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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清晨 林萱在裴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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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便利店的店员开始拖地,拖把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声响。裴屿从桌上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几点了?”
“十二点半。”姜离歌说。她还保持着一个多小时前的姿势,捧着关东煮的杯子,里面的汤早就凉透了。
“你怎么还没回去?”裴屿揉着眼睛。
“你们都没回去。”
裴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低头看林萱。“林萱,你今晚怎么办?回家还是——”
林萱攥着已经空了的关东煮杯子,指节发白。“不回去。”
裴屿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她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那去我家。我家没人,我妈出差了,我爸上夜班。”
林萱抬起头。“你家?”
“不然呢?睡便利店?”裴屿把外套穿上,拿起伞,“走吧,不远。”
姜离歌也站起来,把伞撑开。“我一起。”
三个人走进夜色里。雨后的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树叶被打湿的味道。路灯把积水照得发亮,踩上去会溅起细小的水花。裴屿走在前面带路,步子比平时小了很多,大概是怕她们跟不上。姜离歌走在林萱旁边,伞微微倾向她那边。
裴屿家很近,从便利店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是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裴屿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有点高。你们慢慢爬。”
“你天天爬?”林萱问。
“习惯了。小学就开始爬,爬到现在肺活量比同学大一圈,一千五百米能跑倒数第三,全靠爬楼梯练的。”林萱弯了一下嘴角,楼梯间里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某种不成调的节拍。
到了门口,裴屿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照见一双男式拖鞋和一双女式拖鞋并排摆在鞋柜前。裴屿把那两双鞋往旁边踢了踢,腾出位置。“不用换鞋,直接进。”
林萱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有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摊着几本篮球杂志,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裴屿站在中间,比现在矮一大截,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有一个锅,锅盖盖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爸给你留了饭?”林萱问。
“可能是。他上夜班之前会给我留。”裴屿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回头说,“番茄炒蛋,你们吃不吃?”
“不吃。”林萱说。
“我吃。”姜离歌说。
裴屿看了姜离歌一眼。“你不是不吃吗?”
“现在吃了。”
裴屿去热饭了,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转动的声音。林萱和姜离歌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林萱看着茶几上那本篮球杂志,封面是一个扣篮的球员,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只飞起来的大鸟。
“裴屿。”林萱叫了一声。
“嗯?”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
“你以后想干什么?”
裴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碗。“什么以后?”
“就是……长大了以后。”
裴屿想了想。“没想好。可能做跟体育有关的吧。我学习不行,但跑得还凑合。”
“你一千五跑了倒数第三。”姜离歌说。
“那是在学校里。在外面,我跑得比很多人都快。”裴屿把碗放在茶几上,是三副碗筷。“吃吧。番茄炒蛋配白米饭,简单了点,但能吃饱。”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饭。电视没开,只有头顶的灯亮着,照在碗里的米饭上,白得发亮。裴屿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像好几天没吃饭。姜离歌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数米粒。林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吃不下了,不是不饿,是胃里堵着什么东西,食物咽不下去。
裴屿看了她一眼。“再吃点。”
“吃不下了。”
“那留着,明天早上热给你吃。”
林萱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想说“不用了”,但没说出口。裴屿把她的碗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继续吃。姜离歌也把吃不完的饭拨给了他。他全吃了,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裴屿去洗碗。姜离歌和林萱坐在沙发上。姜离歌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妈打电话了吗?”林萱问。
“发了消息。问我睡了没。”姜离歌锁了屏幕。“我说睡了。”
林萱看着她,想说“你这样骗她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自己不也一样吗?从家里跑出来,手机调成静音,假装自己已经睡了。她们都在骗人,骗那些在意她们的人。
裴屿洗完碗出来,手里拿着两条毯子。“你们睡沙发,我睡地上。”
“你睡沙发。”姜离歌说。
“我睡地上习惯了。”
“你睡沙发。”姜离歌重复了一遍。
裴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萱,笑了。“行,听你的。反正你们两个人,沙发也睡不下。我睡地上,你俩睡沙发。”他把毯子铺在地上,又去房间拿了一个枕头,扔在毯子上。然后关了灯,只留了厨房那盏小夜灯。
客厅暗下来。林萱和姜离歌挤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肩膀。裴屿躺在地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吗?”林萱小声问。
“不知道。”姜离歌的声音也很小。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林萱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关了以后反而比亮着的时候看得更清楚——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想起姜离歌那个碎掉的玻璃瓶,粘好以后也是满身裂痕,但还能用。
“林萱。”姜离歌忽然叫她。
“嗯?”
“你明天回去吗?”
林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姜离歌没有追问,侧过身去,背对着她。林萱也侧过身,背对着姜离歌。两个人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一层毯子。她能感觉到姜离歌的温度,隔着毯子传过来,温温的,像冬天抱着的暖水袋。她闭上眼睛,听着裴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夜很深了,深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她想起父亲在餐桌上说的那句话——“正常发挥。”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但此刻,躺在别人的沙发上,盖着别人的毯子,听着别人的呼吸声,那根针好像没那么疼了。不是不疼了,是被别的东西盖住了,像伤口上贴了创可贴,看不见,但还在。
她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点,姜离歌帮她把毯子拉上去。
“睡吧。”姜离歌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林萱闭上眼睛。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林萱睁开眼,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里。天花板那道裂缝提醒了她——在裴屿家。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际。裴屿已经不在铺在地上的毯子上了,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到锅沿,叮叮当当的。姜离歌也不在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旁边。
林萱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裴屿穿着睡衣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姜离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片面包,在等吐司机跳起来。
“你醒了?”裴屿回头看了她一眼,“刷牙洗脸去,卫生间有一次性牙刷。”
林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在厨房里忙活。裴屿煎蛋的技术和他擦黑板一样稳定——稳定地差。蛋煎糊了,边上一圈焦黑。姜离歌把面包从吐司机里拿出来,抹上草莓酱,放在盘子里。
“过来吃。”姜离歌说。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裴屿家的餐桌很小,三个人坐有点挤。裴屿坐在中间,左边是林萱,右边是姜离歌。他把煎糊的鸡蛋分成三份,每人一块。
“鸡蛋糊了。”林萱说。
“能吃就行。”裴屿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确实糊了。”
姜离歌把自己的鸡蛋推到裴屿面前。“你吃。”
“你不吃了?”
“不吃了。”
裴屿看了看那两块煎糊的鸡蛋,又看了看姜离歌,笑了。“行,我吃。反正我也不挑。”他把鸡蛋吃了,面包也吃了,草莓酱沾在嘴角也没擦。姜离歌递了一张纸巾给他,他接过去擦了,又递回去。姜离歌看着那张用过的纸巾,沉默了一秒,扔进了垃圾桶。
“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带纸巾?”
“你不就带了吗?”
“我带了不代表你可以不带。”
“那我下次带。”裴屿说。
林萱听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变,一些事情在重复。裴屿永远说下次带纸巾,姜离歌永远说你不带我就带了。这个循环永远不会打破,像那个碎掉又粘好的瓶子,满身裂痕,但还能用。
吃完饭,林萱把碗洗了。裴屿去换衣服,姜离歌帮林萱把书包收拾好,放在门口。
“你今天回去吗?”姜离歌问。
林萱想了想。“回。”
“你爸——”
“我知道。我会面对。”林萱打断她,语气比想象中坚定。
姜离歌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放心了的表情。
裴屿换好衣服出来,校服穿得歪歪斜斜。“走,上学。”三个人一起出门。楼梯间很窄,只能一个人走。裴屿走在最前面,林萱在中间,姜离歌在最后。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重,两重,三重。
走到楼下,阳光刺得林萱眯起眼。昨晚的雨把一切都洗得很干净,树叶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走吧。”裴屿说。
三个人并排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林萱看着那三条影子,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从家里跑出来,雨很大,便利店很小,关东煮已经凉了,但有人在旁边。不是一个人,以后都不是一个人。
校门口,裴屿忽然停下来。
“林萱。”
“嗯?”
“你爸要是再说你,你就来我家。我家反正经常没人。”
林萱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谢谢。”她说。
裴屿笑了笑,转身跑进了校门。姜离歌走在林萱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起走进了校门。走廊上已经有了人声,有人在打扫卫生,有人在交作业。一切和昨天一样,但林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