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逢春》七月常安

4、雪糕 像小猫

　　婺城往年这个时候都阴雨绵绵，像是不舍夏天即将离去。今年却丢了这份多愁善感，一连几天都是晴天。

　　阮冬怕热，日头再大点晒在身上热烘烘的，不舒服，便早早出了门。

　　这会儿气温还不是很高，偶有阳光穿过树梢洒落下来，耳边伴着鸟鸣，让人觉得神清气爽。阮冬进学校时路过操场，远远看过去，她总觉得那个穿着火红球衣在球场上奔跑的人影很眼熟。

　　这不是昨天和周屿铮一起的那个？

　　他是体育生啊？

　　周屿铮交际能力还挺强，这么快就认识体育生了！

　　“阮姐！阮姐！”阮冬的思绪被两声呼喊拉了回来，杨成山从远处的台阶上快步跑过来。

　　“真的……是你啊，我还……还以为……我看错了。”杨成山有点胖，光这么几步路他就已经累的够呛，他撑着膝盖，边顺气边说。

　　“真巧！”阮冬站在旁边静静地等杨成山缓过来。

　　杨成山不好意思让阮冬干站着，没过多久就直起了身。杨成山顺着阮冬刚刚看的方向看过去，“对了，阮姐，你刚刚在看什么啊，那么入迷。”

　　那是篮球场，体育生正在早训，阮姐喜欢这种类型？杨成山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彼时，赵一卓站在三分线外，他投出手中的篮球，一道漂亮抛物线滑过精准进入篮筐。好球！杨成山在心里欢呼。

　　或许是这一球打的实在漂亮，杨成山太过激动。他扭头就拉着阮冬一起看，“阮姐你看你看，那个红球衣的是我朋友，叫赵一卓，他刚刚那球你看见了吧，太帅了！”

　　阮冬顺着杨成山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眯了眯眼，定睛一看。球场上红球衣的唯那一人，就是昨天那偷吃哥。

　　“你们怎么认识的？”去教室的路上阮冬试探性地问了问杨成山。

　　“他是新转来的，坐我后头！”

　　“哦！”阮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都是一个班的，难怪都认识。

　　杨成山却嗅到一丝丝不对劲，阮姐该不会是看上赵一卓了？现在打探情况？身为阮冬的头号粉丝，杨成山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他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说：“赵一卓，身高183，是学篮球的……”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阮冬的反应，后者目视前方，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涟漪。看来还不够，得发力了，杨成山想。“最关键的是，他是单身。”话音声落，杨成山双手抱胸，等着阮冬下一步动作。该要微信了吧，杨成山想好了，只要阮冬开口，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却不料想要的反应迟迟未来，杨成山疑惑地看向阮冬。

　　“那他为什么不在体育班？”杨成山被问愣了。是啊，一中有专门争对体育生训练时间而设立的体育班，赵一卓身为篮球生为什么会被分在学习任务大，学习时间紧的一班？

　　阮冬和杨成山沉默地站在楼道口，两个人都被这个问题给定住了。

　　“阮阮！杨成山！干什么呢？”许晴挤进二人中间，一只手搭一个，看看阮冬又看看杨成山。也不等二人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今天是美妙的周五，老许不在家，谁想和我一起共食美味的砂锅粉啊！”

　　杨成山晚上有事去不了，阮冬和许晴敲定先回阮冬家放书包然后再去吃砂锅粉。前面那个深奥的问题也这样被带过，无人再提。

　　**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再也按捺不住对周末来临的兴奋，也不管还在讲台上交代注意事项的老师，一窝蜂地就往外冲。不一会教室里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许晴和阮冬就是其中之一，许晴站在阮冬旁边等她收拾东西。

　　许晴觉得阮冬今天有些奇怪，好几回课间自己和她说话，她都像听不见一样，眼神空洞。这会也是，收拾东西时像见了鬼似的愣了半天神。

　　“阮阮！”许晴喊了一声。

　　“嗯?”阮冬回过神来，抽了几本书放进书包里，然后跟着许晴往外走。

　　出了后门，阮冬下意识地往一班看了一眼，这会一班还没下课，模模糊糊地还能听见老沈在交代什么。“走啦！”许晴转过身，搂着阮冬的手往前走。

　　阮冬今天确实心事重重，她还在惦记早上那件事，但她不太能确定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周屿铮和赵一卓都是转校生，自己看到的那份成绩不是周屿铮的，那就是赵一卓的。是他占走了实验班的名额吗？算了，不想了，现在能确认的是那个人不是周屿铮。阮冬收回视线，和许晴一起往前走。

　　两人按照计划先回家放了书包，然后再去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吃砂锅粉。当热烘烘的砂锅摆在面前时，心里洋溢的是说不出的满足，阮冬暂时先放下了心事，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

　　许晴和阮冬面对面坐，两边的画风却截然相反。许晴拿起筷子就把粉往嘴里送，烫的她一个劲儿的哈气。阮冬显得相对镇定，她一下一下把粉高高挑起散热，待粉凉了以后才慢慢地开始吃。

　　许晴烫的不行，只得停下来等粉凉一凉。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阮冬，突然很惆怅。她觉得阮冬虽然和自己是同龄人，虽然也会和自己一起打闹，但是她的身上总是透露着克制和成熟。假期里她能克制自己的玩心好好学习，所以她进了竞赛队还拿了奖；分班这么不公平的事她甚至都没告诉阮阿姨，全是自己承受……吃着吃着土豆粉，许晴红了眼眶：我的阮阮！我的宝贝！

　　阮冬抬起头时就看到了这幅光景：一双饱含泪水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夹粉的手似乎还有些止不住的发抖。

　　“这么好吃？”阮冬用纸擦了擦嘴，有些诧异地问。

　　许晴没回答，而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了阮冬碗里。“宝宝，你多吃一点。”

　　阮冬：？

　　阮冬把那几块肉又夹了回去，“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我好热。”说着她用手扇了扇风，环顾四周在找空调的位置。

　　“哦哦哦，那我快点吃！”许晴回了神，拿着筷子挑起一大口粉往嘴里塞。

　　*

　　出来时，天色渐暗。两人慢慢地往回走，当作饭后消食。快到单元楼时，对面的篮球场传来球打在地面上的声音，许晴嚷着要去看看有没有帅哥，阮冬敌不过她，只能抬脚往那走。

　　赵一卓拉着周屿铮陪他训练，美其名曰要偷偷努力最后惊艳所有人。好在今天是周五，没有什么事情，闲着也是闲着，周屿铮便没拒绝他。两人已经在小区里的篮球场打了一小时了，大汗淋漓。周屿铮站在入口处放包的地方喝水，仰头，举起水壶，有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落进窥探不到地方。赵一卓在一旁练习三步上篮。

　　许晴和阮冬走进来时毫无防备，就这样四目相对，不对，应该是八目相对。

　　两秒后又同时响起：

　　“偷吃哥！”

　　“酸奶姐！”

　　*

　　阮冬想不通为什么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能如此熟悉——这会四人一人拿着一个赵一卓从犄角旮旯里买来的手工冰淇淋，他和许晴走前面，自己和周屿铮坐后面。两两组合，甚至还男女搭配，看似十分完美，实则……

　　“哎！”阮冬长吁一口，恨铁不成钢般地看着许晴，但后者此时根本没时间理她，正忙着和赵一卓聊天。

　　“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我以前都不知道学校附近有这么好吃的冰淇淋！”

　　好吃！好吃！平常说要减肥，今天晚上又吃这么多；平常上课回答问题支支吾吾说不出，今天晚上叽叽喳喳说不完。算了，其实万恶之源还是她身边的周屿铮——之前她和他事情算是个误会，但周屿铮又不知道，他肯定觉得自己有病……阮冬心里念着，还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周屿铮。

　　后者正在回信息，时不时舔一口手里的冰淇淋。阮冬第一次见男孩吃东西这么斯文，杨成山好像一口就能吃这样一个。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周屿铮脸上，他微微拧眉，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视线再往下走，对上他的唇，薄薄的……他又舔了一口，像……像小猫。

　　阮冬的烦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走了，她收回视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红了耳朵。

　　周屿铮收起手机，看向阮冬，他知道刚刚她在看自己。像他和赵一卓说的，这是一个有趣的姑娘。他其实已经搞清阮冬这几天别扭的原因、她的回避与沉默，但他想看看接下来她要怎么做。

　　像是密度不同的海水，前后的氛围终究不能相融。许晴和赵一卓仍旧热火朝天，后面则冻结成冰。阮冬又叹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包袱一般——

　　“周屿铮。”

　　周屿铮挑眉看她，兴致盎然地想看她要做什么。

　　“对不起，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太好，我向你道歉。”女孩的脸上写着真诚，眉毛微蹙，那双杏眼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

　　阮冬其实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周屿铮的时候她就是很容易尴尬。但他毕竟没有做错什么，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这是阮冬从小就懂的道理。算了，道歉吧，只是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已，没关系的！阮冬这样对自己说。

　　“我前段时间遇到了很多事情，心情很糟糕，我很抱歉让你为我的情绪买单！”

　　之前的话周屿铮还没来得及回复，阮冬就又补了一句。

　　“只是，心情不好吗？”

　　上挑的尾音。

　　阮冬看见了周屿铮唇边的笑。

　　难道他知道了？阮冬有些疑惑。不可能啊，他怎么知道的？阮冬沉默了，她又陷入了自己的思考。见她不说话，周屿铮也没出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很长一段时间，后面二人的空气都如同凝固了一般，静悄悄的，没有人开口。兜里地手机震了震，周屿铮掏了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梓湫——比周屿铮小了整整12岁的妹妹。前面她拿着妈妈的手机给他发微信说想他了，让他回去看她，但周屿铮时间紧没有空，只能说下次。周梓湫人小鬼大，哪看不出周屿铮在搪塞自己，于是这会儿正和周屿铮闹脾气，说要和哥哥绝交。周屿铮被妹妹给逗笑了，打字哄她。

　　回完信息后周屿铮看了一眼阮冬，正巧看到冰淇淋融化滴在阮冬的鞋上，但当事人却毫无反应。周屿铮一边从包里拿纸，一边想自己刚刚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周屿铮叫了一声阮冬然后把手里的纸递给她。后者看到的时候明显有些茫然，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化了？”

　　化了？什么化了？阮冬顺着周屿铮的目光看下去，巧克力色的糖水在她新买的白色板鞋上绽开一朵花，顺着往上看衣服上也有星星点点的咖啡色。那股熟悉的尴尬涌上心头，阮冬直接没接周屿铮的纸，拖着许晴就跑。

　　“诶诶诶，你干什么，阮阮！”

　　“回家！洗鞋！”

　　许晴一面问阮冬一面还不忘有礼貌地和赵一卓、周屿铮告别。

　　“再见，下次一起玩！”

　　阮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接周屿铮的那张纸，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以及尴尬到不能在那多停一秒钟，她只想逃离，逃离那儿，逃离周屿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