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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约落,囚笼启 电话那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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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声音落下的瞬间,北京深秋的夜风卷着寒意,狠狠灌进纪瓷的领口,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冰凉,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张黑色名片被他攥在掌心,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胸腔里,又沉又重,带着濒死的慌乱。
代价。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二十二年从未弯折过的傲骨里。他比谁都清楚,傅承砚这样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想要的代价是什么。无非是他这张脸,这副身子,是他仅剩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林正宏那句带着恶意的嘲讽还在耳边盘旋:“往人家床上一躺,别说五百万,五千万都有人给你。”
那时候他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是奇耻大辱。可现在,他亲自拨通了这通电话,主动把自己送到了人家面前,等着被明码标价。
纪瓷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把翻涌上来的涩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摇尾乞怜的卑微,只有破釜沉舟的平静,像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哪怕刀刃已经卷了口,也依旧挺着锋刃。
“傅总想要什么代价,不妨直说。”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违法乱纪的事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做。超出我底线的东西,就算是我爸没命了,我也不会答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低,隔着电流传过来,落在耳朵里,莫名的让人耳根发麻。傅承砚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力,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放心,我傅承砚还不至于逼一个小朋友做这些事。”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现在在哪里?我让司机去接你。”
纪瓷报了云顶阁对面的马路名。他没敢走远,怕医院那边再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怕催债的人找到他。挂电话之前,他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像是溺水的人要抓住最后一点浮木:“傅总,我爸的手术费,两个小时之内必须交。您……”
“我知道了。”傅承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在你到我面前之前,你父亲的事,我会安排好。”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纪瓷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了下去。他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赢了。又或者说,他输了。
赢了父亲的一线生机,输了自己二十二年的傲骨。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他尾号为****的银行卡,刚刚到账了一笔一千万的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手术费。
纪瓷看着那串数字,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唇瓣被他咬出了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千万。傅承砚甚至还没见到他,还没跟他谈妥任何条件,就把钱打过来了。这份底气,这份掌控力,让他心里既慌,又涩。
他知道,从这笔钱到账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没过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降下来,司机穿着笔挺的制服,恭敬地对着他弯了弯腰:“纪先生您好,我是傅总的司机,傅总让我来接您。”
纪瓷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把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刚刚在无人的角落里崩溃过,此刻站在人前,他依旧是那个浑身带刺的纪家小少爷,半分落魄都不肯露出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内的暖气很足,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是傅承砚身上的味道。刚才在宴会厅里,他离得近,闻到过这个味道,清冽,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侵略性,像这个男人本身。
后座很宽敞,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扶手处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温度刚好。司机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车子开得平稳又快,驶离了灯红酒绿的西三环,朝着西山的方向开去。
纪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北京的夜晚永远灯火璀璨,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凉薄。三个月前,他还坐在父亲的车里,看着同样的夜景,畅想着自己的设计展,畅想着纪氏珠宝的未来。而现在,他坐在陌生人的车里,要去赴一场注定要出卖自己的交易。
他拿出手机,给ICU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确认手术费已经到账,医生已经安排了紧急手术,主刀的是国内心外科最权威的专家。听到医生说“纪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时候,纪瓷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只要父亲能活下来,怎么样都值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座藏在西山深处的私人会所门口。门口没有挂招牌,只有两盏古朴的石灯,暖黄的光落在朱红色的大门上,低调,却藏着掩不住的贵气。纪瓷认得这里,这是京圈里最顶级的私人会所“砚池”,会员制,入会费八位数起步,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以前纪家还在的时候,父亲带他来过一次,只是在外面的宴会厅喝了杯茶,连里面的内院都没进去。而现在,傅承砚在这里等他。
司机下车替他拉开车门,恭敬地说:“纪先生,傅总在里面等您。”
纪瓷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发白的西装,抬步走进了大门。
门内是中式的庭院,青石板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松柏,深秋的夜里,落了一地的松针。穿过回廊,尽头是一间临水的茶室,暖黄的灯光从雕花的窗棂里透出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茶室的门是开着的。
纪瓷站在门口,看到了坐在茶桌前的傅承砚。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被泼了香槟的黑色西装,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居家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金丝边眼镜摘了,放在茶桌旁,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显得更深,像寒潭,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正低头煮茶,修长的手指捏着紫砂壶的壶柄,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像一幅古画。茶室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和他身上的雪松香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静谧又压迫的氛围。
明明是他来求人,是他来做交易,可从踏进这间茶室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完完全全握在了傅承砚手里。
“进来吧。”傅承砚抬眼,看向门口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坐。”
纪瓷定了定神,抬脚走了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猫,浑身都透着戒备。
傅承砚把一杯刚煮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茶香。“尝尝,今年的新茶。”
纪瓷没动那杯茶。他抬眼,看着傅承砚,开门见山,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傅总,钱我收到了,谢谢您。您想要什么,直接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不碰我的底线,我都答应。”
他不想绕弯子,也不想跟傅承砚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他现在就像案板上的鱼,没资格跟人家谈条件,只能把自己的底线摆出来,等着对方开价。
傅承砚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他放下手里的紫砂壶,身体微微向后靠,倚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纪瓷,22岁,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珠宝设计系,亚洲新锐设计师金奖得主。纪氏珠宝董事长纪明远的独子,三个月前,纪氏破产,纪明远坠楼重伤,至今躺在ICU,名下所有资产被冻结,欠外债共计3.7个亿。”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资料,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纪瓷最狼狈的伤口。
纪瓷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猛地攥紧,下颌线绷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他抬眼,看着傅承砚,桃花眼里瞬间燃起了怒意,语气冷了下来,带着炸毛的尖锐:“傅总调查我?”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被人扒得一干二净,毫无隐私的感觉。哪怕他现在走投无路,也容不得别人这样把他的伤疤揭开来,摆在明面上看。
“合作之前,总要了解清楚我的合作对象。”傅承砚语气不变,丝毫没被他的怒意影响,“纪先生,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比谁都清楚。你父亲的ICU每天的费用是五位数,后续的手术、康复,是个无底洞。3.7亿的债务,就算你打一辈子工,也还不清。催债的人已经找到了你的住处,别说你父亲的命,连你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他的话,每一句都戳中了纪瓷的绝境,没有半分留情,却又全是事实。
纪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不肯低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这些就不劳傅总费心了。您就直说,您想要什么,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傅承砚看着他,目光很深,一字一句地说,“做我的人,为期两年。”
果然。
纪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呼吸一滞。虽然早就预料到了,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傅承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一股屈辱感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硬的平静。他看着傅承砚,问:“做你的人,具体是指什么?”
“字面意思。”傅承砚说,“这两年里,你要住在我安排的地方,对外,你是我傅承砚的人。我需要你出现的场合,你要陪我出席。生理需求,你要配合。相应的,我会帮你还清所有债务,负责你父亲所有的医疗费用,直到他康复。你想做设计,我给你建工作室,给你最好的资源,帮你拿到你想要的所有奖项。”
他开出的条件,优渥得让人难以置信。别说还清债务、保住父亲的命,就连他这辈子想追求的设计梦想,他都能随手给他铺好路。
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只要他点头,他就能从地狱回到天堂,甚至比以前纪家还在的时候,站得更高。
可纪瓷只觉得讽刺。
他以前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想要靠自己的设计拿到奖项,想要把纪氏珠宝发扬光大。现在,只要他答应做傅承砚的情人,这些东西,唾手可得。
“傅总倒是大方。”纪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语气里带着刺,“就不怕我拿了你的好处,转头就跑?”
“你不会。”傅承砚看着他,语气笃定,“你父亲在我手里,你的梦想在我手里。更何况,我傅承砚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就要付代价。”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的掌控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纪瓷沉默了。他看着茶桌中央那盏跳动的烛火,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的脸,医生的话,催债的短信,林正宏的嘲讽,还有自己曾经许下的梦想,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父亲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
他没得选。
“我有条件。”纪瓷抬眼,看着傅承砚,桃花眼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哪怕身处绝境,也依旧要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第一,我可以陪你睡觉,可以陪你出席场合,但你不能在公开场合羞辱我,不能把我当成玩物一样推给别人。我只陪你,不陪其他人。”
傅承砚点了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两年期限,到期之后,我们两清。你不能再纠缠我,不能干涉我之后的生活。我们之间,只是交易,不谈感情。”纪瓷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给自己划下一道安全线,生怕自己越界。
他怕自己会在这场交易里动了心,怕自己会沉溺在傅承砚给的温柔里。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要把话说死,这只是交易,不谈感情。
傅承砚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依旧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我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要继续做我的设计,你不能干涉。你需要我出现的场合,必须提前三个小时通知我,我有拒绝的权利。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能24小时随叫随到。”
这句话说完,纪瓷心里其实是没底的。他知道,金主包养金丝雀,要的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提的这个条件,无疑是在挑战傅承砚的底线。
可他没想到,傅承砚只是挑了挑眉,依旧答应了:“可以。”
纪瓷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跟傅承砚争辩,甚至做好了对方不答应,他就起身走人的准备。可傅承砚居然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看着傅承砚,忍不住问:“傅总,我提的这些条件,都快把你的主动权磨没了。你都答应?就不怕我蹬鼻子上脸?”
傅承砚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纪瓷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笑起来,眉眼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原本清冷的气质瞬间柔和了下来,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我说了,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他说,“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你想做设计,我支持。你有你的底线,我尊重。只要你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这些都不算什么。”
纪瓷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傅承砚的眼睛,生怕自己会陷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定了定神,继续说:“还有最后一条。这两年里,你不能干涉我的社交,不能阻止我跟朋友来往,更不能调查我的隐私。刚才你调查我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没问题。”傅承砚答应得依旧干脆。
话音落下,他抬手,对着旁边的屏风递了个眼神。下一秒,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助理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了茶桌上,推到了纪瓷面前。
纪瓷低头一看,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合作协议。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份协议,居然早就准备好了。
也就是说,在他打电话给傅承砚之前,在他甚至还没出现在云顶阁宴会厅之前,傅承砚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份协议,等着他往里面跳。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纪瓷瞬间明白了。从他在宴会厅里泼了傅承砚一身酒开始,不,或许更早,从纪家破产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傅承砚布好的局里。
这个男人,看似温和儒雅,实则城府深不可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只等着他走投无路,主动送上门来。
纪瓷猛地抬起头,看着傅承砚,眼里的怒意和戒备瞬间拉满,语气冷得像冰:“傅承砚,你早就准备好了?你算计我?”
他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哪怕他现在走投无路,也容不得别人这样耍他。
傅承砚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否认。他只是指了指那份协议,语气平淡:“先看看内容。如果和你刚才提的条件有出入,你可以不签。”
纪瓷咬着牙,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他越看,心里越震惊。
协议里的条款,几乎完全按照他刚才提的条件来写的,甚至比他提的还要细致,还要保护他的权益。
他说不能公开羞辱他,协议里明确写了,甲方不得在任何场合做出损害乙方名誉、尊严的行为,不得强迫乙方参与任何乙方不愿参与的社交活动。
他说两年到期两清,协议里写了,协议到期后,双方自动解除关系,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乙方的生活、工作,不得泄露双方的合作内容。
他说不能干涉他的设计工作,协议里写了,甲方需为乙方提供独立的设计工作室、顶级的设计资源,全力支持乙方的设计事业,不得干涉乙方的创作自由。
甚至连他没提到的,协议里都写得清清楚楚。甲方承担乙方父亲纪明远先生所有的医疗费用,直至其完全康复;甲方为乙方还清所有个人及家庭债务,不得以此为由胁迫乙方;协议期内,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一百万的生活费,乙方可自由支配;协议期内,乙方的人身安全由甲方全权负责。
这份协议,哪里是金主和金丝雀的包养协议,分明是一份把所有好处都塞到他手里,只要求他待在身边的不平等条约。
纪瓷拿着协议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傅承砚,眼里满是疑惑和戒备:“傅承砚,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份协议,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不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傅承砚这样的商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这份协议里,他付出的太少,得到的太多,多到让他心慌。
傅承砚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茶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很深,带着一种纪瓷看不懂的情绪。
“好处?”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纪瓷,能让你待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好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纪瓷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脸颊莫名地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和傅承砚对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只是傅承砚的话术,是有钱人逗弄猎物的把戏。等新鲜感过了,他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自己扔掉。
“协议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纪瓷把协议放回桌上,拿起笔,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协议末尾的签名处,空白的位置,像是一个张开的深渊,等着他跳进去。只要他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人生,就会彻底偏离原来的轨道,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纪瓷连忙接起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那头,是主刀医生的声音,带着欣喜:“纪先生!手术成功了!您父亲的手术非常成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虽然还没醒,但是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纪瓷的眼睛瞬间红了。积攒了三个月的委屈、绝望、无助,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了手里的协议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他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对着电话哽咽着说:“谢谢您,医生,谢谢您……”
挂了电话,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他眼里的犹豫和挣扎,全都消失了。
他拿起笔,掀开笔帽,在协议的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纪瓷。
两个字,笔锋锋利,带着他骨子里的倔强,也带着他破釜沉舟的决绝。
落笔的那一刻,他二十二年的傲骨,彻底被锁进了这一纸协议里。
傅承砚看着他签下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拿起笔,在甲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傅承砚三个字,笔力遒劲,沉稳大气,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
两份协议,一人一份。
交易达成。
纪瓷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折起来,放进了西装的内袋里,像是把自己的人生,也一起折了起来,藏进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傅承砚,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带着一丝疏离:“傅总,协议签了。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傅承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还有眼角未干的泪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地说:“什么都不用做。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会带你去观澜别墅,以后你就住在那里。缺什么,跟管家说,或者直接跟我说。”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你父亲那边,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护工和医生,24小时守着。你想过去看他,随时都可以,司机会送你。”
纪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对着傅承砚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着茶室外面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刚刚签下了出卖自己的协议,也依旧不肯露出半分落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藏在西装裤侧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直到他走出茶室,穿过回廊,再也看不到那间亮着暖光的屋子,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缓缓滑了下去。
他拿出那份协议,看着上面自己的签名,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赢了父亲的命,却输了自己。
茶室里,傅承砚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个蹲在廊柱下,缩成一团的身影,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助理林舟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傅总,纪先生的债务已经全部结清了,催债的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再也不会去骚扰纪先生。ICU那边,也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最好的团队。观澜别墅那边,也都准备好了,纪先生常用的画具、设计工具,都按他的习惯摆好了。”
傅承砚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眼底的温柔和偏执,再也不用掩饰。
“林舟,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从十七岁那年,在全国青少年设计展上,看到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开始,他就把这个人,放进了心底。
他看着他一路发光,看着他意气风发,看着他家道中落,看着他走投无路。他布了这么久的局,不是为了趁人之危,只是为了能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
可看着纪瓷刚才签下名字时,眼里的绝望和倔强,他还是心疼了。
林舟低着头,不敢说话。他跟了傅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傅总对谁这样上心,这样小心翼翼。整个京圈的人都以为傅总清心寡欲,不近人情,只有他知道,傅总的温柔和偏执,全给了这位纪先生。
傅承砚掐灭了烟头,缓缓开口:“看好他,别让他受委屈。他想要什么,都给他。谁敢动他一下,就让他从北京消失。”
“是,傅总。”
纪瓷最终还是坐上了去观澜别墅的车。
观澜别墅在半山腰,是傅承砚的私人住所,整个别墅区安保严密,非富即贵。车子开进大门,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开了五分钟,才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
别墅很大,现代风的设计,落地玻璃窗,在夜里亮着暖黄的灯,像一座浮在半山腰的城堡。可纪瓷看着它,只觉得这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司机替他拉开车门,管家已经带着佣人等在门口了,恭敬地对着他弯腰:“纪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管家,您叫我老陈就好。傅总已经吩咐过了,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跟我说。”
纪瓷点了点头,没说话,抬脚走进了别墅。
别墅里面很大,装修是极简的轻奢风,挑高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北京的夜景。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热茶,一切都布置得妥帖又舒适。
可纪瓷只觉得格格不入。这里再好,再华丽,也不是他的家。
“纪先生,您的房间在二楼,我带您上去看看。”老陈恭敬地说。
纪瓷跟着他上了二楼。主卧在走廊的尽头,房间大得离谱,带独立的衣帽间和卫浴,还有一个巨大的露台。房间里的布置很温馨,色调是他喜欢的冷灰色,床上铺着柔软的羊绒床单,一切都刚刚好。
可最让他震惊的,是房间旁边,连着一个巨大的设计室。
设计室里,摆着他用惯了的德国进口绘图桌,全套的设计工具,顶级的珠宝加工设备,墙上的置物架上,摆满了他常用的画材和宝石原石,甚至连他大学时用过的那套绝版的绘图针管笔,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
纪瓷站在设计室门口,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老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像一只炸毛的猫:“这些东西,是谁让你们摆的?傅承砚?他到底调查了我多少东西?!”
他刚才在协议里明明说了,不准再调查他的隐私,不准干涉他的生活。可现在,傅承砚连他用什么牌子的画笔,用惯了什么绘图桌都知道,这哪里是简单的调查,分明是把他的底都扒得一干二净了!
老陈被他的怒意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纪先生,这些都是傅总提前吩咐我们准备的。傅总说,您是做设计的,这些东西您用得上。”
纪瓷咬着牙,浑身都在抖。他冲进设计室,看着桌子上那些熟悉的东西,心里又慌,又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傅承砚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傅承砚。”纪瓷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设计室里的东西,是你安排的?你答应过我,不调查我的隐私,你说话不算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傅承砚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没有调查你。这些,都是我早就知道的。”
纪瓷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纪瓷,”傅承砚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落在他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从你第一次拿设计金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了。”
纪瓷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傅承砚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墅是你的,设计室是你的,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从你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电话被挂断了。
纪瓷握着手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璀璨的北京城,晚风从露台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可他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被他攥得发皱的协议,又抬头,看着这间为他量身打造的设计室,终于明白。
他以为自己只是走进了一场交易,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走进了傅承砚蓄谋已久的温柔陷阱里。
这座华丽的囚笼,从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了锁。
而他,无处可逃。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