽然想起阿嫲常念叨的另一句话：“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雨再大，街再湿，总要有人担着柴火，继续前行。

　　雨渐渐停了，西边透出夕阳的金光，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我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今晚，我想给自己煲一碗糖水，就煲最简单的红豆沙，多放一点陈皮。

　　原来真正的痛，是流不出眼泪的。

　　已完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