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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夏忽逢晴   放学铃 ...

  •   放学铃声像根骤然绷断的弦,在教学楼里炸开来时,许芷正攥着笔演算最后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合上练习册,书包带往肩上一甩就冲出了教室。走廊里的人流还没散开,她低着头往楼梯口挤,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书包里的课本随着跑动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许芷的心跳得比脚步还快,攥着书包带的手心沁出了薄汗。昨晚父亲攥着钱冲出门的背影又在眼前晃,那两万块钱是母亲打了三份工攒下的,原本是要给奶奶交住院费的——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母亲数钱时,指尖因为常年浸在冷水里而泛着的红。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三楼拐角处堆着别人丢弃的旧沙发,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许芷每次经过都要屏住呼吸。但今天她没心思在意这些,耳朵竖得高高的,试图捕捉楼上传来的任何声音。
      没有摔砸声,没有酒瓶碎裂的脆响,甚至连母亲压抑的啜泣都没有。
      许芷的脚步慢了下来,心里的不安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下去一块,却又腾起更浓的疑惑。她放轻脚步爬上最后几级台阶,家门口那双沾着泥的旧皮鞋还摆在原地,但旁边多了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露出半截红棕色的酒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咔哒”一声开了。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酒气和硝烟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混着油炸花生米的焦脆气息。
      “爸。”许芷换鞋时低低地喊了一声,眼睛飞快地扫过客厅。
      父亲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手里举着个玻璃杯,里面的白酒晃出细碎的光。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个搪瓷盘,撒着盐粒的花生米堆得像座小山,电视里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调得不大。听见声音,他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跟着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外。
      许芷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场景太过陌生,陌生得让她有些发慌。她捏着书包带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出去。
      “小芷回来啦?”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点轻快的调子,“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
      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端着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许芷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呀。”
      许芷这才如梦初醒,飞快地换好鞋,把书包往沙发边一放,就跟着母亲钻进了厨房。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锅里的米饭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椒和肉丝。她反手带上门,压低声音问:“妈,我爸他……”
      “嘘。”母亲往客厅瞟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你爸昨天手气好,不但没输,还赢了几千块呢。”
      许芷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她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意,那是久违的、没有掺杂愁苦的轻松,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灶台上的火还烧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母亲的侧脸暖融融的。
      “真的?”她还是不敢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翘起的石灰。
      “还能骗你?”母亲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你爸回来时手里攥着钱,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对了,我下午去商场给你买了几身衣服,就放在你房间衣柜里,都是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新衣服?”许芷的心跳突然加速,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真正的新衣服了。衣柜里的校服总是洗到褪色,其他衣服不是母亲从同事那里借来的旧款,就是邻居家姐姐穿剩下的。去年生日时母亲捡回来的那条连衣裙,袖口磨破了边,她却宝贝得不行,只在重要场合才舍得拿出来。
      “快去看看呀。”母亲推了她一把,眼里的期待像星星一样亮。
      许芷点点头,脚步却像钉在地上似的。她看着母亲转身去盛饭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赢钱”而起的雀跃,很快被更深的不安覆盖。她太清楚父亲的性子了,赢来的钱就像指间的沙,来得快去得更快,今天的好脾气,说不定明天就会变成更凶的怒火。
      可母亲脸上的笑那么真切,锅里的饭菜香那么诱人,连空气里都飘着点不真实的甜。许芷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不安暂时压进心底——就当是偷来的时光吧,哪怕只有一天,她也想好好抓住。
      饭桌上的气氛意外地平静。父亲没再喝酒,只是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偶尔夹起一块排骨,嚼得啧啧作响。母亲不停地给许芷夹菜,她的碗里很快堆起了小山,番茄炒蛋的酸甜味钻进鼻腔,让她想起小时候难得的太平日子。
      许芷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睛时不时瞟向父亲。他今天没发脾气,甚至没像往常那样抱怨菜太咸或饭太硬,只是沉默地吃着,眉头舒展着,不像平时那样拧成个疙瘩。
      吃到一半,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老许,我跟你说个事呗。”
      父亲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许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她知道母亲要说什么——那个想开洗衣店的念头,母亲跟她念叨过无数次,说小区附近没有像样的洗衣店,要是能开一家,既能照顾家,又能赚点钱。可每次话刚开头,就会被父亲的怒吼打断。
      她紧张地攥紧筷子,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的脸,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把碗狠狠摔在桌上,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咆哮。
      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想在小区门口开个洗衣店,不用太大,就一间小门面就行。设备我问过了,二手的也能用,就是……就是还差本金。”
      父亲的筷子停在半空,终于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也没有立刻发火,只是那一眼,就让母亲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大半。
      许芷的呼吸都屏住了,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像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客厅里的戏曲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衬得这沉默格外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像是豁出去了,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点急切的诱惑:“你看啊,开了店我就能赚钱了,到时候……到时候你打牌也能有更多本钱不是?总比现在这样强。”
      这句话像是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父亲的眉头动了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要多少钱?”
      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两万……两万块差不多就够了,我自己再找亲戚朋友借点,应该就够了。”
      父亲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许芷的心跟着那声音一上一下,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她看见母亲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围裙,指节都在发抖。
      “行。”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什么起伏,“钱可以给你。”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但是——”父亲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母亲的脸,“要是让老子知道你赔钱了,或者敢藏私房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凶狠,让刚才那点温情瞬间荡然无存。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用力点头,像是生怕他反悔:“不会的不会的,我肯定好好干,一定能赚钱的。”
      父亲没再说话,起身走进卧室,很快拿着一沓用皮筋捆着的钱出来,“啪”地拍在桌上。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扎眼的光,正是母亲攒下的那两万块。
      “拿着。”他说完这句话,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也仿佛那两万块钱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手还在微微发颤,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给父亲又夹了块排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感激:“谢谢老许,谢谢你……”
      父亲没理她,只是闷头吃饭。
      许芷这顿饭吃得心惊胆战,每口菜都像嚼蜡。父亲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刚才那点因为新衣服而起的雀跃,变得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不是希望,只是父亲用另一种方式把母亲栓在了这摊烂泥里,用“赚钱”的诱饵,让她心甘情愿地更用力地挣扎。
      但她没敢说什么。看着母亲眼里的光,那是连常年的打骂都没能熄灭的、对好日子的微弱期盼,她怎么忍心戳破?
      吃完饭,许芷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好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房间很小,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一张单人床,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明星海报。她走到衣柜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拉开了柜门。
      衣柜最上层放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许芷把它拿下来,手指触到塑料袋光滑的表面,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袋的结。里面是两件衣服,一件是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小的白雏菊,布料是柔软的棉布,摸起来滑滑的;另一件是浅粉色的T恤和白色的运动短裤,标签还没拆,上面印着价格——那是母亲平时舍不得给自己买的价钱。
      许芷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热了起来。她把衣服拿出来,摊在床上,手指轻轻拂过布料上的纹路。连衣裙的长度到膝盖,正是她喜欢的样子;T恤的袖口收紧,显得干净利落。这是真正属于她的新衣服,带着商场里那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不是别人穿过的,不是洗得发白的,是崭新的。
      她飞快地跑去洗了澡,热水冲过身体时,疲惫好像被冲走了大半。穿好睡衣回到房间,她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件连衣裙,笨拙地套在身上。
      布料贴在皮肤上,清凉又柔软。她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面掉了漆的小镜子。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着红。裙子很合身,领口的小雏菊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许芷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起来,眼角却有泪珠滚下来,滴在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就像雨后的彩虹,看着漂亮,却转瞬即逝。父亲手里的钱迟早会输光,母亲的洗衣店可能开不起来,就算开起来了,也未必能如预想中那样赚钱。但此刻,穿着新衣服的她,好像真的触碰到了一点甜。
      许芷把脸埋在连衣裙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新衣服的味道,是母亲藏在粗糙生活里的爱,是这灰暗日子里,难得透进来的一缕暖阳。她想,哪怕只有几天,就让她好好享受这份温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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