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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人生,晴雨不由己 如果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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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得他胳膊上搭着的校服外套格外显眼。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炖排骨的香气——是母亲林慧下班了。
“回来啦?”林慧系着米白色的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白大褂搭在客厅的沙发上,袖口还别着印着“市一院”的铭牌。她看见儿子胳膊上的湿外套,眉头微微蹙起,“怎么把外□□湿了?今天没带伞?”
“不是我的。”周砚换了鞋,把外套递过去,“借给同学了,她不小心弄湿了衣服。”
林慧接过外套,指尖触到布料上未干的潮气,抬头看了看儿子:“女同学?”她是经验丰富的儿科医生,最擅长从细节里捕捉情绪,此刻儿子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红,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嗯。”周砚没多解释,转身想去书房,却被母亲叫住。
“等等。”林慧把外套放进洗衣篮,语气随意地问,“是遇到什么事了吗?看你这外套湿得挺透的。”
周砚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卫生间里许芷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眼里强忍着的泪水,想起张莉她们那副恶意的嘴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低了些,“就是……看到她被其他同学欺负了,把水泼在了她身上。”
林慧正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走到儿子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问:“是遇到难处了吗?”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看似温和疏离,骨子里却藏着难得的共情心。
“嗯。”周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她家里……好像不太好。我看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中午也不怎么去食堂吃饭,性格很内向,同学好像也不太喜欢她。”他想起她接过姜茶时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想起她攥着习题册时指尖的颤抖,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林慧沉默了片刻,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瓶牛奶,递给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既然你觉得她需要帮忙,平时能帮就帮一把,别让人家觉得不舒服就行。”她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把外套烘干了,记得拿给人家。女孩子家,湿着衣服容易生病。”
“知道了。”周砚接过牛奶,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些。母亲的理解像杯温水,轻轻熨帖了他莫名的烦躁。
晚饭时,父亲周建明回来了。他刚开完会,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妈妈林慧,看见周砚,随口问了句:“转学过去还习惯吗?班里同学怎么样?”
“还行。”周砚扒了口饭,“同学都挺……热情的。”
林慧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递了个眼色。周建明会意,没再多问,转而说起了教育局的事。餐桌上的话题围绕着政策、会议、 upcoming的项目,平和又有序,像这个家永远不变的节奏——稳定,温暖,带着足够的安全感。
周砚喝着汤,却莫名想起许芷家那间弥漫着酒气和霉味的客厅。或许,这就是母亲说的“难处”吧。有些人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带着沉甸甸的枷锁。
吃完饭,他把外套放进烘干机。机器运转的嗡鸣声里,他坐在书桌前,却没心思做题。台灯的光落在草稿纸上,他鬼使神差地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红糖姜茶”,字迹轻得像怕被人看见。
许芷推开家门时,闻到的不是熟悉的酒气,而是米饭的香气。她愣在门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居然没躺在沙发上打鼾,而是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个搪瓷碗,正呼噜呼噜地喝粥。
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她,脸上露出难得的笑:“芷芷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
许芷的心跳漏了一拍。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虽然都是家常菜,却比平时丰盛了太多——除了番茄炒蛋,还有一盘红烧肉,一碗紫菜蛋花汤,甚至还有个凉拌黄瓜。这在以前,只有过年才能见到。
“爸……”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父亲抬起头,脸上居然没什么戾气,甚至还冲她扬了扬下巴:“回来啦?快吃,你妈今天手艺不错。”
许芷僵硬地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敢动。她太了解父亲了,这种反常的平静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风暴。是又欠了赌债?还是和人起了冲突?
母亲看出了她的不安,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父亲居然没喝酒,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甚至还主动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许芷的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吃完饭,父亲摸了摸口袋,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放在许芷面前:“拿着,零花钱。”
许芷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父亲从来没给过她零花钱,以前她想要买本习题册,都要被骂半天“浪费钱”。
“爸……这是……”
“拿着就是了。”父亲难得没不耐烦,脸上甚至带着点得意,“以后爸挣钱了,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母亲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你爸说要去找工作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许芷捏着那两张钞票,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慌。她看着父亲脸上那副不真实的笑容,看着母亲眼里刻意掩饰的疲惫,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等父亲去阳台抽烟时,许芷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压低声音问:“妈,到底怎么了?今天怎么……”
母亲叹了口气,拉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才说:“你外婆那边拆迁,赔了点钱。她偷偷给了我六万,让我存着,别让你爸知道。”
许芷愣住了:“那爸他……”
“我只告诉他,外婆给了两万。”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他拿到钱,就高兴成这样了,还说要去找工作……”她苦笑了一下,“芷芷,妈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能安稳几天是几天。”
许芷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手背上新添的烫伤,突然明白了——那两万块,不过是饮鸩止渴。父亲的脾气她太清楚了,拿到钱只会去赌,去喝酒,等钱花光了,只会变本加厉地发泄。
“妈,那剩下的四万呢?”她抓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点急切,“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拿着钱走?”
母亲的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他不会放我们走的。再说,我们走了,去哪呢?工作怎么办?你上学怎么办?”
许芷没再说话。母亲的话像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是啊,她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就算暂时挣脱了一根丝线,也逃不出那张巨大的网。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许芷把那两百块钱放进抽屉的铁盒里。铁盒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她平时捡瓶子攒下的。她看着那两张崭新的钞票,突然觉得很讽刺——父亲随手给的钱,或许明天就会变成牌桌上的筹码,变成酒瓶里的酒精,而她却要像珍藏宝贝一样藏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周砚的校服外套被她挂在晾衣绳上,深蓝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想起周砚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别感冒了”时的语气,想起他母亲那句“能帮就帮一把”。原来真的有人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父母温和,家庭和睦,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对着满地狼藉哭泣。
许芷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高中数学基础题型详解》。周砚标注的重点在月光下依然清晰,旁边的小批注像句无声的鼓励。她翻开自己的习题册,看着上面渐渐多起来的红勾,突然觉得,或许她也可以试着抓住点什么。
不一定是逃离这个家,不一定是改变父亲,至少,可以改变自己。至少,可以让那些红勾再多一点,让成绩再好一点,让自己离那个灰暗的世界,远一点。
她拿出铅笔,开始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的月光像层薄纱,轻轻盖在她的书桌上,也盖在晾衣绳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上,像个温柔的秘密。
凌晨时分,许芷被客厅的动静吵醒。她悄悄拉开门缝,看见父亲正拿着那两万块钱,兴冲冲地往外走,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在无声地哭泣。
许芷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果然,一切都和她想的一样。那点短暂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哭。她摸了摸枕头下的习题册,想起周砚的外套,想起那些红勾,心里突然有了点奇怪的笃定。
明天早上,她还是会早点去学校。还是会穿上干净的校服,还是会坐在周砚旁边,还是会做那些数学题。
或许生活不会立刻变好,但至少,她可以选择不被它打垮。
就像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就算明天要还回去,至少今夜,它曾给过她温暖。
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许芷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也想像别人一样有幸福快乐的家庭,可是没办法她的人生,晴雨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