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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显然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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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经历过很多的谢灵戚也无法消化这几个字,他的脸色凝固,嘴角绷成一条线,连先前那一点装出来的礼貌都再难以维持。
灭师门、杀挚友!
可谓泯灭人性。周息见他不说话,想着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准备再问谢灵戚可还安好。忽然听门外似有杯子摔碎的动静,谢灵戚侧过头,刹那间九节鞭直朝着谢灵戚的脸甩来。他本能反应越过桌子闪躲,好在他反应迅速,险些被那鞭子毁了容。周息被这变故吓得立刻躲在桌子底下,哎哟哎哟得叫了起来,探头一双小眼睛不停偷瞄着门外。
鞭子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谢灵戚,再次腾空而起。但这次被有防备的谢灵戚一把拽住,掌心被鞭上的倒刺扎伤,淡淡血迹染过铜器,疼痛让谢灵戚方才空白的大脑渐渐清晰。进门的怀珠眼睛通红,嘴唇都在抖,与去厨房时那副模样又截然不同。短短一刻钟,这姑娘变了三幅样子了啊。谢灵戚心想。她的手指指着谢灵戚:“谢灵戚……天煞的,你居然是那该遭了天谴的谢灵戚!不对啊,你不是应该被紫金军杀了吗?你早死了!”
“好啊谢灵戚,妖孽,你果然会些歪门邪道!不然你怎么活着站在这!”
“周老爷快些过来,别叫这畜生伤着!”
周息没想到这出,见到是怀珠才从桌子下爬了出来冲上去,压着声音道:“怀珠!怀珠!我的姑奶奶,这是做甚!你也知道这是你家公子贵客,若是打伤了他,到时候如何向你家公子交代。”他急忙从怀珠手中抢下鞭头,怀珠仍颤抖着瞪着面前的男人,一把推开周息,那尖嗓门几乎是要昭告天下:“谢灵戚品行恶劣,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知这玉佩又是他从哪里偷来的,我家公子不可能会奉他为座上宾!”
“你家公子?”谢灵戚疑惑,他们两像是唱双簧似得演个没完,听得他一头雾水。只不过他谢灵戚再不济,也不该会是那什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恶贯满盈的恶霸吧?“这玉佩我确实不知是哪来的,睁开眼就在我身上了。但我以我的名声起誓,我没偷没抢,问心无愧。信不信就由你了,怀珠姑娘。不过,你刚才说的你家公子是哪位?或许我认识呢。”
二人同时看了过来,表情各异。
怀珠先一步反应过来:“我呸!你有什么好名声呀,别叫老天劈了你了!周老爷,你刚刚也听着了吧,他自己!说了那这玉佩不知哪来的是吧。你还打听我家公子?谢灵戚,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家公子!那是当今的大丞相长子,最年轻的紫金军统领,阊都城七美男之首、最负盛名的名流才子,就连长公主都青睐的准驸马爷。能文能武长得帅——程修衍!岂会与你这种畜生再有什么关系。”
他这身份真多,谢灵戚心中暗诽。
谢灵戚道:“程修衍,小师弟,那我确实认识他。你的意思是这玉佩是他的物件?”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
“怀珠姑娘,你先冷静。我与程修衍曾是同门师兄弟,虽说并不熟络,但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去你的误会,你师父都死在你刀下了,你还好意思在这谈什么同门?”
“怀珠,莫要胡言!”
周息见状,再一次开口阻止,手轻拍着怀珠的手背安抚。怀珠一把甩开,但碍于周息的面子,也不好说他什么。只是怀珠仍是气急得瞪着谢灵戚,嘴里脏话不曾停下,抢过九节鞭几乎要再甩起来:“王八蛋、若不是你,玄子姐姐怎么会死!你这畜生…不对,你便是落了畜生道那都是便宜你了!你就该生生世世做那最卑贱的给他们赎罪!”
玄子。
温玄子。
大师姐、死了?
谢灵戚脸色瞬间煞白。
就连怀珠已经扯着鞭子跑了都没反应。
瞧着人跑远了,周息叹着气又来谢灵戚这打圆场:“谢公子莫要跟怀珠计较啊,这小姑娘率真,往日也不是这般模样,可能是刚才一下气急……”
谢灵戚笑了笑,打断他:“周老爷,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就是,您可知怀珠姑娘刚才提的那位玄子姐姐…”
“哎哟,这我不清楚了。你也听到了,怀珠啊她也不是我的丫鬟,他公子有着急事没法带上她,才让她跟着我来这边参加神女庙会凑个热闹。”周息摇着头,“你拿出来的玉佩,上面花纹是海棠花纹,你知道不知道,那是程公子的家族图纹。普天之下,唯他一家可用,现在谁敢得罪他爹。想来也是程公子交给你的。无妨无妨,你安心住下,怀珠那边我再劝劝。”
“这样…那我便先谢过周老爷了。”
周息似乎只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商贩,谢灵戚向他打听灭门之事,他零零碎碎想起来的也都是听说书先生编排的。有的说他被剑灵腐蚀心性,走火入魔,一刀砍死了自己师父。也有说他背叛师祖被师父和挚友明凌云追杀,最后情急之下杀人灭口。更有甚者说他为了修炼生啖师父血肉。总之一个版本比一个版本过分。说到最后,就连周息自己都觉得离谱不可信,找着借口搪塞了过去。
如此也只好再找机会与怀珠姑娘好好聊聊了,她似乎知道的更多。只可惜直到两日后神女庙会那日,也不见怀珠的身影。
一个人若想躲着,便是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有法子不见面。怀珠每日都在鸡都没打鸣的时候就跑出去了。谢灵戚躺在地上,总感觉梦见有人从他旁边走过顺便啐了他一口。被故意摔上的摔门声吵醒,他睁开一只眼睛瞟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门,这木门经得起怀珠姑娘几次这样摔啊。他心中担心门的安危,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指碰到一旁周息的胳膊,周息闷哼了一声,像极了老牛嗷叫。谢灵戚被这动静吓醒,再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恐怕要扰了周老爷休息,便也起身,坐在院中闭目养神。
依靠在摇椅上,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昭宣七年,天降大雪。
淮山素白,人鸟声俱绝。
“什么!要我去接新的小师弟上山?师父,你是说我可以下山了吗!”
“这可是位贵客,你要好好接他上山。”师父的声音像是来自天上,忽远又忽近。
彼时小谢灵戚不过九岁,年纪不大,胆子却最大。百年一遇的大雪在下山的阶梯上藏下厚厚的一层冰,稍有不注意,便要从山顶滚到山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一般的师兄弟都不愿意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滚下去。也就小谢灵戚脑子不太灵光,满脑子想着出门玩,生怕师父反悔,乐呵呵得跑下了山。小谢灵戚穿着云星阁的厚袄,哼着不知哪听来的小曲,随手绑起的高马尾在空中上下飞扬,将师父和师兄弟在后面喊慢些、小心当耳旁风。下一秒,就在一个拐弯处没了踪影。
梦总是不讲道理。
眨眼功夫,小谢灵戚一跃蹦到山脚下。雪下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落满了他的脑袋。他的发尖沾着雪花,脸颊通红,冻得原地跺脚。不远处,车轮压过雪地,小谢灵戚伸长着脖子终于瞧见马车缓缓停在眼前。
也不知来的是位怎样的贵客,小谢灵戚吸着鼻涕,不由得傻乐了起来。
来人是一个比小谢灵戚要矮上半个头的男孩,他踩着板凳从马车上下来,穿着华贵,身上带的不是金子就是玉。他眉眼端正漂亮,脸色却很憔悴,眼睛下一圈泛青黑色,脸窝向里凹陷进去,像是许久没吃过饱饭。瘦弱的身子包裹在金丝勾的斗篷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低沉萎靡得似一座精致却已经断线的提线木偶。雪落在帽檐边,白雪却将他的脸色衬得愈发难看。
他披着赤红色斗篷,站在雪地中,腰挺得很直,小小的个子俯下身行了个礼。帽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垂下眼睛,语气像雪日透着寒意,没有任何情感:“某姓程,名修衍。阊都而来,雪天路险,多谢师兄相迎。”
程修衍,名字倒是好听…
“师兄?怎么发起呆了。”
“哦,我在想…好像有人在叫我。”小谢灵戚一顿,天空中似乎传来低喃。
谢公子……
谢小公子……!
师兄!!
梦境扭曲,男孩的面容被抹去,周遭被火光照的血红一片,与融化的白雪流淌。面前的男人面容诡异,看不出是谁。长发飘扬,口中低语着去死、去死。青铜匕首朝着眼睛刺来,谢灵戚被吓得猛睁开眼,天已经彻底亮了。
“谢小公子,你醒了。我瞧你睡觉一直咬着嘴,是做了什不好的梦吗?”周息已经醒了,搬了个板凳坐在他身边。一手摇着蒲扇给他扇风,另一手端着为他倒的热茶,眸色担忧。
谢灵戚坐了起来,头疼得不得了。接过热茶连喝好几口,也没怎有缓解。
程修衍?
怎么会突然梦到他。
难道是因为怀珠姑娘那天的话?
“谢公子?”
“噩梦而已,没事。不是说今天庙会吗?怎么听起来村里好像冷得很。”谢灵戚不想再提那个糟糕的梦,将话题挪向村子。
周息道:“傍晚才开始祭拜,村里所有的人都会拿着红蜡烛出来,放到神女像之前。我听说这神女最灵的就是姻缘和子孙。哎哟,神女庇佑,多子多福。”
怪不得那神女修得跟送子观音似的。
谢灵戚一听,笑着打趣:“没想到周老爷也是为了求这个而来啊。”
“我不意外,谢小公子才意外。这么大年纪了,未曾听说你有婚配啊,我还以为你不是在意姻缘的人。”周息呵呵一笑,“我们呀,也不是谢公子这种心怀天地苍生的大英雄。平凡人家不就向往这个吗,儿女绕膝,天伦之乐。”
“我才二十四啊,哪里年纪大了?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谢灵戚开玩笑道。
周息眼睛眯了眯,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谢灵戚又道:“周老爷之前听说过我?”
周息道:“当然,这说来可就话长了。章清城,临海,我正好出生在海边的小渔村,那年你在西海斩海妖,我看到了。海上的浪都在打漩,得有十几米高,谁靠近都得死。我们还以为你活不下来了。结果发现你提着海妖的头颅,在那看海面,别提多帅了。我们村长,那老古董,恨不得给你也送对童男童女。”
斩海妖。
十七岁那年。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很感谢你,但你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要,说你是为了天下安平,受人敬仰已是忏愧,不该再拿咱百姓的东西。当时我也才十几岁啊,别提我有多敬佩你了。那几年你可是我们沿海七城的大英雄,神仙,活菩萨……总之和什么西海龙王一个级别的,我们村都有供奉你的庙。”
这么装,哪里值得敬佩。
“只是没过几年,听说你屠灭师门,那些庙也就被人砸干净了。其实我吧,是怎么都不愿相信你是什么欺师灭祖的人的,我一直记得,你站在海边说我们再也不用害怕出海了。你对我们陌生人都这般好,怎么可能是那种欺师灭祖的人……谢公子,那天我也不是故意提起这些事吧。其实吧我就是没敢相信你真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但我又实在好奇,他们说的那些事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我就是散尽家财,也要让天下人知道。”
周息小心问着。
提起曾经风头无限,谢灵戚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对最后几句话,木讷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周息愣了一下,很快打马哈笑了两声:“无妨无妨,不愿提便罢,不愿提便罢,想来也是谢公子你的伤心事。哎哟坏了,我那厨房还热着菜,我去看看,也不知道怀珠跑哪去了。对了,谢公子,我为你准备了一顶斗笠,挂在门后头了。晚上你啊还是别露脸了,若是叫人认出来,恐怕麻烦不止。”
“我还没想到这,还是您思虑周全……菜闻着是不是已经糊了啊周老爷。”
“怎会!”
傍晚,怀珠终于不情不愿得回来了,她进门便恶狠狠瞪了谢灵戚一眼。谢灵戚回以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
出门后,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
周息跟在身后嘱咐怀珠,怀珠心不在焉点着头,一时分不清谁才是那位“老爷”。她仿佛始终在和谢灵戚隔着几个人的位置,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不肯看他。谢灵戚也不在意,戴着斗笠走在了人群最后面。斗笠垂下一块白布,他看不清眼前的路,走得比寻常人慢。怀珠走了几步便不愿等他了,看到人多的地方,一溜烟便跑进了人群中。
“怀珠!怀珠!”
“哎谢公子。这…”
“周老爷,无妨无妨,我自己逛逛。你快去跟着怀珠姑娘吧,她一个姑娘家,我总感觉这里不安全,你跟着他,我放心点。”打发走周息,谢灵戚终于有时间好好想想这几天的事。
他漫无目的四处闲逛,没有停留。
他本算得上是喜欢热闹的人。
但身上没有钱。
周息找来的布真的很厚实。晚上盖这样一块布在眼前,和瞎了都没区别。谢灵戚有些恼了。再热闹的地方也都无聊得要命。他在村子里绕来绕去,最后回到了神女像下。
神女像的头顶今日带了一圈花环,“慈爱”得看着每一个为她而来的孩子。
谢灵戚拉开一点白布,仰头看着那双邪性的眼睛,依旧觉得浑身不舒服。
“哥哥!”谢灵戚回头,那日提着花灯的小女孩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小的个子几乎钻进那块碍眼的步里,“真的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