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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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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淅沥,衬得别墅里的寂静愈发粘稠。
裴辞烬收回触碰杯壁的手,指尖在特制手套里微微发麻。每次回溯后的几秒,现实与记忆的边界都会模糊——女人的颤抖,杯子的弧度,碎裂的声响。这些碎片必须被迅速分类归档,否则会在脑内纠缠成团。
“两个杯子,”他重复了一遍结论,声音在空旷客厅里显得过于清晰,“女性先摔,男性后砸,间隔七秒。”
现场负责人林警官四十多岁,眉心有道常年蹙起的深痕。他看了看裴辞烬,又看了看墙上的凹陷,最后还是对身边年轻警员说:“标注这个位置,让痕检仔细查。”
“林队不信?”兮梦徊含着棒棒糖走过来,糖球在左侧脸颊顶出个小鼓包。他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客厅,像猫巡视领地,“物证会说话,只是咱们裴科长听得懂方言。”
这话说得轻佻,但裴辞烬听出了试探。兮梦徊在判断他的能力边界——是真能“看”到过去,还是故弄玄虚。警局里怀疑他能力的人不少,毕竟记忆回溯这东西听起来太像神棍把戏。
裴辞烬没接话,径直走向儿童房。
“哎,等等我。”兮梦徊跟上来,糖棍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对那个管家没兴趣?他刚才跟我说的每句话都在撒谎,演技烂得要命,偏偏自己觉得天衣无缝。”
“撒谎的原因很多,”裴辞烬在儿童房门口停住,灰蓝色眼眸扫过兮梦徊,“恐惧、隐瞒、自我保护。你的能力只能测谎,不能读心。”
“啧啧,又被嫌弃了。”兮梦徊故作伤心状,却抢先一步推开了儿童房门。
粉色。
整个房间被粉色淹没——墙壁、床单、地毯,连天花板都贴着会反光的星星贴纸。两张一模一样的公主床并排摆放,床头各挂着一幅画。左边画的是向日葵,右边是深海鲸鱼。
双胞胎的喜好差异从一开始就画在了墙上。
“乔雨晴,乔雨昕,七岁。”兮梦徊念着现场报告上的名字,声音里那点轻佻淡去了,“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窒息身亡。没有挣扎痕迹。”
裴辞烬的目光落在靠窗的书桌上。那里放着两个并排的笔筒,一个插满彩色蜡笔,另一个整齐排列着自动铅笔。他戴上新手套,指尖悬在蜡笔筒上方。
“你要碰这个?”兮梦徊忽然问。
裴辞烬侧头看他。
“没什么,”兮梦徊耸耸肩,“就是觉得……碰死者的东西,感觉挺难受的。”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裴辞烬顿了顿,还是将手指贴上了蜡笔筒。
瞬间,画面涌来——
小手抓着蜡笔,在画纸上涂抹。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小人牵着中间一个大人。线条歪歪扭扭,但色彩鲜艳。有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然后另一只小手伸过来,拿走了红色的蜡笔。轻微的拉扯,但没有争吵。一个软糯的声音说:“姐姐,我想要太阳是红色的。”
画面消散。
裴辞烬睁开眼,发现自己呼吸有些急促。儿童房间的记忆总是更鲜活,情感浓度更高,像不加稀释的果汁,甜得发齁后泛起酸涩。
“看到什么了?”兮梦徊问。他已经走到了另一侧,正俯身查看床底。
“姐妹在画画,”裴辞烬简略地说,“关系融洽。”
“融洽?”兮梦徊从床底勾出个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毛绒兔子,耳朵缺了一只,缝合线粗糙,显然是孩子自己缝的。“林队说初步判断是保姆作案,然后伪造现场自杀或潜逃。但如果家庭关系融洽,保姆动机是什么?”
“钱,仇怨,精神问题。”裴辞烬列举,同时走向那张画着向日葵的床边。床上放着个半旧的小熊玩偶,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
他再次触碰。
黑暗。只有夜灯微弱的光。小女孩抱着小熊,低声说话:“……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永远永远……”声音越来越小,被被子闷住。然后另一张床上传来翻身声,小女孩立刻闭嘴,假装睡着。
“秘密。”裴辞烬收回手,低声重复。
“什么?”兮梦徊抬起头。
“死者之一,昨晚睡前对玩偶说,要保守秘密。”裴辞烬看向另一张床,“不知道是对玩偶说,还是对姐妹说。”
兮梦徊的糖棍在嘴里换了个方向。他按了按胸口,那里从进入这个房间就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持续的闷痛——这房间里弥漫着某种未说出口的真实,沉重地压在他的能力感知上。
“裴科长,”他忽然用正式称呼,“你觉得这案子最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
裴辞烬环顾房间:“太干净。”
“什么?”
“灭门案现场通常充满暴力和混乱,”裴辞烬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室数据,“但这个家里,客厅只有两个碎杯子,卧室里父母死于枕下毒药,孩子们死于窒息且无挣扎。凶手要么极其克制,要么……”
“要么对这里很熟悉,熟悉到不需要暴力闯入,也不需要制服反抗。”兮梦徊接上话,眼睛亮了亮,“熟人作案?但那个管家——”
“管家在撒谎,但不一定是凶手。”裴辞烬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练习册、贴纸本、一盒没用完的星星贴纸。他的手指在贴纸本上停顿片刻,最终没有触碰。过度使用能力的后果他清楚——头痛,耳鸣,有时甚至会短暂忘记自己是谁。
“你在犹豫。”兮梦徊说。
裴辞烬没否认。
“怕看到不该看的?”兮梦徊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吃点糖,补充血糖。我看你脸色有点白。”
“不用。”
“怕我下毒?”兮梦徊挑眉,自己拿了颗柠檬味的扔进嘴里,“放心,要毒也是先毒那个满嘴谎话的管家。”
裴辞烬看了他两秒,终究还是拿了颗浅蓝色的薄荷糖。糖在舌尖化开,清凉感顺着喉咙下滑,确实让那股隐隐的恶心感压下去一些。
“谢谢。”他说。
兮梦徊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话,眼睛睁大了些:“哇哦,裴科长居然会说谢谢。”
“基本的礼貌。”
“可你之前对我一点都不基本。”兮梦徊笑着,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他转身继续查看房间,声音低了些:“我查过资料,记忆回溯类能力者通常有情感隔离倾向。因为感受太多别人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边界会模糊。所以你才总冷着脸?”
裴辞烬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点破这件事。警局里的人都把他当怪胎,要么敬畏要么疏远,没人问过“为什么”。兮梦徊问了,而且问得精准——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早有研究。
“你调查我?”裴辞烬的声音冷了下来。
“合作搭档,总得知道对方底细。”兮梦徊坦然承认,从书架里抽出一本童话书,“放心,没挖你黑历史。就是看了看能力档案——三级回溯,过度使用会导致短期记忆紊乱。怪不得你办公桌上贴满便签条。”
裴辞烬想起自己桌上那些彩色便签:提醒开会、提醒交报告、提醒吃饭。他以为没人注意这些细节。
“那你呢?”他反问,“测谎能力被动开启,无法关闭。长期生活在谎言环境里,什么感觉?”
兮梦徊翻书的手停住了。
几秒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空洞:“就像……永远戴着降噪耳机,但有人不停在耳机里尖叫。时间长了,你分不清哪些声音是真的,哪些是耳鸣。”
他合上书,转回身时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笑:“所以我也吃糖。甜味能暂时盖过别的味道——包括谎言的酸臭味。”
两人在粉色的房间里对视。雨敲打着窗户,远处传来警员模糊的交谈声。某种微妙的理解在沉默中建立——他们都是被能力诅咒的人,一个困在过去的记忆里,一个囚禁在当下的真实中。
“裴科!兮警官!”林队在门口喊,“保姆房间有发现!”
保姆房在一楼走廊尽头,狭小但整洁。单人床,简易衣柜,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儿童心理学》和几张手写笔记。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着的照片——全是那对双胞胎。姐妹俩在花园玩,在客厅读书,在餐桌上做手工。每张照片的边角都写着日期和小字备注。
“3月5日,雨晴第一次独立完成拼图。”
“4月12日,雨昕说想当海洋学家。”
“5月20日,教她们折纸船,雨晴折得更好,雨昕哭了,后来两人一起折了一艘大的。”
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娟秀。
“这不像要杀人的保姆。”兮梦徊轻声说。
裴辞烬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最新一页写着:“7月14日,明天是姐妹生日。已订好蛋糕(巧克力味,雨晴喜欢),礼物也准备好了(雨昕想要的天文望远镜)。希望能给她们一个惊喜。”
日期是昨天。
“如果她计划杀人,不会写这些。”林队也看出来了,眉头皱得更紧,“但管家坚持说昨晚看到保姆偷偷离开,神色慌张。”
“管家还在外面?”兮梦徊问。
“在客厅等着,问话问了三轮了。”
“我去会会他。”兮梦徊转身要走,又停下,看向裴辞烬,“一起?”
裴辞烬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些照片上。其中一张是保姆蹲在中间,一手搂着一个女孩,三个人都在笑。保姆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容里有种朴实的温暖。
“她爱这两个孩子。”他说。
“所以要么管家的证词有问题,要么保姆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兮梦徊说,“而且这个理由可能和孩子们的‘秘密’有关。”
客厅里,管家钟余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虽然皱了,但领结还端正。看到裴辞烬和兮梦徊进来,他立刻站起身。
“两位警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
兮梦徊没立刻接话,而是慢悠悠地绕着沙发走了一圈,最后在钟余对面坐下,从铁盒里又掏了颗糖——这次是草莓味的。
“钟先生,您在这家工作多久了?”他问,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
“十、十二年。”钟余说,“从乔先生创业初期就在了。”
“那您看着这对双胞胎长大的?”
“是的,从她们出生……”钟余的声音哽了一下,“多好的孩子,怎么就……”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您在哪里?”裴辞烬忽然问。
钟余明显一愣:“我、我在自己房间。我住在一楼另一头的佣人房。”
“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我睡得比较沉。”
兮梦徊的心脏在此时刺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钟余在说谎。
“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兮梦徊向前倾身,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对方,“比如玻璃碎裂声?脚步声?哪怕是很轻微的声音?”
钟余的喉结滚动:“……可能,可能听到一点什么,但雨声太大,我不确定。”
又一下刺痛。
“您昨晚看到保姆陈晚离开,具体是几点?”裴辞烬继续问。
“大概……十一点半?我起来喝水,从窗户看到她提着包往后门走。”
“她提着包?多大的包?”
“就是个普通背包,不太鼓。”
兮梦徊注意到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擦——这是典型的紧张表现。但奇怪的是,这次的谎言刺痛感比之前弱了,更像是……隐瞒部分真相,而非完全编造。
“陈晚和孩子们关系怎么样?”兮梦徊换了个方向。
“很好,孩子们很喜欢她。”这次钟余回答得很快,而且没有刺痛感——他说的是真话。
“和乔先生乔太太呢?”
“也、也不错。”
刺痛。虽然轻微,但存在。
“您昨晚最后一次见到乔先生乔太太是什么时候?”裴辞烬问。
“晚餐时。七点左右,一家人吃了饭,孩子们先上楼,先生太太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多也回房了。”
“他们当时情绪如何?”
“挺正常的,太太还说第二天要带孩子们去游乐园,因为生日。”
全是真话。
兮梦徊和裴辞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太奇怪了——钟余的证词在某些部分完全真实,在某些部分又明显撒谎,而且撒谎的点似乎很集中:关于保姆离开的细节,关于雇主夫妇的关系。
“钟先生,”兮梦徊忽然问,“您知道孩子们有什么秘密吗?”
钟余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恐惧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秘密?”他终于挤出这个词,“孩子们能有什么秘密……”
这次的心脏刺痛如此强烈,兮梦徊差点没坐稳。他手指猛地攥紧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裴辞烬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往前半步,状似无意地挡住了钟余看向兮梦徊的视线:“我们在孩子房间发现了些东西,显示她们可能藏着什么事。如果您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我、我不知道。”钟余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秘密。如果没什么事,我能回房间休息吗?我头很痛……”
林队看了眼裴辞烬,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头,便说:“去吧,但暂时不要离开别墅。”
钟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兮梦徊等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松开紧攥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在‘秘密’这件事上撒了弥天大谎。不是隐瞒,是彻底的、从头到尾的谎言。”
“但他前面说的关于家庭日常的部分都是真的。”裴辞烬沉思,“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秘密是关键。”兮梦徊揉着胸口,从铁盒里倒出两颗糖一起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而且他知道,甚至可能整个家的大人都知道,但没人说破。”
裴辞烬环顾客厅。这个空间里充满了物品——沙发、茶几、电视柜、装饰画、地毯。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这个家庭七年的记忆。如果他能触碰所有东西,或许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但他的能力有极限。每次回溯都像在脑海中点燃一小片火,太多火堆同时燃烧,会烧毁他自己的记忆边界。
“我需要优先级。”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优先级?”兮梦徊问。
“回溯的优先级。这个家里物品太多,我无法全部触碰。需要找到最关键的那几样——那些既是秘密的载体,又能串联起所有人。”
兮梦徊想了想:“孩子们提到秘密是在卧室,对着玩偶。那么玩偶是关键之一。但玩偶只承载孩子的记忆,如果大人也知道秘密,那应该还有别的载体。”
“家庭相册?”裴辞烬想起那些照片,“或者……日记。”
“乔先生乔太太会有日记吗?”
“现代人更可能用手机或电脑。”
“但手机电脑需要密码,而且数字记忆的回溯更复杂。”裴辞烬看向二楼,“我需要去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某种药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装修风格是简约的现代风,灰色调为主。乔先生和乔太太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青白得不自然。
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见他们进来,点点头:“枕下藏有装毒药的胶囊,初步判断是□□。两人几乎同时死亡,没有挣扎痕迹。”
“同时?”兮梦徊挑眉,“这么巧?”
“要么约好一起自杀,要么被同时下药。”法医说,“等尸检报告吧。”
裴辞烬的注意力被床头柜吸引。那里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支插在笔筒里的钢笔。他戴上手套,先触碰了钢笔。
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快速书写。字迹潦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做个了断。为了孩子们……”写到这里停住,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然后笔被放下,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深深地叹息。
画面消散。
裴辞烬立刻去碰那本笔记本。但指尖传来的只有微弱的波动——最近几天没人碰过它。秘密不在这里。
“有什么发现?”兮梦徊问。
“乔太太曾想写什么,关于‘了断’,为了孩子。”裴辞烬说,“但最终没写进日记。”
“‘了断’……”兮梦徊重复这个词,“听起来像要结束什么。婚姻?还是别的?”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年轻警员冲上楼,气喘吁吁:“林队!后花园……发现了一个背包!”
后花园被雨浇得泥泞。在一丛玫瑰下,警员挖出了个深蓝色背包。背包半开着,里面有几件女性衣物、一个钱包、一部手机,还有个小相框,里面是保姆陈晚和双胞胎的合影。
“是陈晚的东西。”林队戴上手套翻查,“钱包里有身份证和少量现金,手机没电了。看起来像是匆忙埋在这里的。”
裴辞烬盯着那个背包。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开深色痕迹。他能感觉到那个背包在“呼唤”他——作为最近被埋下的物品,它承载的记忆一定很新鲜,很可能指向陈晚离开的真相。
但他刚用过两次能力,太阳穴已经在隐隐作痛。
“我来吧。”兮梦徊忽然说,蹲下身,“你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你的能力对物品无效。”裴辞烬说。
“但我可以看看这些物品本身能告诉我们什么。”兮梦徊小心地翻动着背包里的东西,“衣物叠得整齐,说明她离开时并不慌乱。相框随身携带,说明她很珍视和孩子们的关系。钱包里现金不多,但身份证在——如果真要逃亡,她会带更多现金,但不会带容易暴露身份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这个牌子的手机续航不错,如果昨晚还有电,现在不应该完全没电。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关机并耗光电量。”裴辞烬接上。
“对,制造出‘她匆忙离开来不及充电’的假象。”兮梦徊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雨水,“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如果陈晚没杀这家人,她为什么要在案发当晚离开?而且离开后还要回来埋背包?”
“因为她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不得不离开。”裴辞烬说,“但又有必须回来取的东西——可能是这个相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比如……想救孩子?”兮梦徊轻声说。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推测。
钟余撒谎,陈晚失踪,双胞胎的秘密,乔太太未写下的“了断”,看似和睦家庭下的暗流涌动——所有这些碎片都漂浮在空中,等待着一条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我需要碰那个背包。”裴辞烬最终说。
“你确定?你看起来——”
“确定。”裴辞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蹲下身,摘掉已经湿透的手套,换上干燥的新手套。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指尖贴上了背包的背带。
瞬间,汹涌的画面冲入脑海——
黑暗的花园,只有远处别墅窗户透出的微光。女人——陈晚——跪在地上,双手拼命挖着泥泞的土壤。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她把背包塞进坑里,又掏出那个相框,紧紧抱在胸口几秒,才一起放进去。然后她开始填土,动作慌乱,泥土溅到脸上也不管。
突然,她停住了,抬起头。有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轮廓。陈晚的呼吸停滞了,她僵在那里,像被冻结的雕塑。
那个轮廓向她走近了一步。
陈晚猛地站起,转身就跑。她没有回别墅,而是冲向花园的后门。背包被遗留在刚填了一半的土坑里。
画面在这里中断。
裴辞烬踉跄后退一步,被兮梦徊扶住胳膊。
“看到什么了?”兮梦徊问,声音很紧。
“陈晚埋包时被人发现了。”裴辞烬喘了口气,太阳穴的抽痛升级为钝痛,“她逃了,没来得及埋好。”
“看到是谁了吗?”
“只有轮廓,看不清。”
兮梦徊扶着他的手没松:“你先休息会儿。林队,能让人去查花园后门外的监控吗?还有,搜索附近区域,陈晚可能还没跑远。”
林队应声去安排了。
裴辞烬被兮梦徊扶到屋檐下避雨。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努力让脑海中的画面沉淀下来。陈晚的恐惧如此真实,几乎要从记忆里溢出来,浸透他自己的情绪。这就是能力最残酷的部分——你不仅要看到过去,还要感受它。
“给。”兮梦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辞烬睁开眼,看到一颗浅黄色的糖递到面前。
“芒果味,比薄荷甜。”兮梦徊说,“别拒绝,你现在需要糖分。”
裴辞烬接过来,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确实让那种冰冷的恶心感缓解了些。
“你总随身带这么多糖?”他问。
“低血糖。”兮梦徊简单地说,也在他旁边靠墙坐下,“其实是借口。主要是吃糖时,嘴巴被占着,就不用说太多话。不说话,就不容易听到谎言。”
很合理的解释,但裴辞烬听出了其中的疲惫。永远开启的测谎仪——这能力听起来像恩赐,实则是诅咒。你能知道所有人都在说谎,但你改变不了什么。就像站在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中央,看着所有人戴着面具旋转,却无法伸手摘下任何一个。
“那个轮廓,”兮梦徊忽然说,“你觉得可能是钟余吗?”
“有可能。但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说?他完全可以说‘我看到保姆在花园鬼鬼祟祟’,这反而能增加他证词的可信度。”
“除非他看到的不止这些。”兮梦徊侧过头,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让那双琥珀色眼睛看起来格外清亮,“除非他看到的事情,会暴露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秘密。又是这个词。
裴辞烬直起身:“我需要再看一次孩子们的房间。”
“现在?你还能行吗?”
“只碰一样东西。”裴辞烬说,“那个玩偶。”
孩子们房间里,那个小熊玩偶还躺在床上。裴辞烬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触碰了它——不是敷衍的轻触,而是将整个手掌覆盖上去,放开所有防御,让记忆的洪流冲刷进来。
黑暗的房间。夜灯的光晕。小女孩抱着玩偶,声音压得极低:“……爸爸说这是我们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连妈妈也不能。可是姐姐,我害怕……”
另一张床上传来窸窣声。另一个小女孩爬下床,走过来,也挤到玩偶前:“不怕,有我在。我们拉过钩的,记得吗?”
“记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就不变。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可是……如果爸爸要做很坏很坏的事呢?”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得像永远。
然后,第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们也在一起。”
画面淡去。
裴辞烬猛地抽回手,呼吸急促。这次的回溯带来了强烈的情感冲击——孩子们那种混合了恐惧、忠诚和懵懂决绝的情绪,像钝器击打在他的胸口。
“她们在保护父亲。”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无论父亲做了什么,她们选择共同承担。”
兮梦徊安静地听完他的描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盒边缘:“所以乔先生做了‘很坏很坏的事’,孩子们知道,保姆可能也知道,管家也知道。而乔太太想‘了断’。但了断什么?揭露?离婚?还是……”
“报警。”裴辞烬接上,“如果乔先生做的事违法,乔太太可能想报警。但这会毁了这个家,所以她犹豫。”
“然后昨晚,有人决定不再犹豫。”兮梦徊看向主卧方向,“要么乔太太终于要行动,要么乔先生想阻止她。于是事情失控,演变成灭门。但凶手没想到的是,孩子们其实知道秘密,而保姆可能因为撞见了现场,不得不逃跑。”
一个相对完整的推测成型了。但还缺关键证据——乔先生到底做了什么?秘密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保姆现在在哪里?钟余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楼下突然传来喊声:“林队!后门外的巷子监控调到了!”
裴辞烬和兮梦徊对视一眼,同时向楼下跑去。
监控画面模糊不清,雨夜中像素更加糟糕。但能隐约看到,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一个瘦小身影从别墅后门冲出来,沿着巷子狂奔。看身形确实是陈晚。她在拐角处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瞬间,监控捕捉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纯粹的恐惧。
然后画面切换到另一个摄像头,陈晚消失在巷子深处。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控范围内。
“她最后看向的方向……”兮梦徊眯起眼,“是别墅二楼某个窗户。”
技术员放大画面。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陈晚看的确实是二楼——而且是主卧的窗户。但那个窗户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看什么?或者……在看谁?”林队喃喃道。
裴辞烬忽然转身,重新上楼,步伐很快。兮梦徊愣了一下,立刻跟上。
主卧的窗户朝向后花园和巷子。如果陈晚在巷子里抬头看,确实能看到这个窗户。裴辞烬站到窗前,向外望去——雨幕中,别墅后巷的灯光昏暗,监控摄像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看到了窗户里的人。”裴辞烬说,“或者,窗户里的人看到了她。”
“但主卧里只有乔先生乔太太,而且按法医推测,那时他们应该已经死了。”兮梦徊说。
“除非……”裴辞烬的目光落在窗户把手上,“除非当时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伸手触碰窗户把手。
手指握住把手,向下压。窗户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和雨水涌进来。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钟余的手。他站在窗前,向下看。雨夜中,花园里有人在挖坑。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画面结束。
裴辞烬睁开眼,声音冰冷:“钟余在撒谎。他不仅看到了陈晚,还站在这个窗户前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阻止她,也没有叫人,只是看着。”
“他在等什么?”兮梦徊问。
“等她埋完东西?等她逃跑?或者……”裴辞烬顿了顿,“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去完成某件事。”
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和一声惊呼。两人冲到楼梯口,看到客厅里钟余被两个警员按在地上,而林队正从他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
“他想从后门溜走!”一个年轻警员报告,“被我们逮个正着!”
钟余挣扎着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当他的目光与楼梯上的裴辞烬相遇时,眼中闪过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那把钥匙,”兮梦徊快步下楼,“是开什么的?”
林队仔细查看:“像保险箱或者抽屉钥匙。钟余,这是什么?”
钟余紧闭着嘴,拒绝回答。
兮梦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对方:“你昨晚在主卧窗前站了多久?看到陈晚埋东西时,你在想什么?等她埋完,你好去挖出来?”
钟余的瞳孔剧烈收缩。
“孩子们知道的秘密是什么?”兮梦徊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乔先生做了什么?乔太太想怎么‘了断’?而你,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每问一句,钟余的脸色就更白一分。最后,他整个人瘫软下去,放弃了挣扎。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只是……想保护这个家……”
“用四条人命来保护?”林队厉声问。
钟余猛地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只是帮先生处理一些事,昨晚也是,我只是按他吩咐……”
“吩咐什么?”裴辞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钟余看着他,又看了看兮梦徊,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们不会懂的。有些秘密,揭开后毁掉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切。先生是为了保护大家,太太不明白,她太冲动,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兮梦徊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是混合了痛苦和明悟的表情。他按着胸口,手指紧紧抓住衣襟,指节泛白。但这次不是因为谎言——钟余现在说的都是真话——而是因为他忽然理解了整个事件的轮廓。
“孩子们说要‘在一起’,”兮梦徊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无论爸爸做了多坏的事,她们都要在一起。而乔先生做的‘很坏的事’,如果曝光,会毁掉整个家庭。所以乔太太想报警时,乔先生可能……”
“可能选择更极端的方式保护家庭。”裴辞烬接上,“但这种方式出了意外,导致所有人都死了。除了陈晚,她看到了,所以逃跑。而你,钟余,你帮乔先生处理了‘后事’——包括可能拿走某个关键证据,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他看向林队手中的钥匙:“是这把钥匙开的锁吗?”
钟余沉默了很久。雨声填充了每一秒的寂静。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在地下室。有一个旧保险箱……里面是先生这些年……的东西。他说如果出事了,就让我毁了它。但我还没来得及……”
“带我们去。”林队命令道。
地下室入口隐藏在厨房储藏间的暗门后。狭窄的楼梯通向一个昏暗的空间,里面堆满了杂物和旧家具。在最深处的墙角,果然有一个老式绿色保险箱。
钟余用那把小钥匙打开它时,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保险箱里没有钱,也没有珠宝。只有一叠文件、几个U盘、一本厚厚的相册,还有一封信。
林队戴上手套,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发现此箱的人。”
他抽出信纸,展开。所有人屏住呼吸。
信是乔先生写的,日期是三天前。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首先,我为我所做的一切道歉。五年前,我的公司陷入危机,为了挽救它,我做了一些违法的财务操作。起初只是小动作,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无法回头。
“一个月前,我的妻子发现了。她无法接受,说要报警。我们大吵,孩子们无意中听到了。我向她们解释,说爸爸做了错事,但爸爸会改正。她们说会保守秘密,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天真的承诺,让我既温暖又羞愧。
“妻子坚持要‘了断’。她说要么我去自首,要么她报警。我恳求她给我时间,让我想办法妥善解决。但她越来越不耐烦。
“三天前,我决定做最后一搏——挪用最后一笔资金,填补最大的漏洞,然后去自首。这样至少能减轻刑罚。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妻子,她勉强同意了。
“但昨晚,她突然反悔。她说等不及了,今晚就要报警。我们再次争吵,她说孩子们不应该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她要带走她们,重新开始。
“那一刻,我失去了理智。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安眠药,下在我们俩的酒杯里。我想,如果我们都‘睡过去’,就不会再争吵了。等醒来,也许会有转机。
“但我算错了剂量。或者说,我潜意识里可能本来就想结束这一切。
“如果你们发现我们时我们已经死了,那么这就是结局。请告诉孩子们,爸爸爱她们,只是太累了。也请告诉陈晚,谢谢她这些年对孩子们的照顾。至于钟余,他是无辜的,只是听从我的命令。
“最后的请求:请销毁保险箱里的所有东西。让秘密随着我们死去。让我的孩子们有机会在没有阴影的环境里长大——如果她们还能长大的话。
“乔明诚绝笔”
信读完了。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雨声从遥远的地面传来,闷闷的,像压抑的呜咽。
“所以……是自杀?”一个年轻警员迟疑地问。
“不,”兮梦徊轻声说,“信里说下药在‘我们俩的酒杯’,但乔先生不知道孩子们也会死。而孩子们是窒息身亡,不是服药。”
裴辞烬拿起那本相册。翻开,里面全是家庭照片——出游、生日、节日。在最后几页,夹着几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乔先生与一些陌生人在隐蔽地点见面,交换文件袋。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无意中拍到了钟余的背影。
他把相册转向钟余:“这些是你拍的?为了留下证据,自保?”
钟余的脸色已经灰败如死:“先生做的事,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发现了,我劝过他,他不听。我拍这些……只是以防万一。但我没想过要用它们来威胁他,真的……”
“昨晚发生了什么?”裴辞烬问,声音里有一种迫人的平静,“乔先生和太太服药后,孩子们为什么死了?陈晚为什么逃跑?而你,为什么站在窗前看着她埋东西却不阻止?”
钟余的嘴唇颤抖,眼泪终于流下来。那不是一个冷血凶手的眼泪,而是一个被卷入漩涡、最终溺毙的普通人的眼泪。
“先生和太太回房后,我收拾客厅。”他声音破碎,“听到楼上传来玻璃碎裂声,我上去看,发现主卧门锁着。我敲门,没反应。我从备用钥匙进去,看到他们都昏倒在床上,床头有药瓶。我吓坏了,想叫救护车,但这时……”
他停顿,呼吸急促。
“这时我听到儿童房有动静。我走过去,看到……看到陈晚站在孩子们床前,手里拿着枕头。孩子们已经不动了。”
兮梦徊倒吸一口冷气。
“陈晚看到我,像见到鬼一样。她哭着说,她听到先生太太争吵,听到先生说‘如果孩子们不在了,妻子就不会离开了’。她以为先生要对孩子们下手,所以来保护她们。但孩子们睡得很沉,她怎么也叫不醒,她以为她们已经被下药了……她怕她们变成植物人,怕她们痛苦地活着,所以……所以……”
“所以她‘帮’她们解脱了。”裴辞烬的声音冷得像冰。
钟余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她说她做了可怕的事,不能再留在这里。她要逃走,但有些东西必须带走。她求我不要报警,说先生太太已经死了,孩子们也……如果我说出去,她会坐牢,而这个家最后的体面也会荡然无存。她说,就让这一切看起来像先生杀害全家后自杀,至少……至少外人会同情这个家庭,而不是唾弃。”
“你同意了?”林队厉声问。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钟余抱住头,“一切都乱了。先生死了,太太死了,孩子们死了……陈晚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就像我的侄女……我、我脑子一片空白。她说她会处理好,让我什么也别说。然后她就去花园埋东西,我从窗户看着……我看着她埋,看着她跑……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真相大白。
一个因为财务犯罪而濒临崩溃的父亲,一个无法忍受欺骗想要报警的母亲,一个过度忠诚而酿成惨剧的保姆,一个懦弱无力阻止悲剧的管家,还有两个在秘密中许下永远在一起承诺,最终真的永远在一起的孩子。
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角色里,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或唯一可能的选择。而当这些选择碰撞在一起,就成了无法挽回的灾难。
“陈晚现在在哪里?”林队问钟余。
“我不知道……她昨晚跑掉后,再也没联系我。但我猜……她可能去她乡下的老家了,或者……或者去了海边。她以前常说,如果有一天撑不下去了,就去海边,让海浪带走一切。”
林队立刻下令派人去这两个地方搜索。
裴辞烬放下相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个案子破了,但没有任何破案的成就感。只有一种粘稠的悲哀,糊在胸口,让人呼吸困难。
他转头看向兮梦徊。兮梦徊靠在地下室的墙壁上,眼睛望着虚空,嘴里含着糖,但表情空茫。测谎能力在这一刻成了最残酷的刑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钟余每一句真话背后的痛苦和悔恨,那些情绪像针一样刺进他的感知。
两人目光相遇。
没有言语,但某种理解在沉默中传递:他们都看到了人性最浑浊的那一面,而工作还要继续。
“收队吧。”林队叹了口气,“把钟余带回去。通知搜索队,全力寻找陈晚。还有……联系孩子们的亲属。”
警察们开始忙碌地收拾现场。裴辞烬和兮梦徊走出地下室,重新回到一楼的客厅。雨似乎小了些,天色依然阴沉。
兮梦徊从铁盒里倒出最后一颗糖,看了看,递给裴辞烬:“葡萄味的。最后一颗了。”
裴辞烬接过,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酸。
“你的糖盒空了。”他说。
“回去再买。”兮梦徊把空铁盒收进口袋,看向窗外,“裴辞烬。”
“嗯?”
“你说,如果乔太太没有坚持要报警,如果乔先生没有选择服药,如果陈晚没有过度解读,如果钟余没有沉默……这个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裴辞烬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如果。”他最终说,“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只有找出真相,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冰冷的回答,但兮梦徊听出了其中的无奈。裴辞烬看到了太多“如果”在记忆中闪现——那些未选择的路,那些可能的美好结局。但他必须告诉自己,那些都不存在,只有眼前的现实。
“你头痛吗?”兮梦徊忽然问。
裴辞烬顿了顿,点头。
“我耳鸣。”兮梦徊说,“从钟余开始说真话时就开始了。真话有时比谎言更刺耳。”
两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窗外是渐渐停歇的雨。别墅外,警车的红蓝灯光无声旋转,像一场沉默的告别。
“走吧。”裴辞烬说,“报告还得写。”
“你写我补充?”
“可以。”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别墅。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兮梦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漂亮的房子——粉色儿童房的窗户还开着,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像在挥手。
永远在一起的双胞胎。带着秘密长眠的父母。逃跑的保姆。沉默的管家。
一个家庭以最惨烈的方式,实现了某种扭曲的“在一起”。
“裴辞烬。”兮梦徊又喊了一声。
已经走到车边的裴辞烬回过头。
“下次出现场,我带两盒糖。”兮梦徊说,“一盒我的,一盒你的。”
裴辞烬看着他。几秒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红蓝灯光逐渐远去,别墅重新沉入寂静。只有二楼儿童房那扇未关的窗,还在风里轻轻开合,像在低语着一个永远无法完整讲述的故事。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海边堤坝上,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相框,望着灰色的大海,等待着海浪或者警察,先一步带走她。
雨停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