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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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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别后,肃澄当真如他所说,再也没有出现过。
乐桃的幽兰宫里来了个接替青玉红棉的中年宫女,乐桃管她叫琴姑姑,琴姑姑四十不到,风韵犹存,看着和善,管教却很严。
乐桃过了几日五点起床六点请安的生活,眼睛黑了一大圈。
琴姑姑不光管她作息,还总约束着她的举动。
吃饭不小心吃出声,她便咳嗽一声,走路走太快,她便拍拍手,驼背了,她一掌拍上背,再提点一句“注意仪态,娘娘”。
如此一来,乐桃别说是去找欣宁了,连出这幽兰宫半步的机会都没找到。
她的迷魂散藏在了床底下,但琴姑姑来之后把屋子扫了个干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了出去,乐桃拦也拦不住。
在琴姑姑翻开春宫图,一页一页细细讲给乐桃听,还要她一个字一个字复述出来时,乐桃终于开始后悔起来。
她心里默默流泪,念叨着当时就该和肃澄走的,离开这个宫殿,去哪里都好。
实在不行赖在肃澄那个魔界山洞里躺一段时日,就当个只会吃吃喝喝的小废物也比现在自由。
琴姑姑见乐桃皱着眉头发呆,以为她懈怠,便卷起册子敲敲桌子,问:“兔吮毫这姿势是怎样的?”
乐桃回神,不敢直视琴姑姑,怕被责罚,却又实在忍不住,超想生气,便低头颤声发火道:“琴姑姑,我不想学这个。”
“你身为嫔妃,本责便是为皇帝诞下皇子,你不想学也得学,”琴姑姑拉下脸来,打开册子继续问,“男耕女织是什么?”
乐桃不回答,捏着拳不断尝试把内心那把火压下去。
在知道尹彦就是尹瑜、而尹瑜是个杀了子孙只为延长寿命的禽兽后,她只要想到和他有任何亲密的肢体接触就想吐。
而琴姑姑一遍遍逼着她学这些取悦尹瑜的法子,只会让她的逆反心越来越重罢了。
琴姑姑等了许久,都得不到回应,只能叮嘱:“今晚宫宴,娘娘可要多做些准备。”
言毕,琴姑姑也不再多说,放下册子,斜睨她一眼,随后走到门外拿起个扫把,开始扫起院内本就不多的落叶来。
她一生气就晾着乐桃,不禁让乐桃想起来自己的养母。她也是那样,小时候乐桃还会跑到她面前想尽办法逗她笑,等长大以后,她再怎么冷脸相待,乐桃都不会再伤心了。
只要有吃有喝,能活得下去,她都可以给自己找到点事情做,魔法少女也好,魔尊的小跟班也好,修士也好,去城里酒楼打杂也好。
那点小伤心算什么呢?
乐桃走到镜子前,开始思念柳倩。如果柳倩能活到今天,此时给乐桃装扮的人必然会是她。
乐桃盯着镜子里熟悉的那张脸,放下胭脂水粉,只囫囵扎了个马尾辫。
她做了个决定,今晚就走,等宫宴见到尹瑜,弄明白他心跳怎么回事就走。
这娘娘,她真的不想再做下去了。
酉时正,乐桃坐在清平殿西侧的小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十几米开外的龙椅。
尹瑜所有的龌龊心思都用在了欣宁身上,后宫嫔妃现今加在一起,横竖两排椅子便坐完了。
皇后娘娘坐在他左侧,他平日里最宠爱的敏贵妃坐在右侧。小太监受了皇帝的嘱托,拎走敏贵妃面前的那壶酒,换了壶温热的桂花酸梅汤。
舞姬和乐班在大殿中央卖力表演,但在座的皆是各怀鬼胎,无人望向舞姬舒展的腰肢。
曲毕,乐桃终于抓住机会,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像几天前那样听见尹瑜的心跳声,但宫殿太大,人声又嘈杂,不论她如何闭眼,却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站在她身后的琴姑姑见乐桃小动作不断,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的,重重在她身后咳了一声。
乐桃只能放弃,叹口气,捏起筷子对准面前餐盘里的蒸鱼夹了下去。
皇后老远见到她的动作,尖声指责:“是谁这么没有教养?不懂规矩?皇上没动筷子,你怎就动了筷子?”
乐桃嘴里叼着鱼肉,浑当没听到,继续嚼着,吞下后甚至嚣张地拿起果盘里的桃子“咔嚓”咬了一口,再故意用袖子抹了抹嘴。
“大胆!”皇后被她的举动激怒,狠狠拍桌,桌上的酒杯因此打翻,洒了一地,“来人啊,把她拿下!”
乐桃才不怕,反正她都要走了,现在跑出去立刻就可以离宫。她在这里待得很不爽,欣宁受欺负,柳倩甚至丢了性命,连她自己也被皇后打伤过,至少走之前得爽快一回。
她只是胆小,又不是没脾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几个太监向乐桃逼近,乐桃便站起身来,丢下擦过手的手绢,推开太监就欲往外跑。
琴姑姑本来想追上她,但见皇后又欲发难,便连忙跪在了地上,大喊饶命。
“慢着,”一直坐在高位隔岸观火的尹瑜发话了,他向张公公招了招手,“张公公,把她带到朕的寝宫。找人看着,朕宴会结束便回去。”
圣心难测,张公公纵使心里八百个疑问,也不敢外显出任何不满,只得弓着身子领命。
乐桃没听到他们的对话,继续大摇大摆向殿外走去,却在殿门口被接到传讯的侍卫一个手刀敲晕。
等再次醒来时,乐桃身上只穿了个肚兜,整个人被团在一条长长的被子里,躺在龙床上。
床帘外尹瑜正侧躺在软榻上烤火,只穿了件淡金色里衣,翻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乐桃低头一看自己几近真空的身体,闭着眼默念变身。尹瑜被床帘里忽窜出的粉光吸引了注意,放下书,缓步走向床边。
乐桃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试图挣脱,滚到床边时见一双脚出现在床下,再一抬头,便和尹瑜对上了视线,心头一跳,胃里泛上一阵酸,连忙偏开头。
尹瑜见她还穿着衣服,面色沉下去半分。他弯腰抬起乐桃的下巴,逼她和自己对视。
乐桃的目光再次触到那双眼睛时,那道酸意便涌上了喉头。
她又想吐了。
但她的头被拉扯着往上扬,这姿势根本吐不出来,乐桃实在觉得难受,就闭上了眼睛。
“你倒是和她很像,”尹瑜冷笑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这看朕的表情,和对朕的态度。有趣,朕忽然不想让你这么简单地死去。”
乐桃听到“死”字,久违的恐惧感总算扑上心头。
这人可和修道之人不一样,人界的规矩是他定的,他可是当真想让谁死,谁就必须死。
可死之前,她也得努力试一试,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乐桃抓住内心好不容易窜起的勇气火苗,闭着眼张开嘴,就着尹瑜的虎口一口咬下去。尹瑜却只是一松手,她整个人失去支撑,便从床上掉下,摔在地上,脑门磕出一个鼓包。
乐桃痛得想捂住脑袋飙泪,手却还在被子里。她的脑袋连受两次攻击,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冒着雪花天旋地转。
可她竟然又听清了尹瑜的心跳声。
依旧是浅浅的“哒”和重重的“咚”,只是这次,因离得近,她清晰地听到了“咚”的回声。
而“哒”是没有回声的,开始得急促,结束得也急促,只有“咚”,绵长地开始,在空中复制了个自己后,又拖着长尾巴渐渐消失。
尹瑜俯下身,将乐桃身上的被子一把扯开,随后抱起她放回了床上。
他故作温柔地问双目紧闭的乐桃:“旁人能与朕亲近,那是天大的福气,怎的换了你就这么不情愿?”
乐桃没理他,依旧集中注意在他的心跳上。
那“咚”的声音不因他任何动作起伏而变化,他方才抱住乐桃的时候,因动作幅度大,“哒哒”的声音加速了许多,但“咚”却始终如一。
就像有条不紊走着的石英钟指针一样。
乐桃脑中冒出了个很荒唐的念头,她猛地睁开眼睛,捂着脑袋跳下床,想找个地方烧了肃澄给她的白符。
这人胸口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晨昏鼓......
尹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逃窜,拍拍手,屋顶上跳下来一个暗卫,拦在了乐桃面前。
乐桃见那明晃晃的剑刃指向自己,吞了口唾沫,正要从变身器里掏出水晶大喇叭,影卫便两眼一翻,手上的剑掉在了地上,人则是直勾勾向后边倒去。
乐桃被吓到,忙不迭后退了两步,撞上了一个坚实有力、肌肉分明的胸膛。
她以为又是尹瑜,只觉毛骨悚然,人生一片灰暗,扯着嗓子蹲在地上惊叫。
按理来说,尹瑜听到她的尖叫该有些反应,但乐桃叫了许久,身后却没有任何人的言语。
她嗓子叫破了,终于舍得回头,颤巍巍挪着脑袋向后转。那个瞬间,她却和一双狡黠看戏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来人一袭黑袍,也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胳膊肘支着下巴,好似在等她什么时候会回头。
见她回头,他原本上扬的嘴角立马放平,眼里的戏谑换成故意的冷漠。
乐桃见是肃澄,浑身上下僵直的肌肉都松懈了下来,一个泄力坐在了地上。
其实,肃澄说不定和那尹瑜也差不多,手上都沾了无数人的鲜血,但乐桃已经松软的肌肉却并没有因这个念头而再次绷直。
肃澄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抱着臂居高临下地问她:“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要出宫吗?”
乐桃想都不想就点头了,可她见尹瑜倒在地上,毫无意识,遂在心里问肃澄:“他死了吗?”
“晕过去了,”肃澄毫不在意尹瑜,像一阵风一般从他身边跨过去,将屏风后架子上尹瑜脱下的袍子取来,扔给她,说,“快穿上,走吧。”