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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我们的食物 ...

  •   我们的食物和装备,不足以再支撑翻译队以及全体管理所的同志与战俘的撤退,需要有人留下来和这个阵地共进退。

      其实就是赴死。

      我主动申请留下,作为我身边的近人程光明也举手。换做之前我可能会去把他的手拉下来,苦口婆心说道劝说你还年轻,战场不是儿戏,想想你的家里人。

      但在危机情况已明确摆在眼前时,仍有勇气举手的人怎会不知道这是条不归路。

      军长,司令员,指导员,翻译队队长,向主动请缨的我们致以最高的军礼致敬,生死时刻的真情最让人感动到热泪盈眶。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礼,与这么多双悲壮的坚毅的平静的眼睛对视。

      走出指挥所之后已经是傍下午了,晚霞烧红了西半边,淡云被风吹作曲状的藤蔓一拧一勾地攀住了天际,又像是人体内的血管走势图,红的是动脉,淡粉的是静脉,在天边织出一张温热的网,映得地上我们的影子又长又沉。

      我和他并排坐在院子中心的那棵老树下,相顾无言,片刻宁静的对视后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我用余光瞥见程光明在把玩着一张边角泛黄破损了的旧照片,心中忍不住好奇“程光明。”

      “到!”他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杆,目视前方。

      我趁机将头探过去,照片上个扎麻花辫面容姣好的姑娘,捏着兰花指在翻书,程光明再慌忙收回照片已经来不及了,和满脸意味深长的我撞上目光。

      “哟,你心仪的姑娘啊?这么漂亮呢。”

      程光明说到底还是比我小,半大的小伙子经我这一煽动情绪,就跟着傻呵呵地咧嘴笑起来,还带着些秘密被人戳破的羞赧“哈哈……对…我一个同窗……这照片是她托朋友拍的,寄给我……”

      我捂嘴嗤嗤地笑起来。程光明不乐意了,脸像个熟透的红苹果,嚷嚷着说我比他大些,肯定也有挂念的人吧,也拿出来看看嘛。

      我也不掩饰,将从野战医院离开前和大家的合照递过去,还没等他开口调侃,我的指尖顺着照片划过去,将他的视线引导到那个女生的身上。

      “她。”我看着照片上佑安明眸善睐的模样,嘴角勾起温情的笑“你认得她,前几天来找我的那个林主任。”

      程光明先是一愣,随后他凑近照片反复看了两眼,紧蹙眉头渐渐舒展开,语气里满是意外“她啊……我还以为……啊,感觉是很严厉但又很可靠的一个人。”

      他还以为是右下角叼着小烟略带玩世不恭的霍山吧。程光明觉得意外,可能还有不理解,但没有对我恶语相向或者是指责,我便已经很感激庆幸了。

      周围准备撤离的同志们开始收拾东西,忙忙碌碌,奔走相告,一个个应急转移箱被搬到空地上,翻译队的队员生了一团团火,将截获的原始信息和废弃译稿就地销毁,在确定没有任何文字残留后还要铲土覆盖。

      偌大的院子里,大家左一堆右一堆的焚烧着资料,火光将那些珍贵的情报纸烧出如蜂窝煤般的孔隙,伴随着晚风,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像烧纸祭奠。”程光明声音冷冷的。

      嗯。我盯着离我们最近的一团火,火外焰是如鲜血般的红,越往焰心颜色越黄越白,越两,最后聚集成一个极亮的点。

      那张合照被点燃。在跳动的明亮中,她的脸更加清晰,下颌线分明,美丽的水杏眼里盛着光,在绽放最后一刻的明媚之后,黑色的烧痕抹去了她,我,沈医生,霍山。

      每当看见火焰,我便会想起她的歌。

      我爱的姑娘站在湖畔
      手中捧着未送出的信
      蓝眸的爱人翘首以盼
      她在等待我们的凯旋

      ……

      次日清晨,第三管理所被搬空。

      仅留下一名负伤的军长,俘管处主管,四位翻译队队长,以及和“重嫌犯”田中子君有过接触的看管人员三名,再就是我和程光明。

      我们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涌上来,可能他们还没有来,可能他们已经到了,依旧埋伏在周围的山林里伺机而动,为了营造出大部队依旧还在的假象,俘管处主管会故意在牢房外走动,对着空牢房喊话,伴随着军长和翻译队队长假装发电报滴滴答滴答的声音。

      窗外,程光明一只手拿着那姑娘的照片,一手背在身后颇有文人姿态,跺着四方步在那片区域巡逻,嘴里朗诵着“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而我,终于有空去看佑安给我的那封信,也终于有时间给她写回信。

      林佑安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佑安,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战争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天凉了,添件衣裳。

      你胃出血的毛病有没有去看医生。你自己就是医生,但有句话说“医者不自医”你总是说没事,但越是觉得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就越容易拖出病来,这一点不要和我犟。

      你新给我的那封信我已看过,知道你在那里过得好我便放心了,你在信里问,如果可以的话愿不愿意再见一面,是长长久久的见一面,不会因为战争或者是其他忙碌的事务所打断的那种。

      我愿意啊。有好些话想跟你说,其实,自从太行急行军那次之后,我对你而言已经没什么秘密了,你所看见的我,就是那么一个仅你可见的公开透明的我。

      我现在在第三战俘管理所,等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身上,之前帮你传话的那个小同志叫程光明,是方团长分配给我来充当我的右手的,很巧的是,这句话你也说过。

      我怎么可能有两只右手呢,佑安。我的左手在这里写信,我的右手在翻阅这封信呢。

      向前数七年,我一直泡在苦水里,除了日本留学期间恩师的照顾,剩下的甜美都是和你,穗儿,霍山,和大家相处时带来的。

      尤其是你,佑安。你是苦水罐子里唯一的那颗蜜饯。虽然有时候会被蜜饯外面的糖壳扎得疼,但你的心是软的。

      我有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我们相识相知的种种,还有大家的故事,就放在抽屉里,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它。

      佑安。我时常梦见刚来到野战医院的那天,我和霍山奉命从前线下来,行到半路赶上了天火,地上堆着半烧焦还燃烧的枯树,火苗舔舐着我们的裤脚,热腾腾的呛苦味混合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味往鼻子里钻,呼吸十分困难……是你把我扶到你的房间,为我处理伤口。

      嚬嚬嚬——枪声在门外响起,接着就是炮弹在后院落下,木制结构的房子地动山摇,桌上搪瓷杯在跳舞。

      佑安,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我的家乡看看?虽然那里已了无牵挂,但,你是我的牵挂。

      “战俘快撤!!趴下!!”外面,俘管处主管还在站好最后一班岗,举起枪射击,打破了门边一早准备好的灌满了汽油的桶子。

      伴随着擦枪走火,木桶一点点燃了起来,我听见程光明站在火光冲天的院子里哈哈的笑了两声,端起那支95式步枪冲了过去。

      佑安,我还想说……

      “长官!这儿还有一个!肯定是密码破译员!!”

      佑安。
      我写不及了。

      我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用干了墨水的钢笔,早已不能活动的右手上被我用绷带一圈圈得固定绑牢了那只黑色的驳壳枪。里面有一枚子弹。已经上膛。

      右手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勾手指。

      佑安。
      天是不是要亮了。

      ……

      东方暨白。

      天亮了。

      雪后的天空重现碧蓝与空灵。一场期盼已久的雪覆盖了焦土,在无人的大地上铺镀了一层素白的霜雪,宛若西方婚礼中新娘的纯白色的头纱。

      棉军鞋踩在薄脆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哟!林主任啊!好些天儿没见了吧!”

      “嗯,去了趟后方医院,上坟。”

      郑队戴着厚实的棉帽,胸前别了一朵鲜红的塑料纸大花,正拿着张褒奖名单对人数,远远地看见林佑安站在板条箱旁边双手插兜,于是冲她挥手“那边灰尘大,您往边儿稍稍哈!”

      林佑安抬手示意,轻轻扫去肩头落的灰尘,走到他旁边“小郑,你还真有你老霍师傅当年的风范了,做事的一把手。”

      “哎呦,林主任您这可太贴金了,我哪有霍队长那股子劲头啊,我师傅……哎,缘分浅…才认识几个月他就调走了……”小郑强扯出一个微笑,眼神飘忽了阵儿又立刻聚集起来“但,但我师傅的话,我肯定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队长就像狼群里的头狼,不走前锋,要走在队伍后面,保证整个队伍的安全!所以,我得做好表彰会的幕后工作!”

      “队长!这箱子摞哪儿啊——”

      “等一下!马上来!”小郑踮着脚冲着不远处喊话,工作的事情又堆了起来,聊天只能作罢“林主任,咱下次再聊哈,方团长刚刚找你来着,在那边……”

      林佑安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年轻小伙子的背影逐渐远去,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往里屋的房间去,一开门便是铺面而来的热乎气夹杂着烟草的味道。

      方团长站在桌前,弓着身,左手拿着一副手持放大镜在铺开的那报纸上努力寻找着什么,右手指缝里还夹着一根烟,烟灰都积攒得老长。

      “林主任来了,快坐。”方团长放下手持镜,将那半根烟熄灭在玻璃缸里,重新从烟盒子里拿了两支哈德门“今年冬天是真冷,毫不夸张,比咱在辽县打鬼子那个冬天还冷。”

      面对方团长递过来的烟,林佑安礼貌性地接过笑笑,又重新放回到一旁的烟盒里。

      “不抽了?”

      “戒了。”

      方团长给自己那根烟点燃,深吸一口后将头探出窗口,白色的水汽与青色的烟气在窗口边打了个璇儿,慢慢飘散在空中,等味道散去了些才重新将头缩回来“行啊,你那么年轻,戒了行啊,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林佑安注意到那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什么新闻内容,是一个个人名,蝇头大小的字一个挨着一个挤满了整张纸。

      “这是百团大战里一部分牺牲同志的名单。”方团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点了点报纸右下角,那里的字迹比别处新鲜些“刚添上去的那两行,是从129师战损员记录册上扒下来的。”

      “你认识她。”

      林佑安讷讷地点头,似乎陷入了一段冗长的回忆之中,那个就藏在嘴边的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出口创口大于入口,呈现喇叭口状,还有火药的残留,子弹是从额头抵着打进去的。”方团长最后深吸,将烟圈以及肺里的浊息一同呼出,掩盖了叹气声“她的右手上还用绷带牢牢地绑着那把枪……”

      他不忍再说。林佑安也不愿在听下去。

      “我们在国内找不到她的家人……后方医院的沈双燕医生说你和她关系很好,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一本日记本,只有大拇指那么长的一根铅笔,几张残破的纸片,还有保存完好的一张信纸,虽已经泛黄变脆,但笔迹依旧清晰。

      方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先看着,我就不打扰了,军部那边说田中子君被平反了,但他不打算回国想留下,说什么赎罪……我先去一趟。”

      身后的木门打开又关上。

      林佑安将窗户开得更大些,让刺骨的北风卷起屋子里呛人的烟味,一种说不出来的寒霜味儿冲进来,凉,清新。

      她将信纸抖开,熟悉的带着些青涩的笔迹跳入眼眶。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

      她将信叠好,连同那些写着译文的残片,短的不能再用的铅笔头,一起藏在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

      “林主任!表彰大会开始了!”

      林佑安将那本日记抱在怀里,生怕她被冻着一样,捂得紧紧的,是要将她揉入骨血般的用力,对门门外的小郑喊“来了。”

      无数多鲜艳的红色塑料纸花别在胸前,随着踏步的动作上下起伏,站在台阶向下望,宛如红色的海浪翻涌。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脆响和塑料红花摩擦的声混在了一起。

      天凉了。她裹紧了衣裳。一片小小的干涸的狗尾巴草从日记本的封底滑落,埋进了松软的新雪之中。

      雪后的山林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乳雾弥漫,冰凌高悬。巍巍太行在一片银装素裹的洁白中再次深深的睡去,在这片圣洁的土地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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