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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协奏曲 笔记本扉页 ...

  •   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字,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二十八岁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唯一的光,与罪。”

      光,我或许能理解。高中时的我,的确活得没心没肺,像个小太阳。可“罪”从何而来?我对他做过什么?还是说,我的存在本身,于他而言就是一种原罪?

      雨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窗玻璃,和十年前那个记忆里的雨天渐渐重叠。我闭上眼,任由思绪被拉回那个一切尚未分明,却又早已暗流涌动的时空。

      高二开学初的日子,就像南方的梅雨季,黏稠而闷热。对于和陆知远成为“学习伙伴”这件事,最初的惊讶和一点点尴尬过后,我也就坦然接受了。我一向乐观,觉得只要我主动一点,再冷的冰块也能被捂化。

      然而,陆知远显然不是普通的冰块。他是一座沉默的冰山,而我,连泰坦尼克号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艘小皮划艇,绕着他巨大的、隐藏在水下的部分打转,不得其门而入。

      我们的“合作”模式极其固定,且单向。

      数学或物理课上遇到难题,我会理所当然地回头,把练习册推到他桌子边缘,指着那道画了红圈的题目:“陆知远,这个怎么做?我看不懂。”

      他从不推辞,也从不废话。他会放下自己正在看的深奥书籍,接过我的练习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笔的姿势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端正。他写字很快,数字和公式流畅地倾泻而出,逻辑清晰得可怕。

      但他从不讲解。

      他只是把写满了解题过程的草稿纸推还给我,然后便重新埋首于他自己的世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

      起初,我会试图追问:“哎,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变形?”“这个辅助线是怎么想到的?”

      他会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眸子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一个不太聪明的提问机器。然后,他会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关键词:“定理。”“逆向思维。”

      次数多了,我也就放弃了从他那里得到语言上的启发。我安慰自己,好歹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虽然过程像是在解谜。

      但奇怪的是,他给我的解题步骤,虽然省略了讲解,却总是异常详细,甚至会在关键步骤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出所依据的公式或定理在课本的哪一页。仿佛……仿佛他早就预料到我会看不懂,提前为我准备好了所有的查询路径。

      这种无声的、近乎预判般的“周到”,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异样,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那天放学后,天空阴沉得厉害,眼看就要下暴雨。我因为黑板报还没完成,被宣传委员拉着留了下来。几个同学一起忙活,教室里充满了颜料和粉笔灰的味道。

      陆知远竟然也没走。他依旧坐在他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但我能感觉到,他偶尔会抬起头,目光极快地扫过我们这边,尤其是落在我沾满粉笔灰的手上。

      雨终于下了起来,瓢泼一般,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黑板报终于完工,大家嬉笑着收拾东西准备冲回宿舍。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织成雨幕的大雨,犯了愁——我没带伞。

      “完了,这下要成落汤鸡了。”我哀叹一声。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很快只剩下我和陆知远。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我正纠结着是冒雨冲回去还是等雨小点,忽然,一个身影笼罩了我。是陆知远。

      他站在我身边,离得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旧书和冷雨混合的味道。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柄伞。

      他把伞递到我面前,眼睛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给你。”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啊?那你呢?”

      “我……等雨停。”他依旧不看我,执拗地举着伞。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吧?要不……我们一起走?”我下意识地提议。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以他那种拒人千里的性格,这提议简直是在雷区蹦迪。

      果然,陆知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惊慌的情绪?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我怀疑是错觉。

      “不用。”他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急促。他把伞硬塞进我手里,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冰凉的寒意。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书,将自己埋了进去,只留给我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我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他指尖凉意的伞,站在空旷的教室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挫败感和……莫名其妙。

      他明明是好意,为什么反应要这么激烈?好像和我一起走一趟,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那把伞很重,黑色的伞面,木质伞柄磨得光滑。我撑开它,走入雨中。伞很大,将我完全笼罩,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伞骨间散发出的,是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

      那天晚上,我把伞仔细晾干。第二天课间,我拿着伞走到他座位前,笑着递还给他:“谢谢你啊,陆知远。不然我昨天肯定感冒了。”

      他正在写东西,闻声抬起头,看到伞,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低低地“嗯”了一声,随手将伞塞进了书包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注意到,他接过伞时,指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的手。

      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隐约觉得,陆知远对我的“好”,或者说他那套古怪的行为准则,似乎和我理解的任何一种“友好”都不太一样。它更像是一种……被迫的、充满矛盾的、甚至带着痛苦色彩的……仪式?

      (现在时)

      我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笔记本上。

      我颤抖着手指,翻过了扉页。

      第二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笔迹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她接受了我的伞。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像命运在为我奏响协奏曲。尽管,我才是那个躲在屋檐下的窃听者。”

      我的呼吸骤然收紧。

      原来,一把伞,一场雨,在他那里,竟被赋予了一场“协奏曲”的意义。而“窃听者”三个字,将他那种卑微的、不敢靠近只敢远观的姿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我继续往下翻,心跳如鼓。笔记本的前几页,记录的都是类似这样琐碎的事情,但每件事背后,都附带着他一段简短却触目惊心的内心独白。

      我关于数学题的提问,他写:“她皱眉的样子,像一道无解的题。我憎恨我的笨拙,无法用语言为她驱散迷雾,只能献上干瘪的步骤。我是否,连作为工具的资格都很勉强?”

      我某天随口抱怨食堂的土豆丝太咸,他写:“记录:她讨厌过咸的土豆丝。愿她的世界,再无齁咸的滋味。”

      这些文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剖开了十年前那个看似平静的日常表面,让我看到了其下汹涌的、我从未察觉的暗流。

      我以为的普通高中生活,原来一直有一个沉默的观测者,在为我谱写一部无声的、充满了痛苦与虔诚的协奏曲。

      而我,直到乐章结束多年后,才听到了第一个音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色弥漫开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我却觉得,我刚刚走入了一个比夜色更深沉、更漫长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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