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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与泥的距离 周砚和许芷 ...

  •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居民楼的屋顶。许芷走到三楼时,就听见家里传来摔砸声,伴随着父亲含混的咒骂,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嘶吼。
      她的脚步瞬间僵住,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映着她苍白的脸,像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这种声音她太熟悉了——是酒瓶落地的脆响,是椅子被踹翻的钝响,是母亲压抑的啜泣,是她整个青春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在抖。门刚推开门缝,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父亲歪斜地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脸红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母亲蜷缩在墙角,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角破了,渗着血丝,看见许芷进来,眼泪突然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今天去跟哪个野男人鬼混了?啊?是不是又想骗家里的钱?”
      许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知道父亲又在说胡话,可那些肮脏的字眼像鞭子,一下下抽在她心上。“我没有。”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父亲的怒吼吞没。
      “没有?”父亲猛地站起来,酒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溅了她一裤脚,“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贱骨头!”他说着就要扑过来,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戾。
      “别碰孩子!”母亲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父亲的腿,“要打就打我!是我没本事,没给你凑到钱……”
      父亲的拳头落在母亲背上,沉闷的响声像砸在许芷的心上。她看着母亲弓起的脊背,看着父亲狰狞的脸,看着满地的狼藉,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想尖叫,想冲上去拉开他们,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多年的恐惧早已把她的勇气磨成了粉末。
      “滚!都给我滚!”父亲一脚踹开母亲,母亲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没动。
      许芷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母亲身边,抖着手指探她的鼻息。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她才猛地松了口气,眼泪却汹涌而出。“妈……妈你醒醒……”
      父亲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许芷压抑的哭声和母亲微弱的呻吟。许芷把母亲扶到沙发上,用袖子擦掉她嘴角的血,指尖触到母亲后背的淤青,硬得像块石头。她找来医药箱,里面只有几瓶过期的红花油和创可贴,她笨拙地给母亲贴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芷芷……”母亲终于睁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别恨你爸……他也是压力大……”
      许芷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不恨,只是怕。怕这永无止境的争吵,怕这暗无天日的生活,怕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这方寸之地,像母亲一样,被生活磨去所有棱角,只剩下满身伤痕。
      后半夜,许芷躺在阳台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父亲的鼾声像打雷一样响,母亲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摸出枕头下的数学试卷,“38”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个嘲讽的笑脸。
      她突然很想念教室里的阳光,想念周砚放在桌角的柠檬水杯,想念他写满步骤的草稿纸。那里虽然有嘲讽,有孤立,却没有这样赤裸裸的暴力和绝望,像个不那么完美,却能让人喘口气的避难所。
      天还没亮,许芷就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昨天周砚给的全麦面包塞进书包——那面包她没吃,用塑料袋仔细包着,此刻还带着点余温。母亲还在睡着,眉头却紧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许芷给她盖好毯子,悄悄带上门,走进了熹微的晨光里。
      清晨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许芷走进教学楼时,楼梯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高二(3)班的教室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时,看见周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背对着门口,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像落了颗晨星。
      “你来了。”他的笑容很淡,却带着暖意,“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
      许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不敢看他的眼睛。书包放在桌肚里时,碰到了里面的面包,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看了你的数学试卷,”周砚把一本习题册推到她面前,是昨天她看到的那本《高中数学基础题型详解》,“从第一章开始吧?函数的定义域和值域,这个是基础。”
      习题册上,他用荧光笔标出了重点,旁边写着小小的批注:“注意分母不为零,根号下大于等于零。”字迹工整又认真,像在给一件珍宝做注解。
      许芷捏着习题册的边缘,指尖微微发颤。纸页崭新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和她那本卷了边的旧课本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想说“谢谢”,想说“我买不起这样的书”,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我们先做这道题。”周砚没在意她的沉默,指着书上的例题,“已知f(x)=√(x-2),求定义域。你试试?”
      许芷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下“x-2≥0”,然后画了个简单的数轴,标出x≥2。动作很慢,带着点不确定,笔尖在纸上反复涂改,像怕写错一个字。
      “对的。”周砚的声音里带着鼓励,“就是这样,很简单吧?”
      许芷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抬起头,刚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善意,像清晨的阳光,干净又温暖。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比平时稳了许多。周砚坐在旁边,偶尔在她卡住时提点一句,声音不高,却总能说到点子上。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草稿纸,带着微暖的温度,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冰封的湖面。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同学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看见许芷和周砚凑在一起做题,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却没人敢出声打扰——周砚虽然刚转来,身上那股沉静疏离的气场,却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张莉走进来时,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冷地瞥了许芷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上午的时间,许芷都在做题和周砚的讲解中度过。她做对的题越来越多,草稿纸上的红勾渐渐多了起来,像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花。周砚会在她做对难题时,递给她一颗奶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和他眼里的光很像。
      许芷把奶糖放进嘴里,甜意顺着喉咙漫到心里,驱散了早上的寒意和恐惧。她甚至觉得,那些盘踞在心头的阴影,好像也被这甜味冲淡了些。
      午休时,许芷去了趟卫生间。刚走出隔间,就被几个女生堵在了门口。是张莉她们,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像一群围猎的野兽。
      “许芷,行啊你。”张莉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才几天就勾搭上周砚了?用的什么手段啊?”
      许芷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猫。她往后退了一步,想绕开她们,却被其中一个女生拦住了去路。
      “别急着走啊。”那个女生嗤笑一声,“我们就是想提醒你,周砚不是你能攀得起的。人家是什么家庭,你是什么家庭?心里没点数吗?”
      “就是。”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尖酸,“别以为跟他多说几句话,就能麻雀变凤凰了。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跟他站在一起都嫌丢人。”
      “识相点就自己离他远点。”张莉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威胁的意味,“不然有你好受的。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许芷的心里。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们说的,不正是她最害怕的吗?她和周砚,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刚才短暂的忘记,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我知道了。”许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低下头,从她们中间挤了出去,几乎是跑着回了教室。
      教室里很吵,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许芷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周砚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她早上做的习题,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又耀眼,可在许芷眼里,却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她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塞时,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周砚抬起头,看见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芷没看他,只是把那本《高中数学基础题型详解》推回他面前,动作带着刻意的粗鲁。“这本书我不用了。”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冰冷的石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周砚愣住了。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里刻意的疏离,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刚才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好好的?”许芷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你觉得我跟你坐在一起做题,很有意思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连基础题都不会,很有趣吗?”
      教室里的聊天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带着惊讶和看好戏的神情。周砚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看着许芷,眼里满是不解:“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没有?”许芷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像在掩饰自己的慌乱,“那你是什么意思?可怜我?同情我?觉得我成绩差,给我讲几道题就能显得你很善良,很伟大?”
      “许芷……”周砚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受伤,“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许芷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周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觉得我跟你多说几句话,就会对你有意思?我告诉你,你想多了!像你这样的,我根本看不上!”
      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刀,狠狠刺向周砚。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看着许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张莉坐在不远处,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像只打赢了胜仗的孔雀。
      许芷看着周砚沉默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冷漠:“以后别再烦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也永远不会是。”
      说完,她猛地转过头,趴在桌上,用胳膊挡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了小小的水痕,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她能感觉到周砚的目光停留在她背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受伤,或许还有失望。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书本合上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下午的课,许芷一直趴在桌上,没抬头。周砚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课,做笔记,仿佛早上那个给她讲题的少年只是一场幻觉。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许芷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像在逃离什么。她不敢回头,怕看见周砚失望的眼神,更怕看见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走出教学楼,暮色已经降临。许芷站在操场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突然觉得很疲惫。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孤单的自己,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拒绝所有的光和温暖。
      口袋里的奶糖硌着掌心,是周砚今天给她的。许芷摸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带着浓浓的苦涩,像眼泪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推开了那道伸向她的手。像个害怕受伤的刺猬,用最尖锐的刺,把所有可能的温暖都挡在了外面。
      而教室里,周砚还坐在座位上。他看着许芷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本被推回来的习题册,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批注,眼里的光暗得像深不见底的湖。
      他从书包里拿出个小小的盒子,里面装着几颗奶糖,是许芷喜欢的橘子味。他原本想在她做对最后一道题时给她的,现在却只能默默放回书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教室里的灯亮了起来,照着他孤单的身影。他没生气,也没觉得委屈,只是有点心疼。心疼她竖起的尖刺,心疼她眼里的倔强,心疼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用最伤人的方式保护自己。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放下那些防备,才能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会伤害她。
      而他,愿意等。
      就像等一场迟来的春雨,等一朵在寒冬里倔强生长的花,等她终于愿意,向他敞开一点点心门。
      周砚把那本《高中数学基础题型详解》放进许芷的桌肚,然后背起书包,慢慢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灯映着他的影子,很长,很孤单,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明天,他还会在这里。还会带着新的习题,新的奶糖,等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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